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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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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這一夜, 司鏡跟姜清宴徹夜未眠。

得知了韓悠寧有重度抑郁,可她們思來想去也沒有感受到韓悠寧生前有明顯的癥狀表現。

司鏡想要找這方面的人聊聊,又苦於沒有熟識。

正當犯愁時, 留在司鏡家裏沒走的周嶼驀然拍了一下大腿:“魏哥的太太是心理咨詢師!”

這話裏的“魏哥”, 就是許久不見的魏不言。

自從去年相識以後, 魏不言跟司鏡姜清宴偶爾聯系, 周嶼便跟著她們一起稱他一聲“魏哥”。

去年接到魏不言的邀請時, 司鏡交代她去調查魏不言。

她把跟當時息息相關的資料都告訴了司鏡,但沒有提起這些無關的東西, 現在突然需要這麽一個人, 她才想起來。

司鏡沒答話,身體陷進沙發裏,右手轉著左手無名指的戒指。

姜清宴也判斷這這件事的可行性,思忖著道:“……他跟我們沒有什麽利益牽扯,去原州那一次也看得出他性情豁達,這麽長時間過來還互相問候過,我覺得可以找他幫幫忙。”

周嶼讚同地附和:“他前幾天還寄了原州的特產過來,我也覺得可以找他。”

一個人是否值得深交, 很多時候從初識便能夠感受得到。

魏不言就屬於可以結交的那一種, 一起吃晚飯的那天他就表現出十分的真誠, 這種感受與利益驅使的來往有著彰明較著的區別。

司鏡轉動戒指的動作停下, 點了頭,“我來聯系他。”

事不宜遲,司鏡琢磨了片刻措辭, 給魏不言去了電話。

令她們意外的是, 魏不言不但答應得爽快,不過幾句話的事情, 竟還帶著妻子親自過來一趟。

臨近春節,大家都往家裏回,魏不言卻為著司鏡一句“急事”,翌日便撇開手頭的安排過來。

司鏡跟姜清宴承此重情,將見面的地點定在家裏。

深冬的臨州與雪無緣,卻也寒風凜冽。

天色剛暗,司鏡的家裏燈盞明亮。

“來,快請進。在外面吃不比家裏舒服,今晚我們邊吃火鍋邊聊。”

司鏡笑容明朗,跟同樣眼含柔波的姜清宴一起領著魏不言夫妻進門。

“哎呀,外頭哪能跟你這裏比,”魏不言摘圍巾的動作都停在半路,眼睛一下子就被四周的裝潢布置吸引,神情滿是好奇與喜悅,“你這掛的擺的都是好物件啊,怪不得人家都說,鳳麟閣裏都是奇珍異寶,司鏡家裏那是稀世珍寶!”

身邊的妻子無奈極了,又忍不住笑他對古玩的癡迷,“你啊,看見好東西就走不動路了。”

司鏡不禁朗聲笑開:“魏哥是從哪裏聽來的,不過我家裏確實有好物件。吃完晚飯,我帶你去儲藏室逛逛。”

“好好,那就這麽說定了!”魏不言頗為激動地拍了拍司鏡的手臂,這時才想起來要給她們介紹妻子,忙攬住妻子的肩膀,“這就是我太太,你們叫聲嫂子就好。”

他的妻子約摸四十歲左右,面容娟秀靜美,笑起來更是多添了幾分自然的親切感。

“你們好,”她溫聲笑,對離自己近的姜清宴伸出手,“我叫霍婧,老魏在家裏提過你們好多次了,今天總算見上了。”

姜清宴雙手握住霍婧的手,不無感嘆地道:“是我們疏忽了,早就該跟魏哥還有嫂子聚一聚的。”

她跟司鏡雖然是在利益場上與魏不言相識,但魏不言帶來的誠懇卻並非利益場趨利避害的人可比的。

這次若非她們的需求恰恰是霍婧的專業,恐怕她們短時間內還想不到要跟魏不言和霍婧夫妻見上一面。

她面上有愧疚之色,沒想到霍婧卻反握住她的手,語氣更顯親和:“古人說,‘兩情若是長久時,又豈在朝朝暮暮’,我覺得不只是愛情可以這麽看待,所有的感情可以。

如果我們合得來,又何必在意什麽時候相聚呢,能想起來就足夠了。”

如果說剛才司鏡跟姜清宴覺得霍婧是個性情和順的人,那麽此刻她們都默契地有了更深的了解。

魏不言崇尚並尊重古典文化和典故,霍婧更是從表達愛慕之意的古詞中發散出更深刻的理解,這兩個人平日裏想必很是投機。

既是愛人,又是同好,豈不是人生一大樂事。

姜清宴跟司鏡對視一眼,隨即柔聲道:“嫂子說的對,我一時沒想到這點。”

司鏡輕笑著提醒:“我們再聊下去,今晚的菜該吃不完了。”

進了門後一直在玄關處說話,竟都忘了飯廳熱騰騰的火鍋正等著。

幾個人失笑著,都為這一刻的忘情而愉悅。

入了座後,司鏡往火鍋裏下了些常吃的火鍋料,又給魏不言倒酒。

霍婧跟姜清宴一樣不勝酒力,早早就先笑著擺手,姜清宴便給她倒了杯果汁。

等待鍋底沸騰的間隙裏,魏不言提起了這次相聚的主題:“你說有心理方面的問題想問,到底是什麽這麽著急啊?”

“是啊,”霍婧放下果汁,“早點解決我們才好安心吃頓飯。”

姜清宴望向司鏡,司鏡點了點頭。

姜清宴斂起笑容,凝視著魏不言跟霍婧的方向,肅然與哀傷充斥著她的語調:“去年我和司鏡去參加魏哥的私展時,得到游戲裏的一對玉佩。

跟魏哥吃飯的時候,我曾說過這對玉佩是個重要的故人生前想要的,就是這位故人,我們剛剛得到一個消息,她生前有重度抑郁。”

霍婧神色憐惜,“去年老魏跟我提過,說你們吃飯的時候你提起一個故人,原來有這樣的內情在。”

魏不言靜了靜,片刻後才問:“這個故人,是不是韓家去年走的小韓總?”

去年一起吃飯時,魏不言坦誠自己的母親欣賞姜清宴的母親姜文瑛的畫作,因而數年來都在尋找姜文瑛的女兒姜清宴,想要為姜清宴的事業盡一份力。

可數年來的尋找,魏不言得到的只有模糊或者錯誤的信息。

得知此事,司鏡很快就分析出,是當時韓悠寧為了保護姜清宴不被打擾,陰差陽錯地擋住了魏不言,從而沒有與魏不言結識,也就至死都不曾知道,自己很想要的那對玉佩就在魏不言手裏。

那天吃飯時,她跟司鏡那些話明確指向了把姜清宴護在羽翼下的人,細想之後便能猜到是韓悠寧。

既已如此,司鏡也不再隱瞞,坦誠道:“對,我也不瞞你們,清宴和我早就對她尋短見的事有懷疑,這兩天有了些想不明白的線索。

這件事暫時不能外傳,又想起來嫂子是心理咨詢師,這才不得不求助。”

她本以為魏不言也許會有些不滿,沒想魏不言卻朗聲一笑:“急需求助的時候能想起我,不枉我們知音一場。”

姜清宴愧疚又感動,半晌都不知道說什麽好。

倒是司鏡反應得快,給魏不言把半杯酒滿上,由衷道:“能跟魏哥還有嫂子相識一場,是我們的榮幸。”

霍婧把椅子拉近姜清宴,把姜清宴的手握在手裏,安慰的容色溫婉極了:“我跟老魏一樣,和你們一見如故,一定會盡力幫你們的。來吧,把你們想了解的問題告訴我。”

姜清宴深深吸氣,把胸中湧動的情緒壓下,盡可能維持語調平穩:“是這樣的,悠寧生前的性格很開朗,司鏡跟她從小一起長大,對她的印象也是熱情活潑,我們都沒有察覺到她有抑郁的跡象。這是怎麽回事?”

她說完,轉頭用眼神詢問司鏡這麽說是否合適。

司鏡抿唇一笑,回以肯定的眼神。

隨後大家將目光都落在霍婧身上,韓悠寧重度抑郁卻不曾有過表現的答案,也許就在霍婧接下來的話裏。

霍婧先是一言不發,手卻略微握重了力道,稍稍把姜清宴的手握緊,看姜清宴眉心漸蹙,她滿懷愛憐的聲音才響起:“其實抑郁癥並不像你們所想的那樣表現得非常明顯,一個人的性格跟抑郁癥的狀態並不沖突。”

姜清宴疑惑追問:“你的意思是,即使她有抑郁癥,但因為本性開朗的緣故,在我們面前也可以表現得毫無跡象?”

霍婧點頭:“是這個意思沒錯。”

姜清宴一知半解地扭頭去看司鏡,司鏡也眉峰緊擰,不自覺地靠進椅背去摸著左手的戒指。

魏不言雖是霍婧的丈夫,但對這方面也並不明白,不禁問道:“怎麽,你們完全沒有感覺到她有問題麽?人多的時候很難留意到,那單獨相處的時候呢?”

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有時候越是局外人,越是能夠看得透徹。

魏不言這句話一問出來,瞬間勾動司鏡心中尚未被連接起來的碎片。

那些碎片本來無法被拼湊,可就在這片刻之間,它們之間迅速顯出連接的光線,將碎片合成一整張圖畫。

姜清宴跟韓悠寧曾經說過的話,猶如這幅圖畫上缺失的色彩,一筆一筆地在她心裏填塗。

“我覺得看著她畫畫的時候,好像世界上所有的聲音都停止了,連不想聽到的聲音都沒了沖擊力。”

“她喜歡跟我待在家裏,平常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看我畫畫,還有給我講生意上的事,再就是一起看電影,打游戲……”

“悠寧總說跟我待在一起會讓心變得平靜溫和,那我現在可以讓你暫時放松,不要被這些事擾亂了心情麽?”

她眉宇低落地停下撫摸戒指的動作,“我知道了……”

大家的目光被這句話吸引,姜清宴的嘴唇忍不住翕動。

司鏡這樣的表情她再清楚不過。

有什麽重要的信息被司鏡意識到了,而且這個信息會令她們都承受不住。

司鏡的停頓不過少頃,她擡眼去看姜清宴,眼眸裏被濃烈的悲傷席卷:“我們一直在懷疑,她跟你在一起是不是有目的,可我們從來沒有想過,這也許根本稱不上是一個目的……

我們第一見面的那天,她說看著你畫畫的時候,好像世界上所有的聲音都停止了,連不想聽到的聲音都沒了沖擊力。

她那樣一個熱情好動的人,卻喜歡跟你待在家裏,看你畫畫,和你在一起會讓心變得平靜。清宴,她被黑暗束縛著不能解脫,可你是她的止痛藥……”

這幅關於韓悠寧的畫被司鏡展開在姜清宴面前,一字一句都是勾勒與上色,將回憶中所有無法解釋的碎片拼成一副完整的畫面。

幾年前那個在酒吧裏畫畫的女孩子,她能夠忽略酒吧的紛亂嘈雜,嘴裏哼著不知名的小調,自顧自地在畫紙上描出精致動人的景象。

她在喧囂的塵世間自有一份清凈之地,任何聲音都無法突破她的領地。

這份寧靜入了韓悠寧的眼睛,溫柔而有力地擁抱著韓悠寧千瘡百孔的心,為韓悠寧懸掛在懸崖峭壁上的身體撐起一片柔軟又堅固的盔甲。

姜清宴顫抖著手捂住口鼻,眼淚聚在眼眶裏,像是被一層厚重的霧氣遮蔽了視線,嗚咽聲漸漸從指縫中鉆出來。

原來韓悠寧不是沒有抑郁表現,只是她沒有感覺到,是她誤以為韓悠寧心儀司鏡。

她錯過了那只拼盡全力抓住懸崖邊緣的手,是她眼睜睜看著那只手耗盡了力氣。

她接住了韓悠寧快要失去溫度的身體,卻終究沒有徹底溫暖。

作者有話要說:

清宴跟悠寧的感情到這裏為止就起底幹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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