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長廊，隔斷了男賓女眷，卻仿佛怎麽也走不到盡頭一般。兩個人皆懷著別樣的心思，慕容覆走在前面，唐汝舟慢他半步，一伸手就能觸碰到的距離，卻是讓人覺得中間隔著浩瀚星河，怎麽也碰不到。

沒有一個人出來打破這份沈默。眾人要麽都在看比賽開始前的助興節目，要麽跟在皇帝後面聽那長的讓人昏昏欲睡的賀詞。所以此刻的長廊上就是連個端茶送水的太監宮女都沒有了。

空寂的長廊上，兩人的腳步聲是唯一的聲音。輕輕淺淺，卻打亂了誰的心神。過了許久之後，許是氣氛實在太過壓抑，兩人都受不了了，竟是同時開口道:“你/汝舟。”慕容覆轉頭看著她，目光深沈的好像是星辰海洋，一眼就將她的心魂給吸了進去，不可自拔。

唐汝舟抿了抿嘴，逃避般的躲開他灼灼似火的目光，垂著頭，眼睛遲疑不定的盯著自己的腳尖，卻不敢擡頭看。道:“你先說吧。”慕容覆頓了頓，目光移開，看向長廊外朵朵盛開的海棠花，微瞇起了眼睛，淡淡道:“不是什麽要緊的事，你先說罷。”

聲音裏面無悲無喜，和他面對其他人的時候沒有什麽兩樣。唐汝舟呼吸一滯，自嘲的勾起嘴角一笑，道:“方才，多謝大殿下為汝舟解圍。汝舟來日定會登門道謝。”

慕容覆輕輕的嗯了一聲，身後於是沒了聲音。他頗為疑惑的轉頭看她，修長的眉斂起，看到臉色蒼白緊緊繃著，一副委屈模樣的唐汝舟時忍不住笑了笑，道:“就是說這個？那大可不必言謝，應該的。還有，你臉色不大好，你這是怎的了？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唐汝舟一口氣堵在心頭出不來，他問她是怎的了？她怎知道！明明是受不了了這種沈悶的氣氛她才開口說話的，結果這人卻像是根本不認識她一樣。嗯，嗯什麽嗯！你就這回答，讓我如何接下去？

罷了罷了，是我自作多情，以為你待我終歸是不同的。結果現在看來，我和其他人並沒有什麽區別。只不過是你那兩日心血來潮了，正巧遇上了我，所以才有了那夢一場。為她撲螢的那人，和她並肩走到月色下的那人，都仿佛是一場夢，現在夢醒了，一切就都消失的無影無蹤了。

緊了緊拳頭，唐汝舟答道:“沒什麽。殿下方才不是有事要說麽？”慕容覆點了點頭，停下腳步，看著唐汝舟認真道:“我剛剛說的都是真的。”唐汝舟一楞，有些反應不過來，眨了眨眼睛，一張小嘴迷惘的張開:“啊？”

慕容覆展顏一笑，如沐沐春風冰雪消融，便在唐汝舟暗道禍水的時候，他道:“曇華林之約，不知唐姑娘可願前往？”她說他的感情太過草率，來的突兀。於是他便連夜修書一封給容漪，向他請教了如何討女孩兒歡心的法子。

容漪說，既然她覺得你不是真心的，那你便掏出真心給她看。既然她覺得你太過草率，那你便不草率給她看。像一個正常的男子追求心上人時那般，一步一步慢慢來。

左右他時間充足，若是皇帝準了他出征的折子，那也是一個月之後的事了，這一個月裏，他便要如同一個尋常得了心上人的男子一樣去追求他喜歡的姑娘了。

唐汝舟怔楞的表情持續了很久，久到慕容覆微微緊張的捏緊掌心，以為她不會答應了的時候，唐汝舟才回過神來，櫻唇微顫，不可置信道:“你，你說什麽？”她掐了掐自己的手，指甲陷進肉裏面，疼的她倒吸了一口涼氣，不是在做夢。

一顆高高懸著的心終於放下，慕容覆長松了一口氣，嘴角微微翹起，道:“我說，明日曇華林，我想邀你同去。可好？”唐汝舟一張臉倏然紅的炸開，腦海裏面就好像是暮春三月的時候，春風拂過桃花，本是為桃花的風采執迷，結果那桃花委實不爭氣，簌簌的落滿了一地時的模樣。

紛亂且繁華，煙火絢爛。唐汝舟忘了自己是懷著怎樣的心情點了點頭，卻看到眼前那眉目清冷的男子緩緩勾唇一笑，一瞬間，又醉了流年緩了三生。

待被送到了女眷會場的時候，唐汝舟還保持著那樣一副恍恍惚惚的模樣，癡癡傻傻的好不可愛。慕容覆嘴角的笑意愈發溫柔，輕輕擡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汝舟？”

唐汝舟猛的一個激靈醒了過來，一擡頭便對上了他那雙眸子，頗為不自在的轉開頭，唐汝舟輕輕的嗯了一聲。慕容覆於是道:“到了。”唐汝舟如夢初醒，一想到自己竟因為他的一句話而恍惚到現在，便羞惱的恨不得挖個洞把自己給埋進去。

匆匆掙開他握著自己的手，唐汝舟狼狽的逃進了那殿內。慕容覆望著自己突然空了的掌心失神了片刻，然後笑著搖了搖頭，轉身離開。

這大殿是供女眷休息之用，一會兒比賽開始的時候眾人都會前往隔壁獵場。那裏作為秋闈考試舉行的地方，同時也是皇家圍獵的場所。考試的內容其中有一樣便是騎射。雪緣國相比於其他兩國來說屬於比較重文輕武的那種，不像蠻夷那般崇尚武力，但是對於男兒來說，騎射卻是少不了的。

此刻還未開始的時候，眾貴女們便在這大殿中等候著，各自聊著天，輕呡杯中茶。一切似乎都和方才在外面的時候沒有半點區別。唐汝舟站在門口茫然無措了片刻，然後嘴角一抽，默默的尋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了過去。

難不成她今日前來就是為了蹲在角落嗑瓜子兒的？唐汝舟郁悶的想著，本來還想同幾個貴女交好，好讓自己日後的勢力能夠大一些，對付起唐輕舟來說也順利一些。可是她廢材的名聲在外，誰都不願意和她說話，就算是她厚著臉皮上去說了兩句，那些人也會立馬像是看到了瘟疫一樣的躲開。

次數多了，她也就懶得上去自取其辱了。她這是被整個京城的有身份的貴女們給孤立了麽？唉，也是，比起雪緣第一才女來說，她實在是太容易讓人忽略了。

唐汝舟悲憤欲絕，惟想以頭搶地爾，心底忍不住的誹謗著那皇帝道:“我們唐家好好的學堂入學考試你非要同你的秋闈連在一起做什麽？還這麽久都不開始，讓我今早出了風頭也好啊。”

就在這時，有個軟軟糯糯的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在她身後響起道:“唐，唐家三小姐？”唐汝舟渾身猛的一顫，在心底嘶吼了一聲，媽耶青天白日的見鬼了！然後咽了口唾沫，卻並不回答。

那一瞬間，她的腦海中飄過了許多東西。那都是以前南安自己晚上睡不著了的時候惡劣的想要拉著個人陪她一起熬夜，所以給她講的鬼故事。什麽如果身後有人突然叫你，千萬不能回頭，千萬不能回答，因為那一定是鬼，你一回頭或者一回答了就跑不了了雲雲的說法在她的腦海中炸開。

唐汝舟念了句阿彌陀佛，顫巍巍的低聲呢喃道:“佛祖保佑佛祖保佑，唐汝舟這輩子還沒來得及幹些殺人放火的事，這鬼一定是找錯人了。”但是卻不能消除她的害怕。想啊，這裏這麽偏僻的地方，還坐著個這麽不受待見的她，有誰會過來？而且走路還沒聲沒息的，突然就在背後叫了一聲，除了鬼還能有誰？

身後喚她的那人見她沒有回答，反而顫巍巍的抖了起來，嘴角一抽，胖嘟嘟的小臉皺了起來，直接走到了唐汝舟身前，不滿的拍了拍桌子，用比起剛才來大聲了一些的聲音道:“唐汝舟！本公主在叫你誒，你敢不回答？”

誒？本公主？唐汝舟眨巴眨巴了下眼睛，然後露出一雙眼睛，待看到了對方竟是護國公主慕容顏和的時候，唐汝舟嚇的差點沒從凳子上滾下來。而她的第一反應是回頭看身後，媽耶，那群貴女也真的是無聊到爆炸了罷，走到哪裏都有找我一次麻煩？

可是，回頭之後，身後卻沒有那群囂張跋扈的貴女們的聲音。唐汝舟又迷茫的眨了眨眼睛，有些弄不明白狀況。這位唯那些貴女的命是從的護國公主是獨自一個人來找她的？

她來做什麽？唐汝舟鬧不明白慕容顏和的目的，卻聽見身後那軟糯的聲音已經自己解釋道:“你不用看了，月兒姐姐她們沒有來，是我一個人來的。”唐汝舟砸吧了下嘴，回頭對慕容顏和行禮道:“汝舟拜見公主殿下。”

好歹是受過別人好些年跪拜的，慕容顏和就算性格靦腆內向，但是卻並不愚笨，頗有架勢的擺了擺手道:“此刻不在朝堂，不在人前，你不必同我在乎這些虛禮。”一言一行間天家威嚴盡顯，想來在那些貴女面前收斂了鋒芒是想要讓自己更平凡的融入她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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