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心跳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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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寧看著腿面上的薄毯,空調口的風往裏吹動,冷意被男人身上幹凈的薄荷味取而代之。

他眼底還藏著慵懶的倦意,漫不經心的,似乎幫她拿毯子不過是她的錯覺而已。

有點兒奇怪。

這位街溜子怎麽瘋裏,還很有點兒溫柔。

難道他還真是個溫柔且討厭暴力的街溜子?

遲寧怎麽總感覺搞不清這位街溜子的腦回路,想了想,還是略帶僵硬地稱呼:“薄先生。”

聞言,身邊的男人只是低笑了聲,也不介意。

客廳的會談從薄知聿出現開始,氛圍如霜臨人間,凍人得很。

薄幸小聲匯報道:“那個,我們剛才是……三哥送回來的。”

薄老爺子臉色一沈,“既然都認識,薄知聿,你帶阿寧回去。”

被點名的男人毫無反應,坐姿跟沒骨頭似的,懶洋洋地垂著眸。

遲寧感覺有點奇妙,他明明長了張“我很溫柔”的臉,但偏偏只要他不說話,這氛圍的呼吸聲都會不自覺的放輕。

感覺好像,在生氣的樣子。

“那個!”薄幸小聲且迅速道,“阿寧剛到這兒人生地不熟的,我跟阿寧都是高三,還同班。爺爺,幹脆讓阿寧跟我們住好了,三哥那麽忙肯定沒時間照顧她。媽,您看這合適嗎?”

“這倒也不是不行。”薄意早做了這手準備,別說讓遲寧跟著薄知聿住,薄知聿不把遲寧趕出薄家,都已經是個天大的奇跡了,“阿寧阿聿,你們覺得呢?”

遲寧沒什麽意見,生活不過是一間房一張床,住哪裏都是住。

再說看這位三爺的現在的模樣,是很不願意,就沒什麽必要互相勉強。

遲寧:“我覺得——”

男人慢悠悠的:“我覺得,不樂意。”

“?”

滿場都在飄問號。

他不樂意,她不就得跟他一起住嗎?

遲寧眨了眨眼睛,感覺自己聽錯了,“你怎麽突然……不樂意了?”

他不是應該滿臉“爺不收這麻煩”的不爽拒絕嗎。

這位街溜子是不是就走不了正常人的套路。

這山路十八彎的,鬼能接得住!

果不其然,下一秒,男人眉眼間的笑意加深,語調裏都是打趣。

“命中註定的緣分,留著吧。”

“……”

薄知聿這麽開口了,遲寧也只能是跟他住。薄老爺子大概對他們的關系產生誤解,對她的態度也厭惡起來,當晚就讓遲寧收拾行李搬到薄知聿家。

薄知聿沒半點表示,慵懶地回家裏窩著,等著這小朋友拿行李搬過來。

“三爺您那破事兒我解決了,今兒個怎麽不出來玩兒?”

視頻電話裏男人留著硬氣的短寸,懷裏摟著位辣妹,背景是晃悠得眼花繚亂的夜場燈光,奢靡得很。

這位就是之前遲寧聽到給他打電話處理後事的人,白塗。

薄知聿沒看屏幕,垂著眸拿打火機。

“忙。”

打火機的光暈染在男人的下顎,猩紅的焰火騰升起薄霧攏著男人的桃花眼,襯得眼尾的朱砂痣愈加多情。

就是點個煙,迷得白塗身邊的女伴眼睛都要黏在屏幕上了。

嘖,沒人能比得上這人的妖孽勁兒。

白塗隨口道,“您忙個啥?總不會您真把那個小麻煩接回家了吧?”

薄知聿擡眸,略帶笑意。

相識多年,白塗一眼猜到他的意思,驚訝:“真的假的?不過不是我說,晚上看監控的時候,那小孩兒初中生?長得確實是真乖。”

薄知聿正在翻遲寧的資料,附帶一張抓拍的照片。

小姑娘戴著純白的貝雷帽,杏眼圓圓,臉頰上還有未褪去的嬰兒肥,粉唇彎成好看的弧度,依稀能見兩顆小兔牙。

很元氣的兔系甜妹。

就是假了點兒。

這小朋友無論是之前在巷子裏就要被人拖走搜身,還是剛才被當個破白菜一樣扔來扔去的歸宿處理時,表情都充分的展示著“我無所謂,你隨便吧”的情緒。

沒反應,只知道笑。

像披著個元氣少女皮囊的木頭。

薄知聿挑眉,“她高中生。”

“太顯小了,看不出來。”白塗非常懷疑,“我認識你十幾年,有時候看著你都覺得怕。這年紀的小朋友哪兒有膽子跟你住,你是不是對人家威逼利誘了?人小孩兒還高考呢,別給嚇壞了。”

薄知聿漫不經心地望沙發一靠,“沒逼,她自願的。”

從頭到尾,沒見到遲寧有一點反抗和不樂意。

至於害不害怕——

男人眼尾微揚,眸底的玩味逐漸濃重。

他家裏總習慣把燈開得很暗,近乎無光,陰森森的,配上這樣的笑,看得白塗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遲寧沒有多少要收拾的行李,幾套換洗的衣服,幾本高數和競賽的書,裝個20寸的行李箱還綽綽有餘。

薄幸幫遲寧提著行李,簡直稱奇,“你們女生出門不都是大包小包的嗎,這還是長住,怎麽你行李這麽輕?”

遲寧不覺得:“少嗎?挺多的。”

她去外地、外國競賽的日子頗多,來來走走,什麽都一樣。

薄幸沒深究,囑咐著:“我只能送你到三哥家門口,每次到他家我都感覺後背發涼。我們院裏還有傳說,三哥家養鬼!”

雖說薄知聿對他們這些小屁孩來說就是大魔王一般的存在,很多傳說都具有謠言色彩,但這事兒薄幸是真有發言權。

“有次在三哥家睡著了,半夢半醒,就是現在這個梅雨天,我感覺有什麽冰冰黏黏的東西纏著我的脖子,龐然大物,一直發出嘶嘶嘶的聲音!我差點被掐死了在這兒!那次真的嚇得我一個月沒出家門。”

遲寧睜大眼睛:“真的嗎?”

薄幸越說越玄乎,拼命點頭:“騙你我是太監!反正你到他那之後,晚上把門窗鎖好,誰來都不要開門,聽到什麽都不要出來!千萬!不要!”

遲寧乖乖點頭:“好。”

等到薄知聿家門口,薄幸還還在以一種“兒行千裏母擔憂”叨叨,然後遲寧按下門鈴,還在叭叭叭的薄幸八百裏加急、頭也不回地跑了。

能看出來,他小時候被嚇出多大的心理陰影面積。

薄三爺大概率在忙,遲寧坐在行李箱上等他開門。

這街溜子混得挺好的,家看起來很大,也大到一點兒煙火氣也沒有。

半夜十二點,寥寥幾盞夜燈,毫無聲響。

她看著蔓延到家門口的一株爬山虎,棕黃幹枯,葉子死氣沈沈地蜷縮在一塊兒,風一吹,像極鬼臨門窸窸窣窣的響動。

連這可撼墻瓦、以生命力頑強著稱的爬山虎都雕在這兒了,換成人呢?

遲寧想伸手去摸,門開了。

男人比她高出許多,五官濃烈,殘存的光影落在他的眸裏,含著說不明的笑意。

慵懶又勾人的模樣。

遲寧仰著臉與他對視,冒出個不合時宜的想法,薄幸說得挺對的。

她也只見過一個長得這麽好看的人。

男人順勢握住她伸出的手,唇角一彎,聲音繾綣溫柔。

“小朋友,歡迎回家。”

“……”

這街溜子果然永遠是逆思維,哪兒有跟第一次上門的陌生人說“歡迎回家”的。

遲寧從行李箱上下來,收回手,禮貌地喊了句薄先生。

男人挑了挑眉,讓開身影帶她進去。

從踏進薄知聿家門的那一刻,遲寧就莫名感覺後背發涼。

他家太大、太空,四方大廳只有沙發茶桌。一點亮色系沒有,純粹冰冷的灰黑色調,整體墻面是水泥的質感,像早期的廢墟工業風。

跟他的人一樣,好看的皮囊,沈悶壓抑的內裏。

“喜歡這兒嗎?”薄知聿問。

遲寧附和,“喜歡。”

薄知聿含著笑,繼續帶她參觀,“是嗎?”

樓梯邊的墻面上出現了他家唯一的裝飾品,貼著著滿滿當當的報紙新聞,標題觸目驚心。

【17歲少年以玻璃碎片竟想弒父,父親茍延殘喘、哀嚎不止!】

【畜生!弒父少年事後采訪毫無悔意,全程笑容以對,對鏡頭大膽嘲諷!】

不同於遲寧之前在車上看到的馬賽克版本,他家裏的照片全都是高清□□。滿墻通紅的血跡,少年轉動著碎玻璃,銀光一閃,玻璃面反襯著他臉上溫柔的笑顏。

笑得太完美,讓遲寧都忽略了在他的腳下,躺著的是一個——一個活生生的人。

“嚇到你了?”薄知聿溫聲笑著,以一種欣賞的語氣,“這些照片拍得還挺好看的。”

究竟是什麽心理,能把萬般戳脊梁骨的言論、照片,以裝飾品為目的貼在自己的家裏,日日欣賞。

遲寧心跳躁動著,她下意識往後靠近樓梯,拉開他們的身位。

這根本不是家,是一座壓抑的灰色囚牢。

沒有光、沒有正常人。

耳畔突然多出些許慵懶的笑,男人有耐心的提醒著:“小朋友,再往後退,可要摔下樓了。”

“……”

確實,薄知聿現在的心情很好。

元氣的小兔子緊緊攥著樓梯扶手,眼睛紅紅的,小小一團,仿佛那個樓梯扶手成了她救命的道具。

答案出來了。

她會害怕。

薄知聿逗弄小朋友的心思逐漸濃烈,“還想住這兒嗎?”

屋內的房間沒開什麽燈,黑不拉幾的冷色調主宰,沈悶到透不過風,簡直就是嚇人的最佳地點。

小兔子水汪汪的眼睛看著她,輕輕搖頭,似乎是很害怕的模樣。

“我……我能問點事情嗎?”

薄知聿饒有興趣地等,這小朋友是想聲音發顫著問“別殺我”還是問“我能逃跑嗎”這種好玩兒的話。

他是真挺想看這個畫面的。

出乎意料,少女的聲音清晰且真誠,發自肺腑的疑問。

“薄先生,你很窮嗎?”

薄知聿:“嗯?”

小兔子在萬般戳脊梁骨的照片裏選了一張,點了點,後面是燈的開關,她語氣慢吞吞的,“是沒有錢交電費,才要藏起來嗎?”

“……??”

她點點頭,仿佛“悟了什麽大道”,無比體諒地說:

“您有什麽難處可以說,作為以後房租,我有義務幫您的。”

薄知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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