凡煙小說

第55章 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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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他還是說出來了。

琴酒定定地看著眼前坐在沙發上少年的發旋。半晌,像是放棄了什麽一樣,把槍從對方的額頭上移開,隨手往茶幾上一扔。

黑色的槍械滑出好一段距離,才堪堪停了下來。

長發殺手自暴自棄般地長腿一跨,徑直在少年的對面癱坐下來。

他揉了揉自己此刻有些發疼的太陽穴,而後用手肘撐著身後的沙發靠背,仰起腦袋盯著天花板。

“為什麽要跟我說這些?”

“身為幹部,卻有了這樣的心思。我會報告給首領的。”

“而你會被處死。”

天花板上那一點難以覺察的黴斑在他眼中不斷擴大、旋轉、發散,很快又縮了回去,回歸到最初正常的那一小塊。

“既然我剛才沒有被你開槍打死,那我就不會死。”太宰治篤定地說道。

“你應該已經知道了,Mimic是森先生主動引來橫濱的。織田作之助和孩子們的存在也是他告訴紀德的。”

“一切都是為了那張由政府部門頒發的異能開業許可證。”

“這不是一場很好的謀劃嗎?”琴酒短促地笑了兩聲,“以最小的犧牲換取最大的利益,是首領一貫的作風。”

“就算那個犧牲是織田,我也會稱讚他的手段。”

“畢竟我現在所在的這個烏鴉般的組織,BOSS花費了近半個世紀的時間,才將他的觸角深深地埋進了日本上層社會的各個領域。”

“確保了方方面面都有他可以動用的棋子後,組織才能明目張膽地在明面上進行一些活動,顯露出它的存在感。”

“但是在僅僅三年間,森首領就讓港口黑手黨成為了橫濱地下的龍頭組織。這次還在政府那邊取得了合法地位,從此不必畏首畏尾。”

“我難道不應該稱讚他的功績嗎?”

太宰治沈默地坐在對面,聽著琴酒發表他的看法。

此刻,兩人對峙的場景,像極了三年前他們初見的時候。

當時,他們也是在這個客廳當中,進行了一場交鋒。

只不過,上次青澀的少年人是替遠在橫濱的森鷗外前來探聽他的態度。

而這一回,已經漸趨成熟的少年卻是在為他自己的計劃前來充當說客。

“話是這麽說,但是……”卷發少年雙手交握,抵在下巴上,“如果你真的對森先生的做法毫無異議、完全讚同的話,現在就不會坐在這裏和我多費口舌了。”

“而是要麽直接殺了我,要麽在限制了我的行動後,把我交給森先生。”

太宰治向來能看透人心弱點,在這種時候自然會是一擊擊中靶心,絕不落空。

“就算你認為,織田作作為港/黑的一員,被首領拿去換取組織更大的利益這一點是可以理解的。”

“但是那五個孩子呢?那五個孩子的存在和位置,可都是森先生有意透露給Mimic的。”

太宰治清楚,對方和他一樣,未必會對這幾個孩子的生死上心。

能夠用來充當砝碼的,並不是那五個孩子的生命,而是這件事本身。

將黑暗世界以外、一無所知的人牽扯進港口黑手黨內部的事務並加以利用,這已經越過了對方心底的那條紅線。

這將是對方立場中最容易撬動的一塊。

正如少年所預料的,他將整件事中最令對方不愉的地方直指出來,確實能讓琴酒的態度開始松動。

“太宰治……”

長發男子閉了閉眼,難得地認真嚴肅地叫出了卷發少年的全名。

“你不必和我打心理戰。”

“關於這些事情,我自會有衡量。”

“起碼在現在,我並不認為由你來當港口黑手黨的首領會比森鷗外更好。”

“哪怕森首領在這次事件中的部分手段讓我無法認同。但他也確實是真心實意地在為這座城市考慮。”

“我能夠看到,他所做的一切,是為了港口黑手黨、為了橫濱。”

“但是你呢?”

“你沒有什麽在意的東西,城市也好、港口黑手黨也好,對你來說根本無足輕重,甚至是可以交易出去的籌碼。你的世界裏充斥了太多虛無和無意義。”

“你可以是天生的黑手黨、也可以是最令人膽寒的幹部。”

“我也絲毫不懷疑你的能力。我相信,如果你繼承了首領之位,只要你想,完全可以將港口黑手黨擴張到比現在大得多的規模,將組織的地位推到最高峰……”

琴酒嘆了口氣,直言不諱:“但你唯獨沒辦法做到的,是對組織、對這座城市負責。”

“說不定,在將來的某天,你會像玩厭了某個玩具一樣,視組織為負贅,隨隨便便就拋下它。甚至,它的存在可能會給你帶來痛苦。”

“我不認為,將港口黑手黨交到一個沒有保障的人手中,會是一個好的選擇。”

交到一個平日裏不是在自殺、就是在自殺路上的厭世少年手中,更不是一個好選擇。

年少的幹部大概是對琴酒的反應早有預料。

面對對方毫不留情的、直叩內心的拷問,他沒有像往日一樣或嬉鬧、或強硬地逃避過去,而是垂下眼簾,語無波瀾地答道:“你說得對。”

“我對於港口黑手黨或是橫濱這座城市確實沒有如森先生一樣強烈的執念,我在意的也從來不是它們。”

“但是,我想要的,是執掌這座城市的權柄,讓自己永遠不會陷入像Mimic事件時那樣被動的境地。”

“並且,讓織田作沒有後顧之憂地在這座城市生活。而不是擔心某天會被突然拋出去當一粒棄子。”

“而為了我自己的願望、為了我自己所在意的東西,維護組織和橫濱的穩定將會是必需的先決條件之一。”

“所以你不用擔心我會亂來。只要織田作還在這裏,我就會履行你所期望的那份責任。”

“歸根到底,我也不過是把森先生的最終目的化成了我的必經手段而已。”

“都是需要去做的事,就結果上而言,不會有什麽差別。”

平日裏常常是虛心假意、花言巧語,讓他人難以辨明真面目的人,此刻卻是難得的誠摯坦然。

這讓琴酒不由得詫異地重新審視了一遍對方的堅決態度與真心程度。

就在琴酒對太宰治刮目相看、還萌發出了點孩子長大了般的詭異慈母心態時,少年又一次開口了。

這次他的語速快了很多。

並且用回了他那種獨一無二的、欠揍的語氣。

“當然,要是黑澤先生不願意站在我這邊也沒辦法。反正我是不會放棄自己的想法的。”

“到時候只有我一個人也不錯,起碼做起事來也不會礙手礙腳,可以火力全開。”

“被黑手黨通緝也沒什麽。那裏面大多是蠢貨,他們是抓不到我的。”

“啊——真期待啊,可以把自己的設想一一實踐了呢。”

琴酒:……

這是在威脅吧!這絕對是在威脅吧!

好一招以退為進!

要是讓太宰治瘋起來火力全開那還得了?他的難搞程度誰不知道?

恐怕到時候比起外敵入侵,橫濱會先被打內戰的自己人給毀了。

所以他這是在威脅自己?

如果不和他合作,到時候他瘋起來破罐子破摔,篡不了位也要拼命給森鷗外添麻煩,攪得橫濱雞犬不寧。

萬一走到這一步,其中也會有自己的部分連帶責任?

好家夥,這是什麽版本的毀滅城市的軍功章分你一半啊!

那一點微弱的慈母心態才剛剛萌芽,還沒捂熱,就直接碎成了渣渣。

“別擔心——”

太宰治恢覆了他那副笑嘻嘻的樣子。

“弟子繼承老師的職位怎麽能叫篡位呢?”

“這叫提前為老師分憂。”

“港口黑手黨也沒有其他人比我更適合當繼任者了。”

“紅葉姐肯定沒興趣、小矮子只會使用暴力、還有一個自閉的地下室家裏蹲……”

他開始掰著自己的手指頭數道。

“不是,等等……”

為什麽你順理成章地就開始考慮森首領繼任者的問題了啊?

想要篡位的只有你吧!

“你看森先生的發際線已經十分堪憂了。為了他的頭發著想,孝順的徒弟我決定貼心地接過他的工作。”

“畢竟老師他年紀也大了,要是像先代一樣不小心作出什麽糊塗決定,豈不是晚節不保?”

少年戲精般地擺出一副為老師著想的憂心樣子。

琴酒:……

森首領,你真是收了一名好弟子啊。

在太宰治離開之時,琴酒站在他身後問道:“在你來這裏進行長篇大論之前,有沒有想過,我可能在聽見你野心的第一時間,就控制住了你並向森首領告發。”

“如果是這樣,你要怎麽做?”

“這件事本身風險就很大,為什麽你會選擇告訴我?”

卷發少年回頭挑了挑眉,而後伸直了左手食指,抵在自己鼻前,神神秘秘地說道:“在我的計劃中,來找你是推動整個局勢的第一步,也是必經的一步。那麽必然要承擔相應的風險。”

“如果你要告發我的話,我就只能……”

說到這裏時,少年已經走出了大門。而只是短短幾息,他便身姿靈巧地即將消失在廊道盡頭,留下短短一句話,從另一邊隱約地傳來——

“你給路達喲——”①

當然,在太宰治心中,還有一點他沒有說出口。

同時,他也認為這是森鷗外的失算之處。

森鷗外只知道他和織田作之助的關系。而不知道織田作之助與黑澤陣之間也有一段過往。

這也難怪,這層關系太過久遠和隱秘。縱使在當時也只有兩位當事人清楚。

若非他兩年前恰巧見證了這兩人的重逢,恐怕在橫濱之內,這將是沒有第三人知曉的秘密。

也正是因為有這樣一條共同戰線,對於今日能獲得一個勸說機會這件事,他才有較大的把握。

讓他不至於在開口說第一句話時就被送上一顆槍子。

哪怕黑澤陣親口說出了森首領拿織田當棄子換取組織利益的謀劃值得稱讚首領可以決定作為港/黑一員的織田的最終命運這一類的無情話語。但太宰治能看出來,對方心中的真正想法絕非如此。

今夜,少年幹部並沒有得到他所選定的第一位盟友的明面應允。

對方始終沒有表態,只是在聽完了自己的話後,便把自己趕了出來。

但是,沒關系。

太宰治已經得到了他想要的結果。

“琴酒大哥,你的心情……”

似乎又不太愉快的樣子。

而且這個狀態好像有點眼熟。

坐在駕駛位上的伏特加總是悄悄地往琴酒那邊瞥,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琴酒:……

他當然知道伏特加想說什麽。

可是他的頂頭上司有可能又要換人了,這能愉快得起來嗎?

特別是他自認為和現任頂頭上司相處得還不錯的情況下。

就算最終現任的頂頭上司能保住自己的位置,這當中也免不了一番腥風血雨。

太宰治的話不是完全動搖不了他。但他對森鷗外這位首領也是認可的。

平日裏雷厲風行的琴酒難得陷入了兩難困境之中,只能暫且先耗著。

既沒有直接應允太宰治的邀請,也沒有在森鷗外那裏告上一狀。

繼格林和瑪克之後,他是第三個體驗到知道得太多了的痛苦。

港/黑這邊他被卷入首領位爭奪的暗流,還被夾在中間;

酒廠這邊任務依舊繁重,格林去了財務部後,更有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也需要他來過問。

比如說,今晚在多羅碧加樂園的交易。

只是從被敲詐勒索的社長手中拿鈔票,還要勞煩他親自出馬。

琴酒覺得,自己的三千金絲,遲早要被累成白發。

“大哥,我們需要先暗中觀察一下那名社長的動向嗎?以免他把條子引來。”

“啊,可以。”琴酒漫不經心地答道。

“那我們……”

是去跟蹤他嗎?

伏特加的話還沒說完,就被琴酒的動作打斷了。

長發男子隨手指向了旁邊的一塊看板:“就這個吧。”

“空中的視野好。”

“啊?”

伏特加呆滯。

您的意思是要坐著過山車去找人嗎?

速度這麽快真得能看清嗎?

還是說,您的眼睛上難道裝了八倍鏡嗎?

但是酷哥從來都不需要解釋,只需要轉身就走,帶起一陣涼風。

伏特加:……

伏特加能怎麽辦呢?

還不是只能奉陪到底。

雖然琴酒最近確實非常發愁,但也不至於愁到失了智的地步。

他說要從視野好的空中找那位社長,只不過是隨口瞎扯的理由而已。

主要還是自己想去高處吹吹風,讓近來運轉過度的腦子清醒清醒而已。

可沒想到,吹個風居然碰見了命案現場。

琴酒:……

大概是自己最近的運氣不太好吧。

而且這樁命案的受害者,是直接被線割斷了腦袋。

普通人的世界裏,犯罪手法這麽兇殘的嗎?

在過山車上用線來作兇器,這名大膽有創意的犯人還真可以稱得上是平平無奇犯罪小天才。

好在現場有個小偵探,三下五除二就解決了謎團,這才讓他們沒有耽擱多久時間。

不過,在被太宰治鬧騰過後,琴酒對這種天賦卓越的聰明年輕人實在是敬謝不敏。

“伏特加,你先去吧。我抽根煙就來。”

離開警察的視線以後,在色彩繽紛的霓虹燈光之中,長發男子隨意地將這一簡單的任務拋給了自己小弟。

“放心吧,琴酒大哥。我很快回來,不會有問題的。”伏特加拍胸脯保證道。

琴酒沒多說什麽。

畢竟伏特加跟了他這麽久,他也清楚對方的能力,這種小任務還是不會出岔子的。

但眾所周知,flag這種東西不能亂立。

不會出岔子的墨鏡小弟,竟然被一名初出茅廬的臭屁高中生給跟蹤了。

還是一張熟面孔——就是方才在命案現場,被琴酒打上敬謝不敏標簽的小偵探。

伏特加在見到背後的高中生被自家大哥一棍子撂倒後,立刻想起了對方那不世出的棍法,以及在當年的大霧中,他那躍躍欲試的心態。

伏特加:……

見到大哥不善的眼神,伏特加突然覺得自己的頭頂有點涼颼颼的。

而有著不善眼神的琴酒此刻十分心累。

他本來就已經夠愁了,現在還要給自己的小弟收拾爛攤子。

方才吹風的時候也沒能好好放松。

心細如他又何嘗沒有發現夾雜在自己金發中的那幾根閃閃銀光呢?

唉——

琴酒在內心嘆了口氣,多餘的話不願再說了。

他只是倦怠地如日常打卡完成任務一般,抓起倒在地上的高中生,給他餵了一顆APTX-4869。

警察還在附近,就直接用這種不會鬧出動靜的藥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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