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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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清讓走到車站,腦海裏一直在想盛安的那個親吻。他不覺得過分尷尬,卻也沒到覺得這一吻理所當然的地步。

晚上十一點,車站裏早已沒有人了。松山這個偏安一隅的小城市就像個年邁老人,進入夜晚後,總是安靜地比別人要快些——即使是在市區當中。

他等到一輛末班車。

在眼下的時代,同性戀雖然已經是可以光明正大提起的話題,但在這樣一個民風多質樸的小城市裏,這件事情,他還未曾聽說過。更遑論就在他回到松山的兩天後,還聽說他母校有位男老師與女學生戀愛,最終鬧得沸沸揚揚,十分難看的事。

這個城市對這些超乎綱常倫理的事遠沒有那麽開明。

對盛安過多的關心,讓宋清讓對盛安的言行舉止都有了過於細致的分析與猜測。但他實在不想用這種角度去揣測一個善良又內心溫柔的孩子,便只催眠般地告訴自己,也許盛安只是不會表達感情吧。

他看著車窗外寂靜的街道和晦暗不明的路燈,心下覺得有些煩悶。

他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九月的最後一天是運動會。

運動會的那天熱得很,原本被一場大雨盡數帶走的燥熱,隨著秋老虎的降臨,重新張牙舞爪了起來。

艷陽炙烤著橡膠跑道和塑料草地,站在操場的鐵絲網邊緣,甚至可以看到遠處有若隱若現的熱浪。

宋清讓最討厭這種天氣,但他不得不面對。

盛安體育很好,自然攬下了班裏大部分男子體育項目。

宋清讓坐在四班的位置上,盛安的水杯和衣服就放在他身邊。比賽進行了兩個小時之後,廣播裏擔任播音的高妮開始陸陸續續的播報項目冠軍,“高二四班的盛安同學”可以說是出盡風頭。

宋清讓拿著一本雜志扇風,意圖卷走些熱氣,遠遠看到盛安結束了跳高比賽正在走過來。他把放在盛安座位上的東西挪到別的空位子上,擡頭問:“累嗎?”

盛安揉了揉頭發,在宋清讓身邊坐下,“還好。”

“沒有你咱們班簡直就是娘子軍,”宋清讓笑著說:“不過咱們班的姑娘都不錯,拿了好幾個第一名。”

盛安點點頭,看到水杯在宋清讓的另一側,俯身過去拿。

宋清讓見盛安突然湊了過來,連忙往後一躲,說:“幹什麽?”

盛安拿水杯的手一頓,一頭霧水:“什麽?”

宋清讓也楞了,他順著盛安的手的方向看去,才發現是自己誤會了。

他慢慢坐直身體,說:“哦……沒事。”

盛安似笑非笑地瞇著眼睛看他,剛想開口說什麽,一旁卻有人正在走近,到底是沒機會說出來。

運動會結束後,宋清讓回辦公室清東西,盛安拎著書包在辦公室外等著。

即將到來的國慶長假讓整所學校都處在一種十分散漫的氛圍當中,宋清讓帶了一摞重重的書和筆記本電腦在手上,盛安見到,伸手要去接,宋清讓往旁邊一側,晃開了他的手,說:“這個太重了,我來拿就行。”

盛安說:“我力氣大。”

宋清讓感覺自己作為老師的尊嚴被鄙視了,說:“那我也拿得動,走了。”

兩人都已經走到傳達室,盛安才忽然想起來一件事:“哎,宋老師,我有個東西忘記拿了。”

“落在教室了?”宋清讓問:“班裏鑰匙在你那裏吧。”

盛安搖搖頭,“不在班裏,在我平時練跆拳道的地方。但鑰匙我上午交給孫老師了。”

孫老師是高二年級的體育老師,這會兒早就回了家。宋清讓想了想,把手裏的東西交給傳達室的大爺,說:“大爺,您幫我看一下吧,我們馬上就回來。”

“你有鑰匙?”盛安問。

宋清讓點點頭,說:“孫老師臨走之前把鑰匙放在了高二年級組。”

於是兩個人又折回高二年級組的辦公室拿到鑰匙,往盛安練跆拳道的地方走去。

那間教室在活動樓的一層,其實是跆拳道社團幾年前用來進行社團活動的。後來社團沒有人參加,就租出去當做跆拳道培訓地點,再後來校內禁止外租,這間教室一直沒有人用,跆拳道的設施還在裏面,最後便宜了盛安。

兩個人往活動樓走過去,邊走邊說一些有的沒的。

“什麽時候開始練跆拳道的?”

“從小開始練的,後來我父母去世,自己沒事的時候也練一練。初中時和跆拳道老師關系不錯,雖然我只交得出一半的錢,後來甚至交不出錢了,他也毫無保留地教我,慢慢地就練到現在。”盛安解釋道。

宋清讓半開玩笑地說:“那你豈不是打架很厲害?”

盛安漆黑的眼眸裏明明滅滅,半晌才說:“還可以。”

盛安的兩套換洗衣服和錢包都丟在這裏,宋清讓一邊數落他忘性大,一邊參觀這間教室。正中間掛著一個很大的紅色沙袋,宋清讓看著好奇,試著打了一拳,用了八分力道,紅色沙袋非常不給面子地輕輕顫動了一下。

盛安憋著笑,甩給他一只手套,說:“這樣手會很疼,用這個。”

宋清讓接過來戴在手上,打了一下,紅色沙袋的顫動幅度依然十分微弱。

“疼是不疼了……”宋清讓有點窘迫地說。

盛安的笑意漫出眼角,他走過來,摘下手套戴在自己手上,擊打了一下紅色沙袋,那原本穩穩當當感覺動都不會動的紅色沙袋,竟然輕輕晃動了起來。

宋清讓:“……”

盛安聳了聳肩,眼角眉梢終於有了些少年人的得意神情,說:“我力氣大。”

宋清讓只好扯開話題,“你一個人住,是要學這些防身的東西。”

盛安見他尷尬,心如明鏡,便也不再說這些事。

“哎,有時間的話,你也教教我吧,”宋清讓說:“簡簡單單的招式就行。”

盛安說:“這東西沒什麽招式,就是巧勁。——你學這個幹什麽?”

“可以保護自己,也可以保護別人。以後要是結婚了……”

盛安一皺眉,“結婚?”

宋清讓點點頭,說:“家裏長輩著急,說要讓我相親呢。不過最快也是明年的事了……”

話音未落,宋清讓只覺得自己的重心一倒,他的雙腳驟然離地,整個人被外力忽然帶走,毫無還手之力地被放倒在盛安身下。

地板很硬,但他的後腦勺驟然後倒,卻不覺得疼。緩了兩秒他才意識到,是盛安的寬厚手掌正墊在他的腦袋後面,穩穩當當。

而盛安的手肘虛虛懸在他的咽喉上方,是個制服的姿勢。

宋清讓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盛安的眼睛。那眼神裏有一種隱秘而不可言說的瘋狂,直截了當,卻被困在牢籠裏,有著若隱若現的光亮。

那眼神他好像看懂了,卻寧願自己沒有看懂。

盛安說:“像這樣嗎?”

宋清讓一楞:“什麽?”

“你想學的,是不是這樣?”盛安說:“防身,也可以保護別人。”

宋清讓笑了笑,說,“是。”

盛安沒再說話,眼神閃爍。宋清讓的眼睛太過澄澈,幹凈到讓他原本還懵懵懂懂的心思猝不及防地現出了原形。

他極其少有地慌張了起來。

宋清讓躺著拍了拍他的腰側,說:“以後還有的是時間學,先起來吧。”

盛安聽話地站起來,再伸手拉他。

回家的公車上,難得兩人一路上無話。

盛安滿心煩躁,這煩躁比知道宋清讓要選班長時來得更加真實和洶湧。而這種他將和旁人分享宋清讓的心情,正讓他心底的破壞欲成倍瘋長。

為什麽宋清讓不能只是他一個人的老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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