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汝舟微抿唇，這是她用南安的死換來的嶄露頭角的機會，太後娘娘的生辰豈是庶女可以出席的？但是唐元格既然應允了，就代表他是承認了南安一品誥命夫人的身份。

比起唐輕舟來，她的身份便尊崇有利了幾分，離報仇又近了一步，但是唐汝舟的心裏卻沒有半點歡愉的感覺。她想，若是南安還活著的話，那現在會是怎樣的情景？

男人的情總是撐不過多久的，也許唐元格早就對南安厭煩，有了新歡，將她丟在深宅後院裏自生自滅了罷？那她是否會變得跟王氏一樣，為了爭風吃醋而不折手段，為了讓自己的女兒能夠有更好的前程而喪心病狂的掃清前路的所有障礙。

如果是這樣的話，死的早些倒還是一場成全啊。

最起碼，南安是帶著唐元格還深愛著她的幻想死去的。最起碼，她在唐元格的記憶中留下的還是那個最美好的模樣。

兩人無言以對，開始往回走。唐汝舟看著前面偉岸的男人，不禁嘆了一口氣，當年溫潤儒雅的男子到了如今，已經是喜怒不形於色的官場老手啦。

倏然，她想起一件事，問道:“父親，汝舟有一事不明想請教父親。”唐元格並未回頭，輕嗯了一聲，道:“你說。”

唐汝舟糾結著要不要將那本書的事情說出來，那裏面的某件事讓她百思不得其解，想問唐元格，卻又解釋不清出處，反覆思慮之後她還是決定問一問。

若是唐元格問起她是如何知道的，不是還有個萬能的托夢麽？唐汝舟嘴角輕勾，道:“關於黎衣將軍之事，汝舟有一事想請教父親。”

唐元格渾身一僵，腳步停了下來，轉過頭，目光沈沈的看著她，意味不明道:“黎衣將軍？她有何事讓你疑惑。汝舟，聽爹爹一句勸，黎衣的事，你不可去插手。”

唐汝舟道了聲:“多謝父親提點。”然後接著道:“汝舟偶得前輩指點托夢，自然要上心一些，不過父親寬心，在別人面前汝舟知道分寸。”

她還不至於傻到知道了這事是皇家的禁忌還去全天下的宣傳的地步，這條小命在慕容世和唐輕舟死之前她還是得好好珍惜著的。

唐元格滿意的點了點頭，道:“那你問罷。黎衣的事為父也並不知道太多，點頭之交罷了，你問的事我約莫是不知道的。”

唐汝舟道:“元歷三十年，北舉兵犯我江山，點三萬將士，吾為帥，大敗。歸，尚書夫人告之其人，喜。這段話是昨夜黎前輩托夢時寫在一張卷紙上的，汝舟不甚理解。”

唐元格深瞳微瞇，倏然目光凜冽了起來，看著她沈聲道:“這些話果真是夢中得知？”唐汝舟心一突，卻還是硬著頭皮道:“是。”

尚書夫人說的是王氏還是南安她不知道，但是如果當年她們兩個中的任何一個和黎衣有交情唐元格應該都是知道的。唐汝舟迫不及待想知道的，是告之其人這句話是什麽意思？尚書夫人告訴了黎衣什麽人？竟讓她心生歡喜。

唐汝舟猜想，其人約莫就是那個被逼著娶了她的李及官。那麽那個尚書夫人很有可能就是南安了，因為她是北潯人，對李及官這個北潯的年輕天才將領會熟悉的多。

果然，唐元格道:“看來黎衣是當真將你當成了可托付的人，竟將這些話都告訴你了。這話裏記載的該是十年前北潯主動進犯雪緣國的第一次，塞北之戰。那的確是黎衣將軍此生最大的一場敗仗，只不過王上並未責怪她。尚書夫人，說的是你娘親。”

若不是唐汝舟堅持是黎衣托夢給她，而唐元格這個人又素來迷信，相信這世上真的有鬼神之說，所以篤信不疑的話，他幾乎都要懷疑唐汝舟是不是膽子大到去藏書閣翻看了那本禁書。

當年唐成鈺親手執筆寫給黎衣的傳記，到最後跟著黎衣一起失蹤，被南安帶回來，卻是不準其他人再翻看，鎖進了藏書閣裏。

頓了頓他又道:“你既然已經知道了這些，我便也不再瞞著你了，你母親便是北潯人，且身份尊崇。這也是為什麽她為妾室卻能封為一品誥命夫人的原因，當年那場戰爭因為是北潯挑起，我擔心有人借此誣陷她通敵，於是才將她的身份藏了起來。而黎衣和你娘親的關系素來水火不容，那次也不知道怎的了，兩人湊到了一起，聊天聊地聊男人，竟聊成了好友。”

說起這段往事的時候唐元格的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很是滿足的模樣。唐汝舟甚至能想象的到當初那個孩子氣的姑娘是如何在和水火不容的黎衣和解了之後屁顛屁顛的跑到唐元格面前來邀功，如何和自己心愛的人說起一日的趣聞。

而唐元格便抱著她，溫柔繾綣的看著她，在一日的勞累之後沒有半點厭煩的聽著她說那些小女兒家的心事。

對於唐元格來說，那樣的日子才是真正快樂的罷？只是早早的被權勢迷了的雙眼不允許他沈溺在這種快樂中。在他眼裏，當斷則斷才是能成一番大事業的男子漢，所以這些往事，也只有在回憶裏顯得溫馨了。

他道:“我問你娘親都和黎衣將軍說了些什麽，你娘親說……”

“夫君君我跟你講，我本來以為黎衣那家夥是個榆木腦袋，整天穿的跟只火雞似得招搖的要死，眼睛還長到頭頂去了。但是今天和她喝了一頓酒，聊了人生理想愛情男人，發現這人真他媽的對我胃口誒！

今天她自個兒找上我的，這次沒打起來，她直接就說想和我喝酒了，反正有免費的不要白不要，我就跟著去了。然後她跟我說，她看上一個人了，但是不知道對方喜不喜歡她，百般糾結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我一拍桌，告訴她，還能怎麽辦吖，看上了就追，追不上就綁，自殺就堵嘴，生米煮成熟飯，一切不都完了！我說我當初追你就是這麽一回事，她聽完之後豁然開朗！亦一拍桌，豪氣萬丈道，就該這麽幹！哇我跟你講，後面越聊越覺得相見恨晚，我們兩個這麽像的人怎麽能相愛相殺了那麽久呢？可惜可惜………”

那人一開口說話便是開了閘的水，嘩啦啦的流個不停，怎麽都停不下來。唐元格便不再去重覆她後面那些無關緊要的話了，只將和黎衣有關的挑出一些，總結道:“約莫是黎衣將軍那會子已經看上李及官了，苦於臉皮放不下，和你娘親聊了會兒之後便下定決心去禍害人家了。”

唐汝舟從未聽過唐元格用這麽輕松歡愉的語氣說過話，不禁也笑了出來，玩笑道:“當年的娘親可真是害人不淺。”唐元格笑道:“可不是麽，古靈精怪的跟個妖精似得。”

一些人一些事，在你覺得已經忘記了的時候，卻發現在談起來的時候依舊還是會滔滔不絕，會被她牽動情緒。唐元格自認為早就已經將對南安的情收拾好，藏在心底不肯輕易示人了，可是沒有想到，一想起她的音容笑貌，他還是會滿足的覺得此生足矣。

走到路盡頭時，突然傳來一陣揮舞兵器的聲音，兩人同時一楞，停下了腳步。唐元格皺著眉頭道:“怎麽回事？”

唐汝舟自然不知道怎麽回事，遲疑道:“難道母親她們遇上刺客了？”不排除這個可能性，尚書府雖然位於皇城中心，且離皇宮就那麽幾裏的路程，但是這年頭刺客有多猖獗已經是世人無法想象的了。

約莫是唐元格也擔心真的有這個可能，考慮到尚書府的安危，他也顧不得形象慢悠悠的走了，提起官袍長衣跑了起來。唐汝舟在這種緊要關頭看著唐元格的背影還是忍不住的走神，想到，這要是當年的唐元格，娘親約莫就是瞎了也看不上他的。

微微發福的男人，吭哧吭哧跑的歡快，臉上肥肉亂顫，腳步虛浮踉蹌。除非南安是個東施一般的絕世美人兒，不然就算孤老終身也絕對不會嫁給唐元格。

話雖都說愛情無關相貌，只是風花雪月。但是這話不過是那些得不到愛情的人用來聊以自慰的罷了，你要是真的信了，就註定孤老終身吧。所謂愛情，看的不就是第一感麽？第一眼看到的時候你是個七老八十的糟老頭，誰看得上你？

苦大仇深的看了眼自己滿身的肥肉，唐汝舟很是惆悵，不情不願的也跑了起來，但願她跑起來能比唐元格好看一丟丟吧。

這條小巷子的轉角便是尚書府門口的街道了，唐元格到底是年近中年，且為官多年懶散慣了，不一會兒唐汝舟便追上了他，兩個胖子氣喘籲籲的扶著墻停下，場面一時間十分美麗。

待氣喘的過來了之後，兩人擡眼看去，卻是被眼前的壯觀景象嚇了一跳。只見尚書府門前萬人空巷，幾乎整個尚書府的人都圍在這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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