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宮思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決定去看看慕婉靜。

當他走進靜悄悄的院落，看著那兩顆樟樹間搭起的秋千，以及滿院翻新的泥土。他想她這是準備種什麽？

走進諾大的屋子，卻沒有一個人。直到走進內室，才發現慕婉靜還沒有醒來。徐蘭香起身狠狠的瞪了一眼南宮思。

南宮思坐在床邊，看著床上毫無生氣的慕婉靜，整個小臉呈現一種蒼白的顏色，雙眉緊蹙，因為夏天的原因。徐蘭香只在她的肚子上搭了一條毯子，大約是剛才在睡夢中翻了身，此時慕婉靜臉向外側蜷縮在床上。

整個人看上去像一個熟睡的嬰兒。只是這個嬰兒在睡夢中仍是心事重重。南宮思想到自己十五歲時的光景。那時自己血氣方剛，迫切的想要拿回屬於自己的權利。那麽多個日日夜夜，想著如何殺死尹國忠，也在無數個夜裏被噩夢驚醒。夢裏尹國忠不停的追殺他，而如今，他為什麽要讓一個毫不相關的小女孩承受這一切。

國相府裏，尹寒正在向尹國忠匯報今天遇到慕婉靜的情況。

“爹，你說這丫頭是不是太囂張，我發現她身邊就那兩個人，不行就宰了她，殺不了南宮思，難道還殺不了一個小丫頭。”

尹寒越想越生氣，殺一個慕婉靜以來解氣，二來也可以嚇嚇南宮思，何樂而不為。

“寒兒，爹說過多少次，氣大傷肝，要懂得控制，咬人的狗不叫。慕婉靜不過是外強中幹，色厲內荏。京城小姐慣用的伎倆，做樣子嚇唬人罷了。我看以後也的確不用派人專門跟著她，只要知道她的行蹤就好了。”

“知道了，爹。”尹寒雖心有不甘，但是尹國忠的話還是不敢不聽的。

“你妹妹以死相逼要嫁給南宮思。可我和南宮思，她註定要失去一個。寒兒，還是那句話，不用管其他人，我們要做的只是尋找機會，借口。逼南宮思動手，一定是他先動手，我們才有活路。如果是我們先動手，那恐怕只有魚死網破了。所以，寒兒一定要忍。”

徐蘭香站在那看著從室內走出的南宮思。語帶諷刺。

“王爺不覺得愧疚嗎？王爺自己尚且辦不到的事情，卻要小姐去辦。小姐為了那虛無縹緲，根本不可能實現的自由，把她的青春全耗在這裏，南宮思，你還是個男人嘛？”

南宮思早知道徐蘭香不是一般的丫鬟，卻沒想到她會直呼其名。慕婉靜的手下都與眾不同，雖然只有兩個人，但忠心可嘉。徐蘭香一氣之下，口不擇言，說完卻後悔了。畢竟尊卑有別。何況他們現在還在雲州，這裏可不比京城。可要她認錯也絕無可能。她站在那，等待著南宮思的處罰，可是，南宮思一句話也沒有說。

一直到傍晚時分，慕婉靜才醒了過來。

“小姐。”徐蘭香看著終於睜開眼睛的慕婉靜，大大松了口氣。慕婉靜在徐蘭香的攙扶下坐起來，努力回憶著自己是如何到床上的。

“阿香，今天在街上，我…..”

“小姐，下次可別再嚇我了，忽然就暈倒了，水月立刻背著小姐回來了，還好太醫說沒什麽大礙。”慕婉靜仔細回想了一下，似乎是那麽回事。她起身卻聽到外面的動靜。

“水月在外面嗎？”

“不是，是他。”徐蘭香一臉的不樂意。

“阿香，怎麽說他也是主子，私下也就算了。在外人面前可別這樣。”

慕婉靜的語氣不是責備，而是輕聲的勸說。走出內室，慕婉靜看到桌上已經準備了粥和可口的小菜。她知道這絕不是出自徐蘭香之手。慕婉靜走到桌邊坐下，說了聲謝謝，南宮思也坐了下來。徐蘭香識趣的退下了。

南宮思看著專心吃飯的慕婉靜，他想她安靜的時候其實很好看，只是一說話就咄咄逼人。直到慕婉靜吃好，南宮思才開口。

“慕婉靜，你離開吧，我會給你你想要的一切。”

慕婉靜有些吃驚的看著南宮思，想從他的表情中推斷出真心還是假意。

此時外面烏雲密布，轟隆隆的雷聲一波接著一波。仿佛要將大地炸開一樣。慕婉靜起身走到門前，她從剛才南宮思的表情看出他是真心的。

可是，他為什麽忽然改變了主意。她想起當初在慕府的日日夜夜。有時，她會想象著忽然有人從天而降，救她於水火；有時，又覺得一切都不真實，似乎在做夢。

等到大一些，她明白，一切都是真實的，一切無法改變。她知道，只有自己變的強大，才能脫離這一切，否則沒有任何人能幫她。而現在的南宮思還不如當初的自己。雖然他夠強大，但他的對手，尹國忠卻更強大。當初，她孤苦伶仃的一個人，如今，他又何嘗不是。

雨終於下了下來，風絲絲的吹了進來，撫摸著人的全身，讓人感覺涼爽了很多。

南宮思也走了過來，靠近慕婉靜。他不明白剛才他的提議對於慕婉靜是如此的誘人，為何她沒有馬上答覆他，而是站在這裏。

“下雨了。”慕婉靜忽然開口，南宮思不明白慕婉靜為何要說這樣一句。但為了表示自己能理解，他也只好說。“是啊，下雨了。”

“如此雷聲，必會下雨，但雨後不一定會有彩虹。王爺與尹國忠必有一戰，但王爺不一定會笑到最後，我想王爺來雲州的最初兩年是最開心的。可是忽然有一天。王爺想拿回屬於自己的權利。在最初的半個月，甚至一個月，也許兩個月。王爺一定是開心的，因為尹國忠表面什麽都答應，也什麽都做了。可是很快的，王爺就會發現，一切都是謊言。那時王爺一定怒發沖冠，對尹國忠恨的咬牙切齒吧。可是王爺有沒有想過。當時的尹國忠同樣也怒不可遏，七竅生煙。”

南宮思並未露出驚訝的表情，因為他早已領教過慕婉靜的厲害。

“經你一說，的確如此。”

“尹國忠本意讓你做傀儡。可是你確不願意。我想在最初你想要回權利的那半年裏，你們應該都派人刺殺過對方吧。王爺是年少氣盛，急於拿回屬於自己的一切，尹國忠卻是被逼無奈，養虎為患，覺得越早出手越好，可惜你們都沒有成功，所以才造成了今日的局面。”

“無論怎樣，這都是我的事，與你無關。”南宮思還想再說什麽，確被慕婉靜打斷了。

“王爺唯一的機會是尹國忠死，因為當他死的時候，他想尹寒也許沒有耐心等到王爺先動手，那為了兒子尹國忠會鋌而走險，先下手為強。可是，尹國忠正值壯年，離死還遠。那麽王爺了，王爺已經過了年輕氣盛的年紀，你們這樣彼此僵持著，大家都很累吧。”

慕婉靜嘆了口氣，如果她不來雲州，他們會誰勝誰負。可是，沒有如果，今天她來了，為了娘，她只能勝，不能敗。

“王爺，我們都是為了目標勇往直前的人，所以請王爺以後不要再說剛才的話，我答應王爺的事，必然會做到，王爺做好自己該做的就好了。”

南宮思不明白，慕婉靜只是想要自由，而如今他答應給她自由，為何她還要幫他。

“為什麽，你為什麽要幫我，我說了，我願意沒有任何條件的給你自由，你為何還要幫我。”

慕婉靜不說話，南宮思知道她下了逐客令。南宮思走到屋檐下，看著外面的傾盆大雨。

“你就打算讓我淋回去嗎？”慕婉靜在屋裏看了半天。露出一個無奈的笑容。

“好像我們來雲州還沒有下雨，阿香還沒有置辦。”等過了一會兒，南宮思派人送來三把油傘後，徐蘭香才默默的說了句，算他還有良心。

慕婉靜沒想到何向忠第二日下午就來了。徐蘭香看到何向忠卻沒有好臉色，她總覺得何向忠怪怪的。

“何五爺這麽快就找到東西了嗎？”徐蘭香語帶諷刺，何向忠也不理會徐蘭香的嘲諷，從下人手中拿過食盒放在桌上。

“這是在下昨日問過府中的廚師後，找到的一些東西，希望能幫到側妃。”

慕婉靜心想果然有錢人家的孩子好辦事。只是他沒想到何向忠很是細心。一共五樣東西，每樣東西，何向忠都仔細說明了用途。慕婉靜仔細分辨後，讓徐蘭香扔掉了兩樣，又囑咐她去買牛肉，這才向何向忠道謝。

“舉手之勞，側妃何必放在心上。”慕婉靜看著遠去的徐蘭香。

“我這個丫頭以後怕不會給你好臉色看，還望五爺多擔待。”

“比起側妃將要受到的屈辱，這又算什麽。”

這算什麽了，慕婉靜，你將要失去的可是作為女人的貞潔，你都不在乎，難道我會在乎這區區的臉色嗎？你是什麽樣的人？為什麽會連這個也不在乎。

“五爺過獎了，我在這裏衣可蔽體，食可果腹。又是名義上的側妃，何來屈辱一說。”

何向忠這兩日一直在思考慕婉靜的目的是什麽。她幫南宮思的目的。絕不是為了爭寵，以慕婉靜的聰明，自然明白這樣手段換來的寵愛不可能是真愛，何況在何向忠看來，慕婉靜也不屑於得到南宮思的寵愛。

那麽，她是為了什麽？只有可能是為了自由。

因為曾經，何向忠也想要過。在他的手沒廢之前，他有時會痛恨自己安平侯之子的身份；有時卻又要仰仗這個身份，那時，他就想過離開，可是他沒有慕婉靜的果斷，最終他還是留了下來。可是，自由，真的值得嗎？

何向忠忽然生出了想要看透慕婉靜的願望，那願望如此強烈和迫切，以至於他朝她走進了兩步。可僅僅是兩步，慕婉靜還是如常的站在那裏，而何向忠卻感覺到了殺氣。何向忠停在那裏，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心裏確在嘲笑自己。他何向忠竟然有一天會在一個人面前手足無措。

“五爺今天不是特意來給我送東西的吧。”

“我們接玉兒回去住兩天，尹桂潔一旦入府，怕是日子不好過，回家也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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