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三十三章化作一陣長風去漂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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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怔楞的片刻,唐元格已經從自己的沈思中回過神來了,他閉上眼睛讓自己冷靜了一下,壓住腦海中洶湧澎湃的回憶,再睜開眼睛時,除了雙目赤紅的血絲訴說了他的掙紮之外,神色已經變得正常了一些。

他對唐汝舟道:“你娘親說了什麽?”唐汝舟福了福身子,有些為難道:“娘親說的話,汝舟想單獨和父親說。因為娘親也交代過,這世上她留戀的人就只有父親您一個人了。”

唐元格渾身猛的一震,被抽幹了力氣一般倒了下去,眼角的濕潤已然擋不住:“好好好,那便一會兒我同你單獨說。”連說了三個好字,可見他心中此刻有多糾結。

他們在這兀自說的歡快,卻是當大廳裏的其他人都是空氣了一般,隔著好些距離唐汝舟都能感受的到王氏那淬了毒一般的陰狠目光在自己的身上狠狠地淩遲著。

一張手帕在王氏手中皺了又松,她恨的渾身都忍不住顫抖著,恨不得能立馬就讓唐汝舟消失。這個賤人!沒想到已經過去了這麽多年,唐元格的心裏還是不能放下那個女人!她有什麽好的,狐媚子一個,張揚跋扈,嬌縱蠻橫,不過是仗著容貌好些罷了,竟敢同她爭夫君!

爭來爭去,好不容易鬥到她死了,結果轉頭來一看,竟發現自己的夫君身邊其他的女人還是源源不斷。而且不管怎樣,他找的女人總是和南安有幾分相似,王氏便更是將南安恨入骨子裏了。

若是唐汝舟知道了她心裏的想法,約莫是會有些同情她的吧。深宅大院裏的女人就是這樣,永遠看到的只能是表面的事實。她該怪的一直都不是南安啊,而是唐元格,那個不負責任又花心的男人。

只可惜,唐汝舟不知道,也不會想知道。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對於王氏,從一開始她們就是水火不容了,再怎麽可憐,王氏處處為難她,害得她好幾次在鬼門關走了一遭這總是真的,怎樣都反駁不了的事實。

見目的已經達到,唐汝舟這才轉頭對唐成鈺道:“那女子倒是並未說什麽要緊的事,只是問了一句,你們還怪不怪她?然後便和我說了一些無關緊要的閑話,夢便醒了。”

唐成鈺臉色煞白,倏然笑了起來,聲音嘶啞的像是被沙子磨礪過一般,他低聲呢喃自語道:“傻瓜,我們怎麽會怪你?你怎麽不入我的夢親口問我這個問題呢?我們疼你還來不及,你這狠心的人……”

說完之後,這以冷清著稱的淩霜傲雪竟是掩面低泣了起來。唐汝舟有些詫異。她隱隱猜到了那個叫做黎衣的女將軍對皇上和唐成鈺很重要,因為那本書上提起過,黎衣將軍出嫁那日萬人空巷,連帝王都親自出城相送,只為了告訴北潯,此人是我雪緣重視的!你若敢讓她受了半點委屈,我雪緣定然不會饒了你!

而後黎衣將軍死的時候,帝王竟不顧太廟反對,甚至破天荒的頭一次將那些啰嗦的老大臣關進了監獄裏面,讓他們著一身素白,在大牢裏面給黎衣將軍守夜。而他自己也是一身縞素。

帝王著縞素,便是國喪,舉國上下不得婚嫁,不得有喜事。而素來除了帝王和皇後死了能有這種待遇,一個外姓,且還是個半路土匪出身的女將軍,盡管被皇帝認做義妹,但是這種舉動還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荒唐一次。

好在,他慕容清本就荒唐,什麽樣不合常理的事沒做過?多這一件開先河的壯舉也算不上什麽。

本以為黎衣是對慕容清重要,可是沒有想到唐成鈺的反應也這麽大,唐汝舟不禁有這樣心癢癢,想要知道黎衣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人,竟能讓這麽多人對她上心。

也許是因為唐成鈺剛剛幫她說了一句公道話,唐汝舟不忍看他這般失神憔悴的模樣,斟酌著語句的輕重,然後道:“黎衣將軍還和汝舟說了好些話。”

唐成鈺的眼神顫了顫,有一瞬間又亮了起來,有關於黎衣的一切他都想知道。時間是這世上最好的良藥,能讓人忘記所有的不愉快,但是也是一味致命的毒藥,能讓人忘記所有想記得的美好。

他現在迫不及待的想聽到多一些關於黎衣的消息,因為他怕,再過幾年,黎衣這個人便真的被抹殺了。這世上再沒有人記得她,就連他們也只能是在溫酒話平生的時候偶然想起,曾有那麽一個女子,給了他們陽光歡樂,最後搖了搖頭苦笑,飲盡一杯酒,一切便作罷。

唐汝舟道:“黎衣姑娘說,她這一輩子最慶幸的一件事便是和你們遇見了,她說,如果不是你們……”縹緲的聲音逐漸變成了黎衣自己的敘述,這些話唐汝舟倒是真的沒有騙唐成鈺。那本書似乎是一本手劄,記載了黎衣的生平,以後還有一封黎衣的親筆信。

看到那封親筆信的時候唐汝舟止不住心頭的震動,那一瞬間她只感覺,那個驕陽般的女子果真便透過這封信入了她的夢裏面。字字俊秀。

“黎衣親筆,吾知大限將至,這一生從未悔過,卻只恐負了兩人。日後若有小輩至此,尋得此信,請務必將黎衣一腔心思說於那二人聽。”

唐汝舟知道,那二人說的便是慕容清和唐成鈺了,她一邊念著,一邊想著黎衣在寫這封信的時候是個什麽模樣。是在昏暗的油燈下一個字一個字斟酌出來的,已經丟了不知道多少頁了吧?不然那紙上的燈淚是從哪裏來的?不然那每一個都顯得慎重的字是怎麽來的?

“此生黎衣最幸運的事便是遇見了李及官和你們,若不是李及官,我不會離開塞北,沒有離開塞北我便不會跟著柳青遲來到長安,不會在科舉考試時拿下武狀元,不會認識你們。

李及官是我今生的劫,沒能度過我不後悔,到最後我也釋然放下了,知道你們兩個卻是我此生都放不下了的。慕容清,你知不知道,你其實是一個很不稱職的皇帝,也對啊,你的目標不就是想帶著心上人浪跡天涯麽?哈哈,以前我瞧不起你,現在我支持你。

但是,皇陵我就不去了,裏面好黑,咳咳,實話告訴你,我之前好奇,已經掘來墳進去過一次了。你莫怪我冒犯了你的祖宗們,左右我什麽都沒碰。

還有就是,嗯,小鈺鈺,別扭的要死的家夥,我琢磨著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該哭了。吶,男子漢大丈夫哭甚麽?我來同你打個賭,你要是哭了,我便這一輩子都不托夢給你,不跟你玩了。我啊,這輩子混賬的緊,如今自己一個人的時候想起從前的熱鬧喧嘩才發現,原來我遇見過那麽多對我好的人。

山寨裏一心想著娶我的付大哥,三句話不離他寶貝媳婦南昀的柳青遲,插科打諢跟著我翻宮墻的慕容清,半夜替我抄太後罰的經書的唐成鈺,你們啊,是我這一輩子的幸運。說了這麽多,我卻發現我不知道自己想表達的是什麽,咯咯咯,真是可笑。唔,反正,你們知道我的性子是這樣的,煽情的話我是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了……那,讓我們來做一個約定,下輩子一樣的時間,一樣的地點,我們再見一次好了。”

最後那個字,斷了長長的一撇,觸目驚心的紅色將所有的痕跡都掩藏,唐汝舟不知道她接下去想寫的是:“再見一次,讓我做個不同的決定,不要再見到李及官了。”

唐汝舟看完之後也深深地為這個女子惋惜了起來。黎衣一個土匪出身的姑娘,五大三粗的,到了京城之後被太後逼著才讀了幾本書識了幾個字,於是那封信裏面便寫滿了糾結,她不知道該怎麽表達自己的想法,但是字裏行間讓人看得出繾綣眷戀。

說完之後,唐汝舟擡眼看向唐成鈺,啞聲道:“先生,黎衣姑娘便和我說了這些。”剛剛那一瞬間,她竟是忍不住的哭了。擡眼看去,唐成鈺卻是怔楞的站在原地,眼眶紅紅的,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黎衣那句早有預見的話嚇到了他,他果真怕黎衣再也不入他的夢裏面了,於是便狠狠地咬著牙忍住了淚水。

唐成鈺胸膛不住的顫動著,一口銀牙幾乎咬碎,手上的傷口還沒有好的透徹,此刻又被他的指甲狠狠地掐了進去,再次鮮血淋漓。他失控的低吼了一聲,然後狠狠的捶了下桌子,埋著頭,肩膀不斷抽搐著,當著眾人的面低泣了起來。

在很大的程度上來看,唐成鈺心思其實單純的還如同個孩子一般。他被慕容清護的太好,除了當年那足以毀了他一生的一次傷害之外,沒有人敢再傷到他的阿鈺一分一毫。所以相對於其他人來說,唐成鈺盡管冷面冷心,看似經歷遍了人世滄桑,卻其實最是率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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