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看秦中庸秦大人一派老邁姿態，年輕的時候也是名動一方的風流才子。

想當年，秦中庸的一篇《踏莎行·觀錢塘潮信》寫的花團錦簇驚才絕艷，那個時候他才十七歲，被當時的人們稱為一代神童。

二十一歲中舉，二十七歲考中進士，按照當時的說法絕對是少年俊彥前途無量，可惜的是還沒有來得及踏入仕途，城頭就已王旗變換……曾經不可一世的蒙古帝國轟然倒塌，陳友諒建立的大漢政權取元朝而代之。

那個時候的湖廣局勢紛亂，精明的秦中庸以“隱居”的名義蟄伏了幾年。讓他沒想到的是陳友諒竟然扛住了蒙古大軍的反撲，隱隱約約有了幾分爭霸天下的架勢。

於是乎，秦中庸主動投靠，剛剛混了個六品的官職，陳友諒就兵敗鄱陽湖，短命的陳漢政權隨之土崩瓦解。秦中庸之後遠走蘇州，投靠了當時素有賢能之名的張士誠。

張士誠對他還算不錯，又給了個六品的官職……結果就是沒過幾天張士誠也被朱元璋擊敗。

一門心思想要當官的秦中庸轉身投靠了朱元璋，又花費了幾年的時間，憑借身後的文字功底，竟然進了中書省，擔任了員外郎的官職——還是個六品官。

中書省是大明朝的行政中心，六品官的職位含金量十足，以秦中庸的能力和經驗，再混幾年很有可能成為獨當一面的要員。可惜的是，洪武皇帝朱元璋直接廢掉了整個中書省，秦中庸只能轉到戶部任職。

戶部主事也是個六品官，雖然比不得中書省那麽重要，好歹也是在部堂之內，熬幾年資歷也是能夠升上去的。

可惜秦中庸既不是鳳陽老鄉黨，又不是勳貴黨，又因為曾經事過陳友諒、張士誠，在戶部很不受待見，屢屢被打壓排擠，每次升遷都輪不到他。

這次被派遣到太原出任醫藥司主事一職，雖然還是個六品官，其實已經相當於是變相的發配了。

秦中庸秦大人這一生顛沛流離宦海沈浮，雖然出任過很多官職，卻從來沒有超過六品。

回首前塵往事，忍不住的唏噓感嘆，卻早已沒了年輕時代的躊躇滿志，更沒有了當年的壯志雄心。

他都已經五十八歲了，按照朝廷不成文的規矩，他這個級別的官員到了這個歲數，已經沒有了升遷的可能。

無論做什麽事情，只要是沒了希望就什麽都沒有了。

既然已經不可能在仕途上更進一步，秦中庸秦老大人也就懈怠了，為人處世的原則就只剩下一個字：混。

所謂的上任，其實就是在醫藥司混日子。反正我也不想再升官了，只要不貪汙，朝廷就抓不住我的把柄，哪怕是天塌下來也懶得理會。

這些時日以來，秦中庸秦老大人每天都準時準點的來上班，然後準時準點的下班。

反正上班的意義就是為了等下班，至於那些公務……能處理就稍微處理一下，不能處理就拖著不管。

愛怎麽樣怎麽樣吧。

戶部的勘文就擺在他面前的桌子上，秦中庸秦老大人卻滿不在乎，只是很隨意的把吳子山喊了過來，懶洋洋的擺了擺手：“吳同知，你看看這份公文。”

這是一份詳盡的采購清單：三七八千斤，川芎六千五百斤，紅花六千五百斤，紅花、丹參各五千斤，另有乳香、冰片、白霜等等林林總總上百種藥材。

各種各樣的藥材加在一起，足足有幾萬斤，哪裏需要這麽多藥材？

“這是給邊軍采購的藥材。”

醫藥司成立的初衷就是為了防控大的疫情，同時準備籌建公立的醫藥機構。但第一個差事卻是為軍隊采購藥材！

晉地的邊軍大多是由晉王控制，以前各種軍用物資都是由晉王府的人統籌采購，但這份公文卻是從戶部發過來的。

晉王的軍隊需要藥材，卻先給兵部遞單子，再由兵部轉到戶部，然後從戶部下發，最後采購完成之後還要把藥材交給軍隊使用，幹嘛還要繞這麽大一個圈子呢？讓晉王自己去采購不是更直接嗎？

作為一個在官場上混了大半輩子的老油條，秦中庸早就看出了端倪，這擺明了就是要從後勤方面削減晉王權力的征兆。

這是朝廷和地方藩王之間的高層博弈，他卻僅僅只是一個六品的主事，根本就懶得去理會這些政治層面的東西，更懶得向吳子山解釋：“別管那麽多，做好你自己的份內之事就好了”

在醫藥司所有的高層官員當中，只有吳子山“專業對口”，其他人全都對醫藥一竅不通，屬於純粹的官僚。這事也只能交給吳子山去辦。

既然是朝廷的公務，那就老老實實的去辦好了。

只要保證藥材的質量，足額的采購過來然後交給晉王，這事就算是成了，一點都不困難。

“你去找賬房支取四千兩銀子，用作藥材采購之資。”

四千兩？

當吳子山聽到這個數字的時候，第一反應就是：要麽是我聽錯了，要麽就是這位秦老大人說錯了。

這麽多種藥材，這麽大的采購量，粗略的估算也得五六萬兩銀子，你只給我四千兩？

四千兩管什麽用？僅僅只是八千斤的三七都不止這點銀子了！

這就好像拿著四千塊錢去深圳的市中心買豪宅，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秦大人，這四千兩實在太少了，您再給我多撥些銀錢……”

“你想要多少錢？”

“有五萬兩銀子差不多就夠了。”

“五萬兩？”秦中庸秦大人嘿嘿一笑：“我這次上任，朝廷總共才給了兩萬兩，實賬只有一萬，哪來的那麽多錢給你？”

聽了這句話，在場的所有人全都目瞪口呆。

不管怎麽說，醫藥司都是戶部下屬的衙門，朝廷卻只給了這麽點“經費”，其中還有一半是虛賬，這也太離譜了。

所謂的虛賬僅僅只是一個名義，需要等到下一個財政預算年度才能通過“劃撥賬目”的方式核銷，也就是說整個醫藥司衙門僅僅只有一萬兩的財政預算。

大明朝建國之初的財政狀況還是比較健康的，之所以只有這麽點少的可憐的經費，最主要的原因就是錯過了財政撥款。

大明朝廷的財政制度，從來都是年底對賬銷贓，順便制定來年的財政預算。醫藥司這個衙門剛剛成立，要想拿到足額的財政預算，必須等到來年開春以後，考慮到方方面面的流程，明年三四月份才會納入正式的財政預算之內。

這一萬兩銀子，完全就是預算外開支，所以只有這麽點。

整個部門才一萬兩銀子，還要維持正常運轉，以及其他各方面的開支，能給吳子山四千兩已經算是很不錯的了。

“你要體諒朝廷的難處……”

我完全可以體諒朝廷的難處，但沒錢拿什麽買藥？

“采購藥材是軍國大事，必須完成，這個差事就交給你去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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