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輪明月高懸，清亮的月光照耀著偌大的庭院，大花廳裏的酒宴已經擺開，魏興武正舉著酒杯暢飲：“當此良辰美景，若是能在湖中亭開懷暢飲，才那叫一個痛快。只是這裏太過狹小，既沒有湖水也沒有湖心亭，委屈吳兄蜀兄了。”

在魏興武看來，在這樣的花廳中宴請同僚，已經是相當的寒酸了，吳子山卻暗暗心驚。

不論是京官還是地方官，剛剛上任的時候都會租房居住，太原府的房租可不低哦。

為了把妻子和杏兒安頓下來，吳子山不得不花大價錢租了個小小院落，租金……真的讓吳子山十分肉疼。

同樣作為“副局長”的魏興武，卻直接買下一個三進的大宅，更有丫鬟仆人一大群，足見他的家底不是一般的殷實。

三人都是醫藥司的“副局長”，既然是同事之間私下相聚，少不得要說起一些公務事宜：“二位，朝廷成立這醫藥司，為的就是防控大疫治病救人……”

吳子山剛剛起了一個頭，魏興武就很不耐煩的擺了擺手：“吳兄，衙門裏的事就不要拿到酒桌上來說了，連主事大人都還沒有上任呢，說這些有什麽用？”

單位的一把手都沒有來呢，一切都無從談起。

說來也是奇怪了，原本應該早到的主事大人遲遲不來，以後的工作還怎麽開展？

“一時半會他且來不了呢。”魏興武已經喝的有了三五分的醉意，說話之間已沒了遮攔：“咱們這位主事大人，原本就是戶部的六品官，現如今卻要從京城調到這種地方來，而且還是個六品，他能願意來麽？”

戶部的六品官，和太原府醫藥司的六品主事，看起來好像是平級，其實差遠了。

在戶部當官，就算僅僅只是個六品小官，好歹也是個堂官，就算不貪汙不受賄，一年到頭各種各樣的灰色收入也有不少。尤其是戶部這種執掌財政大權的部門，油水最是豐厚。

雖然這個時候還沒有“冰敬”“炭敬”的說法，卻已經有了這種風氣，地方官員若是想順順利利的拿到朝廷撥款，肯定要想方設法的打通關節，好處自然不在少數。更有三節兩壽等等臺面下的“潛規則”，誰願意被外派出來？

只要是在部堂之內任職，即便是沒有什麽實打實的功績，僅僅只是熬年頭熬資歷，也會按部就班的升遷上去。被外派出來之後，要麽是獨當一面主政一方，要麽是背後有強大的靠山，否則的話要想升官比登天還難。

從戶部平級外調到太原府，連明升暗降都算不上，純粹就是貶謫。

“咱們這位主事大人在戶部一直受到同僚排擠，在戶部做了七八年的六品官，一直都升不上去，眼瞅著已年過六旬，原本還想著能在致仕之前往上升一升，卻被外調到這裏來，他能心甘情願嗎？”魏興武哈哈大笑著說道，“現如今他正托門子走關系，竭盡全力想要留在京城呢。”

蜀思文不動聲色的問了一句：“魏兄弟知道朝廷這麽多的辛秘之事，一定是出身高門。”

“家父安南伯。”

安南伯魏通源乃是大明開國的功臣，曾平蘇州、定廬州戰功赫赫，當年曾追隨徐達徐達將軍攻克這龍城太原，戰功赫赫威名遠播。

隨著時間的流逝，當年那一批開國功臣大多已經雕零，現存於世者已然不多。而且這位安南伯魏通源出身鳳陽，是朱元璋的老鄉。

“按照家父的意思，原本是想把我安排到地方歷練一下，不過我嫌地方上太麻煩，剛好遇上朝廷成立醫藥司，就討了這麽個差事……”

對於魏興武這樣的功勳子弟而言，做個既沒有兵權又不掌財權的從六品小官，也不過是一句話的事。

這一番話聽在蜀思文的耳中，卻滿不是個滋味。

自己是自幼苦讀詩書，真可謂是頭懸梁錐刺股，一路科舉一路考試，幾度名落孫山，所有的青春年華全都耗在科舉之上。一直到了四十歲，才算是金榜題名考了進士。

雖說只要考中了進士就算是進入了仕途，卻還需要苦苦等候放缺。

為了找個官缺，蜀思文不顧一切的散盡家財，不停的托人情走關系送禮行賄上下打典，弄的家徒四壁，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當上了“山西醫藥司主事同知”，好不容易才算是當官了。

上任的時候，他賣掉了家裏的存糧才勉強湊夠盤纏，到了太原府之後連個住所都租不起，只能暫時住在車馬店中……

再看看人家魏興武，既不用寒窗苦讀，也不必連番科舉，只要家裏人說一句話，就能出來當官。而且還是錦衣華宅奴仆成群，怎不讓人羨慕嫉妒恨？

畢竟是大家還不是很熟，所謂的聚會宴飲也就是客套一下，完全就是禮儀性的，所以吳子山和蜀思文表現的相當有節制，象征性的吃了幾杯酒，陪著魏興武閑聊了一會，就要起身告辭了。

臨行之際，魏興武很是瀟灑的拍了拍手，一個樣貌俊俏的小丫鬟馬上捧出一個紅油朱漆的托盤，盤中放著一對樣式完全相同的銀柄玉如意。

如意是當時很常見的禮物，通常都給被大戶人家當做是饋贈之物。

如意僅有七寸長短，銀柄本身並不怎麽值錢，最要緊的是那兩塊如同鴿卵大小的美玉：通體碧綠晶瑩剔透，一看就知道非是凡品。

“與二位兄臺同事，也是有緣，沒什麽能拿出手的好東西，區區把玩之物還望二位笑納。”

官場上贈送禮物本就是很常見的事，大家又是同事，雖說這玉如意確實有點稍顯貴重，其實也算不什麽，回頭想辦法再贈給魏興武一件差不多的禮物也就可以了。

禮尚往來嘛。

吳子山稍微客套了句話，很自然的將玉如意揣了起來。

蜀思文卻明顯有些遲疑，推三阻四好半天才勉勉強強的把玉如意收下了。

吃了人家的酒宴還收了人家的貴重禮物，以後肯定是要還回去的，奈何蜀思文囊中羞澀，真的還不起這份人情。

只是大家第一次見面，強行拒絕不收的話也不好，而且吳子山已經收下了，他能不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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