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章分不清滔天血與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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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仿佛在裊裊的熏香中燒成了靜止的姿態,每一個細節都成了慢動作。在那熏香燃出的裊裊青煙背後,是兩個當今世上最尊貴的男人,雪緣的王,和雪緣的神。

可是現在兩人卻沒有半分意氣風發的氣概,相反的兩個人臉上的神色皆是那般的苦痛無奈。微微勾起的嘴角醞釀了一室的苦澀,也不知道是在嘲諷自己還是這個世界。

縱然掌控天下,依舊不能讓靈魂安枕。不知道為什麽,柳青遲突然就想起了這句話。曾經在漠北戰場上廝殺的時候,他曾遇到過一名老兵,當時他才剛剛上戰場不久,沒有什麽打戰的技巧和謀略,憑著一身蠻力,是以總是敗仗打的多一些。

沒有人是生下來就會什麽,他從前在京城裏也只是一個舞文弄墨的風流公子哥兒罷了,卻在戰場中殺成了修羅。有一回他傷的很重,幾乎全軍覆滅,狼狽逃走的時候只有一個老兵守在他身邊。

那個老兵一生都交給了戰場,馬革裹屍。但是卻奇跡般的活到了那時候,老兵對他說,這並不是因為他有多厲害,相反的是因為他懦弱,總是把性命放在第一位,所以從來不會沖在最前面。

他嗤之以鼻,覺得士兵上戰場,保家衛國,不就是要沖在最前面廝殺麽?老兵幽幽的看了他一眼,突然道:“將軍,你上戰場打仗是為了什麽?名揚天下建功立業,還是保家衛國,守著身後一方疆土?”他一楞,不知道老兵這麽問的理由是什麽。

但也是在那時候,他第一次開始思考自己做這些事都是為了什麽。功名利祿他不缺,保家衛國?年少輕狂的時候確實是懷著這樣的心思吧。但是他自己再清楚不過了,他上戰場不過是為了證明自己。

告訴朝堂中那些反對他的人,他柳青遲不是只會吃喝玩樂的花花公子,也可以是保家衛國的好兒郎。可是今天一個貪生怕死的老兵問他,你上戰場是為了什麽?功名利祿還是保家衛國?柳青遲竟然有些答不上來。

那老兵於是又道:“如果為了功名利祿的話,那大可沒有必要上戰場,省的到時候有命得沒命享受啊。小子,我活了一輩子,沒有家,只有國,所以我要讓自己死得其所,那些只得了虛名的死,不是我想要的,你可知道?”

老兵不再喚他將軍,而是像個前輩一樣叫了聲小子。這點柳青遲並沒有反駁,一個在戰場上消磨了一輩子時光的人,不管是貪生怕死還是英勇無畏,都值得人敬仰。

可是他的那番話卻是讓柳青遲震驚不已,只覺得自己的世界觀都被顛覆了,卻知道,老兵說的這些話一點都沒有錯。他帶來的兵裏面,有大多數都是那些京城中吃喝玩樂的花花公子,沒有什麽真本事,卻仗著家裏面有幾個錢,硬是塞到軍隊裏來了。

那老兵片刻之後又道:“將軍,縱然掌控天下,又如何能讓靈魂安枕?那帝王座,尊容位,哪一個不是用皚皚白骨堆上去的?”就算掌控天下又如何?最想要的東西,卻求而不得,這約莫就是帝王的悲哀罷。

那是柳青遲第一次聽到這種說法,從此便記在了心裏。而那個老兵,最後為了救他一命而死,他說,救了雪緣的神,雪緣才能不敗。那個時候,就已經有人對他這般信任了,所以要他怎麽能不強大起來,可以直面這份信任?

暖爐裏熏香燒的劈裏啪啦的響,兩人的心思都飄的很遠,沒有人開口說話。過了許久許久之後,慕容清睫毛輕顫一下,似又淚光閃過。他抿嘴輕笑一聲,雲淡風輕的轉頭擦幹了淚痕,約莫是為了掩飾尷尬,這才率先打破了沈默,他低著頭輕笑了一聲,道:“柳青遲,你莫名其妙的消失了三年,老子連你家都找不著了,不給老子解釋一下你去哪裏花天酒地了麽?”

柳青遲斜了他一眼道:“你以為我是你麽?一出宮想的便是去那些煙花之地,這三年我自然有自己的事要做。”但是卻並不告訴他是什麽事。柳青遲只想這個他從小看著長大的帝王能夠平平安安的過一輩子,那些腥風血雨他能擋著的就替慕容清擋著就好了。鬼蜮的事,這世上沒有多少人知道,他們做這些也並不是為了讓天下人謹記他們的功績,名留青史。所以,越少人知道越好。

慕容清撇了撇嘴,罵了一句道:“小氣。”然後便趴在自己的椅子上不說話了,一想到明天就可以見到他的心肝兒小寶貝了,他這心裏頭啊就激動的停不下來,噗通噗通的亂跳,真是夭壽了。

柳青遲斜了他一眼,也沒有說什麽。此刻的兩個人各懷心思,哪裏還管的上對方。明天,既然是唐家的學堂入學考試和秋闈合在一起了,那麽那個小丫頭會來的吧?真是頭疼,怎麽就,控制不住自己呢,柳青遲,別胡思亂想了,冷靜冷靜。

倏然一聲驚雷劃破天際,道道雷霆喧囂的在空中張牙舞爪的揮舞著利刃,駭人的紫光將殿中兩人的照的分外分明。柳青遲垂下眸子,情緒不明道:“怕是又要有一場大雨。”這說的大雨是指天上的,還是哪裏的,不得而知。慕容清有氣無力的趴在椅子上,聞言點了點頭,懶洋洋的擡頭看了眼天際,苦笑一聲道:“下雨多好啊,把這世上所有的罪惡都沖刷的一幹二凈才好。”

“嗤啦!”又是一道粗的宛如嬰兒手臂般的閃電閃過,照徹了半個天空。柳青遲突然覺得眉心一跳,心底莫名的慌亂,卻不能知道這慌亂的源頭是什麽,於是只得拿那皇帝出氣。隨手抄了一本奏折在手上,正準備砸過去的時候卻猛的看見了上面的內容,柳青遲眉一沈,頓時收斂了手上的動作,將那奏折拿了起來細細的看著。

“臣,慕容覆敬上。兒已弱冠之年,感念父皇教誨,今時光荏苒,光陰似箭,兒欲往漠北,為父皇分憂,平漠北撻擄之亂。年後歸,侍奉父皇膝下,往王準。”

柳青遲看罷之後眉頭沈的越發厲害了,卻輕笑一聲對慕容清道:“餵,你兒子想去送死,怎麽處理?”

“啊?”慕容清驚的從椅子上跳了起來,不可置信的揉了揉眼睛道:“你說啥子?”柳青遲見狀微微一笑,還好,這皇帝還沒喪心病狂到自己親兒子都不管的地步。若是慕容清真的將唐成鈺看的重過自己的兒子,那他就不得不清理門戶,將那個世人口中的永安郡王的得意門生親手給毀了。

將那本深紫色的折子丟給他,柳青遲道:“諾,自己看,小小年紀是想做什麽?哧。”慕容清不敢怠慢,忙將折子拿過去看了,待看完了之後他忍不住嘴角一抽,卻是松了一口氣往椅子上躺了回去,沒好氣的對柳青遲道:“做什麽做什麽!不就是想走一遍你當年的路子麽,說的這麽可怕,嚇的孤差點沒心臟堵塞。”

柳青遲眼神一冷,看著他道:“這是小事?”慕容清被他看的一抖,莫名往後躲了躲,兀自嘴硬道:“阿覆這小子從小就是看著你的傳說長大的,你都不知道自己的那些英雄事跡都被寫成多少話本子了。嘿嘿嘿,上次還買了一本絕版的冷面將軍攻和維諾士兵受的話本子呢,你要看的一下不?”

柳青遲卻不和他嬉皮笑臉,氣勢不減,咄咄逼人的一步一步往前,口中的話如同屋子外面的滾滾天雷一般,驚的慕容清弱小的心臟一突一突的跳。

紫色的閃電下,那白衣男子的面容猙獰如修羅,眼神冰冷的好像千年寒潭。慕容清受不了的大叫了一聲,道:“柳青遲!你好好說話,別嚇老子行不行!”柳青遲見他臉色蒼白,的確是被嚇到了,嘴角一撇,卻也不再那般氣勢洶洶了。只是聲音依舊冷冽,道:“慕容清,你以為你的兒子是我麽?你忘了我當年是因為什麽才跑去漠北拼命的麽?那是你兒子,在京城錦衣玉食,高枕無憂,你若是同意了他去漠北那種地方,就是要他的命。”

許是這番話說的擲地有聲,慕容清不敢不信,而且如今邊疆安定,沒必要送誰去送死,惹這尊大神不開心。於是他忙討好道:“好吧好吧,我知道了。你別這麽激動啊,阿覆這孩子我看著還是挺順眼的,哪能讓他上戰場去拼命啊。”其實,慕容清敢說出來他聽到慕容覆這個名字時的第一反應是什麽麽?誒媽,這人是誰?我兒子,我的媽我還有兒子啊原來。

然而,給他吃了雄心豹子膽他也不敢說啊,不然也許真的就被柳青遲…雪緣國死的最慘的一代皇帝非他莫屬了有木有。誒,那啥,我原來真的有兒子這種東西啊?這是柳青遲一巴掌拍到他後腦勺的時候他想的最後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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