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這會子她卻是不得不醒過來了，也不是她想醒啊，眼皮沈重的像是頂了一千斤重的東西，恨不得長睡不覆醒才好。可是剛才經過這裏的時候，猛的聞到了一陣不知名的花香。

那花香很奇怪，初初鉆進鼻子裏的時候好像是夏天時清涼的泉水，讓她全身都忍不住的放松了下來，沈溺在一片汪洋之中沈沈浮浮好不舒服。

可是不等這股子清涼舒爽過去，便猛的變化成了一陣地獄深處灼燒著人心肺般的紅蓮業火。這股熱一直都退不下去，一寸一寸的灼燒著她的皮膚，唐汝舟不適的皺起了眉頭，開始嚶嚀著抵抗這陣疼痛。

然而弱小的她在這陣痛楚中實在顯得太過渺茫了，好像是火海之中一只不起眼的飛蛾，盡管每次都不顧一切的朝火光飛去，但是卻沒有一次能夠引起那火的註意。

絕望而又艷烈，撕心裂肺的痛楚交織著，成了沙場上最悲壯的一支曲子。她想到了青月公主為她跳的那支舞，想到了南昀她父母生死相隨的淒美愛情，想到了馬革裹屍的疆場上嘶鳴哀嚎著的冤魂，眼淚不禁流了下來。

此刻，她好像是身處在一片艷烈的花海裏。那花，美得動人心魄，連綿十幾裏鋪在腳底下，一眼看不到盡頭，卻都是紅的如同業火一般的顏色。這裏，是忘川彼岸花海？

唐汝舟不知，但是心底的哀戚越來越明顯，她不知道自己在悲哀什麽，秀氣的眉頭緊緊的皺在了一起，小嘴微微張開，像是一只缺水的魚兒在無辜的掙紮著。她無助的看著漫天的血紅色，絕望的哀傷如同潮水一般洶湧澎湃將她淹沒。

她哭著喊著向著前方奔跑去，在看不到盡頭的彼岸花海裏絕望的奔跑著。不知道過去了多久，仿佛滄海已經變遷成桑田，人間浮華已然在下眨眼間變化了千般，紅顏佳人變成了皚皚白骨，戰場上死不瞑目的冤魂們淒厲的嘶鳴著陪伴在她身側。

那支鳳凰涅槃便不經意的在腦海中奏響，搖曳的彼岸花是跳舞的佳人，哀鳴的厲鬼是伴奏的歌者，而她，是在這曠古的愛情故事裏茫然無措的看客。

她同情這兩人的愛情，也希望天下再沒有戰爭，可是卻從來沒有想過要卷入這場爭鬥之中。黑暗裏，無盡的奔跑中，有誰的聲音如蛆附骨:“逃不掉的，你逃不掉的，這亂世終將來臨，而你，就是那亂世的起因。看到了嗎？這忘川彼岸，曼珠沙華才是你最終的歸宿。來吧，來吧，我們等著你啊。”

是那些冤魂，他們想拉著她一起下地獄？唐汝舟緊緊的咬著牙，怒吼道:“不！我不要，我不要！”她想到了幽月，想到了還沒報覆的唐輕舟和慕容世，想到了唐元格，兩世為人，每一世的記憶都在腦中翻湧而過，最終，定格在一個人的臉上。

俊美無儔的男子，精致的容顏，冰冷的面孔在看向她的時候卻總是帶著微微的笑意，一成不變的黑色袍子，揮手間仿佛能傾覆天下的霸氣。她描摹著那張臉，緩緩吐出那個讓她日思夜想魂牽夢縈的名字:“慕容覆。”

倏然，漫天陰森森的鬼光消失了了幹凈，曼珠沙華在一瞬間化成灰燼，紛紛揚揚的散滿了天地，美得讓人心驚。身旁蠱惑人心的聲音也不見了，她的腦海一瞬清明。

緊接著，出現在她眼前的是一座小木橋。如同平常村莊裏小橋流水人家一般的橋，樸素而老舊，讓人懷疑走上去會不會發出咿呀咿呀的聲響，會不會斷開，掉下去。

有一個蒼老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帶著略微的笑意:“怎麽樣小姑娘，你怕麽？”唐汝舟渾身一顫，警惕的擡起頭看向四周，卻是一個人都沒有看到，她疑惑的皺起眉頭，想要問一句:“你是誰？是誰在說話？”

結果話到了嘴邊的時候卻不受控制的成了:“怕甚麽？”我不過這橋，橋奈我何？

那蒼老的聲音哈哈大笑一聲道:“悟性果真高。我來告訴你怕甚麽，這橋名喚奈何橋，通的是生與死，渡的是罪與孽，仙佛妖聖，哪一個不過這橋？奈你何？便是奈何你的生與死，如何，可怕？”

唐汝舟抿了抿唇，擋不住心底的詫異，這兒是奈何橋？方才那果真是忘川彼岸花海？如此說來，她是到了地府，過了黃泉路？她不解，她不過是睡了一會兒，怎的就死了？

那蒼老的聲音仿佛能窺探她內心的想法一般，嗤嗤一笑，道:“癡兒執著，生為何？死為何？一念生一念死，一瞬佛一瞬魔，這奈何橋，奈何的不是天命，是你的執念。去吧，孩子，你的心裏還有牽掛著不願放下的東西，看不透生死，如何過這奈何橋？”

唐汝舟依舊不解，眉頭緊鎖著，看著眼前的景色逐漸變得模糊，不禁失控大喊道:“前輩稍等！汝舟有一事不明，還請前輩賜教。”

眼角的景色緩緩的變化著，橋上的情形明朗了起來，依舊是破的不堪一擊的老舊橋梁，無數透明的冤魂在橋上或悲或喜，或哭或笑的走著。橋的盡頭，有一個滿頭銀發的老人，一張臉上皺紋遍布，正緩緩的攪動著手裏偌大的湯勺，她身前有一口破舊的鍋，鍋裏沸騰著湯。

那老婦人緩緩的擡起頭來，一雙渾濁的老眼卻仿佛已經看透了時間，滄桑而又深邃。她先是不緊不慢的給到橋的人舀了一勺湯，然後指著身前的鍋道:“你瞧，他們管這湯叫孟婆湯，說是喝盡了一碗之後能忘盡所有前塵。其實啊，這湯就是普通的湯，能過這奈何橋的人，都是已經將執念洗盡了的人，這湯，不過是他們安慰自己能夠好好投胎的一個寄托罷了。”

孟婆湯？那眼前的人便是傳說中的孟婆？這世上當真有這種東西？唐汝舟漸漸的不再驚慌，卻是依舊疑惑，不解道:“洗盡？為何是洗？婆婆，我不懂。這些人還有悲喜，顯然也沒有放下前塵，為何他們能過橋，我卻要回去？”

唐汝舟註意到，在孟婆身前拿湯的人臉上已經是麻木的神色，帶著一絲解脫般的歡喜，拿過湯之後便一口喝盡了。而後來的人，臉上表情悲喜不同，顯然是沒有放下前塵。

孟婆低聲一笑，蒼老的聲音無奈道:“這些都是癡兒啊，我也勸過他們，可是沒有一個人願意聽我的。人的一生過的太苦了，沒有人願意回去再來一次。我這奈何橋太老太舊了，承受不住帶著執念的魂魄。沒有忘記前塵的，便只能掉進這底下的忘川水中，受盡百年的刮骨剝皮之苦，然後洗盡了執念之後再來投胎。”

唐汝舟心中大驚，擡眼看去，果然有些人搖搖晃晃的走了一會兒之後便徑直掉了下去。忘川水，在於忘情，卻是無數冤魂的最終歸宿。能順利忘了前塵的自然最好，若是有些癡兒依舊執念著不願放下，那最終的結果便只有與著忘川合為一體，永世不得超生了。

唐汝舟震驚的說不出一句話來，還待問些什麽，卻發現有誰在焦急且欣喜的喚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急切又期待:“汝舟，汝舟，你醒醒。”

眼前的景象瞬間變得模糊了起來，卻不是景象模糊，而是她的身子在這裏面變得不清晰了起來，最終，只聽到孟婆蒼老的呢喃，對身前的魂魄道:“喝吧，喝吧，喝盡了好忘掉一切。”

“生來死去，一場大夢而已。真真假假，誰又說的清，就如此罷，就如此罷。”

一場，大夢而已？唐汝舟有一瞬間的大徹大悟，待松惺的眸子恢覆了清明之後，便看到慕容覆放大了數倍的昳麗容顏出現在眼前。

一睜眼就能看到他的感覺真好，唐汝舟不由自主的伸出手去觸摸他的臉，嘴角微微彎起，勾起一抹恬靜的微笑，唯恐這又是一場夢。夢醒來之後，他不在了。她一個人面對著萬千孤魂野鬼，無助的哭喊著，卻成了徒勞。

慕容覆溫暖的大手猛的抓住她的手，眸子裏的焦急一覽無餘，嘶啞的不像話的聲音帶著失而覆得的喜悅，道:“汝舟，你贏了，你終於醒了。”

那股子灼熱的疼痛感還在胸膛燒著，唐汝舟扯了扯唇，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頗有些委屈的看了眼慕容覆，訴說著自己一樣很歡喜見到他的情緒。

猛的，男子將她揉進懷裏，少年郎頂天立地意氣風發的時候，卻在她面前潰不成軍，近乎乞求的低微呢喃道:“你怎麽哭了？汝舟，你不知道我看到你哭的那瞬間，心裏有多疼，我求你，不要再這樣什麽都不說，什麽都不讓我知道的就昏過去了，我真的好怕。”

他消瘦的肩膀硌的她有些疼，但是唐汝舟卻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心安，嘶啞的聲音道:“對不起，我不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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