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言，柳青遲的動作瞬間頓住，嘴角抽搐著，難以接受道:“你，說甚麽？讓我去找誰？”唐汝舟見這鬼居然能好好商量，不禁大喜，一軲轆從地上爬了起來，拍了拍屁股，然後站好，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道:“那個，鬼公子啊，你看你相貌生前定然是人中龍鳳，飽讀詩書，定然是通情達理。”

柳青遲哭笑不得的看著她，無言的點了點頭。唐汝舟拿眼角偷偷看他，見他沒有打斷的意思，便更加大膽了，道:“咳咳咳，公子，實不相瞞，小女子的娘親曾經和我說過，一個人在這個世界上活著的時候要欠因果，死了之後也是要欠因果的。”

唐汝舟沒有發現她說到“娘親”的時候柳青遲的目光微閃爍了一下，柳青遲道:“哦？怎麽說？”唐汝舟道:“你看啊，舉頭三尺有神明，這老祖宗傳下來的話肯定不是糊弄人的對不對？那既然有神明，咱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被神仙看在眼裏的。你今兒踩死了一只螞蟻，沒準明兒就因為一塊石頭摔了一跤；你今兒踩了這塊石頭一腳摔了一跤，沒準這塊石頭就被你踢了一腳之後滾到了另一個人身邊，這個人就是你的貴人了。天道輪回，因果不爽，公子說是也不是？”

柳青遲抿著嘴默了一默，然後艱難的開口問道:“這些都是你娘親同你講的？”唐汝舟一臉得意之色，道:“是。我娘親說她就是因為一塊石頭滾到了我爹身邊去，然後我爹跟她算賬，說，姑娘你這石子砸到我了，可怎麽賠？於是我爹和我娘便認識了。”

聞言，柳青遲的瞳孔猛的縮了縮，原本抱在胸前的手緊緊攥在了一起。因為這一句話讓他想起了，那塊石頭不僅是成就了南安和唐元格的初見，也是他和南昀的初見。

他還記得那時，國力最為強盛的潯國舉行九州大會，天下無一國敢不參加。她是潯國最出色的人，明眸皓齒，顧笑盼兮，只消一眼便能勾去別人的心神。

雪緣國由他帶領著一隊青年才俊前往潯國參加九州大會，那時他和唐元格關系還算不錯。唐元格懂得籠絡人心，懂得怎麽往上爬，所以盡管只是唐家的一個不受寵的庶子，卻也獲得了前來參加九州大會的機會。

潯國的都城長安，在九州中最為繁華，商鋪十裏長街，琳瑯滿目的吃食讓人眼花繚亂欲罷不能。他搖著折扇走在街頭，唐元格垂著頭跟在身後，突然迎面跑來一個女子，粉衣羅裳，明媚非常。

女子似乎在躲誰，跑的很急。臉上卻沒有絲毫懼意，反而是滿滿的笑意。他一眼了然，笑著搖了搖頭，潯國民風開明，並不忌憚女子上街玩鬧，這約莫是哪家富貴人家的小姐在嬉戲打鬧了。

突然，那女子啊的叫了一聲，接著便跌倒在地上了。原來是她腳下不知何時硌了一顆石頭，將她絆倒了。他搖著折扇遮住臉，不動聲色的往旁邊退了兩步，那時的他尚且年少輕狂，還是雪緣的天之驕子，自然滿心的孤傲，看不起他人，也不會隨意去幫一個陌生女子。

而唐元格卻沒有發現他的動作，依舊是老老實實的垂著頭，然後那顆因女子摔倒被踢飛的石子便彈到他的額頭上了。唐元格猝不及防的被擊到，哎呦了一聲，隨即有些茫然的擡起頭來觀望著四周，柳青遲覺得，那時候的唐元格真真是老實巴交的讓人歡喜啊，也難怪南昀身邊心高氣傲的小丫頭會看上他。

唐元格看到路邊掩扇輕笑的柳青遲時微微楞了一楞，這般呆傻老實的模樣讓路人哈哈大笑了起來，他的臉上便爬上窘迫的紅雲。良久之後，他才看到了前邊那四仰八叉倒著的女子，便知曉是怎麽回事了，想要上去扶那姑娘一把，卻苦於拉不下顏面了。

於是唐元格只得用了最蠢的方法，他拿著石子走到那姑娘身邊，將她扶了起來，細細的彈了姑娘身上的灰塵之後無奈的笑著對她道:“姑娘，你這石子砸到我了，可怎麽賠？”那姑娘微微一楞，隨即臉騰的紅了起來，卻是因為當街摔倒的窘迫，她道:“賠？賠甚麽？它現在可不是在你的手上啊麽，怎麽不是賠給你了？”

柳青遲微微挑了挑眉，心道:“嘖嘖，看不出來啊，這唐家的小子還是個搭訕姑娘的好手，看上去老實巴交的，內裏卻是半點不老實。”他輕笑著走了過去，道:“你這小丫頭好不知道禮數，彈了我家兄弟的額頭還這般理直氣壯？”

那姑娘微驚，忙擡起頭來掀開唐元格的額頭看了看，果然紅腫了一片。於是那姑娘的眼睛瞬間便紅了，有些不知所措道:“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嘛…”這下換成唐元格更加手足無措了，連連擺手道:“不打緊的姑娘，在下沒事。”

柳青遲嘴角一勾，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拿折扇點了點唐元格的額頭，嘖嘖道:“怎麽不打緊呢？看看這傷，回去之後得養多久啊？”唐元格略帶怒意的看了他一眼，柳青遲當做沒有看到一般，悠悠然的偏開頭。

唐元格眼睛裏不甘甚至是怨恨的光芒一閃而過，但是當擡起眸子來的時候卻又是那個憨厚老實的樣子了，他對那姑娘不好意思的笑道:“姑娘見笑了，我家公子少年心性。”那姑娘倒是沒有說什麽，只是眼眶紅紅的一個勁盯著他頭上的包看。唐元格不知道為什麽，突然就臉紅的動不了了，長這麽大，還是第一次被人這麽盯著呢。

這時，一聲清冷的女聲自眾人身後響起:“南安…讓你買個桂花糕怎的又和南尼吵起來了？你們兩個，要怎麽才能讓我省心？”那聲音說著這般責怪的話，但卻沒有一點責怪的意思在裏面，悠悠的仿佛微風拂過人的臉龐，很是愜意。

柳青遲玩世不恭的從折扇中擡起眼來，笑著想到:“正主來了，這丫鬟衣著不俗，脾氣又這般有趣，不曉得主子是個什麽樣的人呢？”這般想著，含笑的眸子便對上了一雙清淺的琉璃色眸子。

那約莫是雪緣自認識人無數，自稱懂事以來便沒有看不穿的人的天之驕子柳青遲這輩子都執迷著看不穿的一雙眸子罷？明明淡然的猶如青山黛瓦的江南景色，卻又幽深的仿佛戎馬倥傯的塞北風光。

柳青遲嘴角玩世不恭的笑意漸漸褪去，在這雙眸子的註視下竟有一種被看穿了一切的惶恐感覺。他抿了抿嘴，不敢再玩笑，覆而換上一副正經的面孔對上那眸子。那雙眼睛的主子嘴角微微一勾，滿意的挑了挑眉，於是彎腰低聲道:“潯國南昀見過公子。不知公子可是雪緣的柳青遲柳公子？”

他大驚，定定的看著她，眼睛裏警惕的光芒大盛，冷聲問道:“潯國南昀？你怎麽知道我們在這裏，潯國派人跟蹤我們不成？”

南昀神色坦然，笑道:“柳公子多慮，我潯國既然請諸位前來參加九州大會，那便是以誠相待，絕對不會對諸位有什麽歹心。只不過方才南昀瞧見了公子衣著不似我潯國之人，又聽得公子口音，再見了公子手中的千樹桃面扇，因此鬥膽猜測而已。”

聞言，柳青遲臉色稍微緩和了一些，雪緣柳青遲，桃花面芙蓉扇，確實天下皆知。只不過即便如此，他卻更加心驚這女子的心細如發，洞察入微了。不愧是潯國第一才女，一個女兒卻身列九州四子，南昀的實力絕對是不容別人質疑的。

那時，是唐元格與唐汝舟的母親南安相遇的時候，何嘗不是他和那個人的初見呢？一切宿命的罪孽開始，就是那顆轉動了命運齒輪的石頭麽？時隔多年之後從一個不谙世事的小丫頭嘴裏聽到這種解釋，不知道為什麽，柳青遲哭笑不得的同時竟有一絲放松。他，終究還是輸的那一個，盡管遍體鱗傷，卻卑微的慶幸著，多好啊，他和南昀的相遇在世人眼中叫做宿命使然，命中註定。

命中註定，多美好的詞語。用來形容他和南昀，恰如其分。

陷在回憶中的柳青遲臉上漸漸出現了那種無奈的笑意，片刻後他才將心神抽回，對唐汝舟道:“你娘親是個通透的人，這句話說的很是透徹。只不過小丫頭，這世上有很多事都是讓人無可奈何的，不是一句因果輪回就可以解釋清楚的，就好比那顆石頭。你可知道它成就的宿命最後成了什麽模樣？”

真是奇怪，他本該好好的打發了這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丫頭，然後回王府中守著自己心中的那一畝三分地，給自己不堪的一生贖罪的。如今怎麽和南安的孩子聊起來了？也罷，他欠南安良多，當做還她的罷，幾句良言好生勸這沒輕沒重的丫頭幾句，免得這一代人又再次踏上了他們的宿命輪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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