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人身量不高，長得尖嘴猴腮，揣著個半新不舊的公文包，西裝也略微有些皺，全身唯一整潔幹凈的地方，可能也只有他那大背頭發型了。

“哎呀，高先森，雷猴啊！”男人一見到高覆揚，便喜笑顏開地迎上來，遂又看向一旁的木婉，操著一口不變標準的普通話，問道，“……介位系？”

“這位是我的合夥人，今天我帶她來看看這廠區。”高覆揚隨意說道，他們對外都稱木婉是合夥人，從來沒有暴露過她是木繡創始人的身份。

“哦哦，介樣啊，猴的猴的……”男人嘴上忙不疊應著，一雙小眼睛卻滴溜轉，從眼角偷偷打量木婉。

高覆揚朝前走了半步，恰好擋住男人的視線，不動聲色地說道：“陳老板，這就帶我們去看看廠房吧？”

“哎呀，現在我這廠子都倒閉啦，不要再叫我陳老板啦，叫我阿豪啦！”陳阿豪訕笑著擺擺手，伸手朝前面的廠房指了指，“我先帶你們去那邊看看！”

高覆揚點點頭，帶著木婉，隨陳阿豪朝那棟廠房走去。

陳阿豪一邊走著，一邊又絮絮念叨起自己的發家和破產史。

原來他十來歲的時候，就來上海討生活，憑著他腦筋靈活，善於發現商機，很快在這裏賺到第一桶金，之後便在此處買了塊地，建起了廠房，搖身一變成為老板，專做紡織品。

那時紡織業還很不發達，且極少有私人建廠，陳阿豪作為最先吃螃蟹的一批人，自然是賺到了不少錢，這廠子一度也十分紅火。

只不過，到了九十年代初，政策鼓勵個人經營和改革創新，許多新的廠子迎頭趕上。

而陳阿豪的工廠卻因設備老舊，無法適應市場需求，漸漸的，訂單越來越少，資金周轉不過來，只能宣告倒閉。

說完自己的經歷，陳阿豪又看向高覆揚和木婉，頗為感慨道：“在如今介個環境裏，你們居然還能有擴大規模的勇氣，實在系勇氣可嘉啊！”

聽見恭維，木婉只抿唇笑笑，心裏卻在思忖陳阿豪的經歷。

乍一聽，陳阿豪的創業興衰史，似乎是滾滾歷史長河中，時代變革下的正常優勝劣汰，但是，木婉總覺得，其中還有別的隱情。

這般想著，木婉便揚了揚唇，笑道：“阿豪先生，冒昧問您一下，按照您所說的，之前您的廠子也紅火過，這新的政策出來，也沒多久，應該不至於這麽快就周轉不靈……您的廠子，是遇到過什麽困難嗎？”

但凡接盤廠房，最怕上一任使用者留下生意糾紛，或者其他的遺留問題，木婉這番話，其實已經問得很委婉了。

被小姑娘清亮的雙眸盯著看，陳阿豪頓時不好意思起來，支支吾吾的說道：“介個嘛……你們知道的啦，人有錢了，總會有些花錢的小愛好嘛……有時沒控制住，就花得比較多啦！”

眼見廠房到了，陳阿豪連忙轉了話題：“到了，我給你們開門啊！”

隨即陳阿豪匆匆小跑幾步，從公文包裏掏出一大串鑰匙，對著鎖眼插，沒想到卻不是那個。

拔出鑰匙，又試了一把，也不是正確的。陳阿豪面色漸漸尷尬，解釋道：“我原來系做老板的啦，介廠房我還沒開過……”

“沒事，你慢慢試，我們不著急。”高覆揚隨和地說了聲，遂與木婉對視一眼，兩人裝作察看廠房周邊的樣子，離廠房門口遠了些。

“高老師，您有沒有查過消息，這個人剛才說的，是真的嗎？”木婉壓低聲音問道。

“我去管理局查過，這片宅基地確實是他的，只要我們走正常的程序，確保簽的合同合法有效，就沒問題。”

說罷，高覆揚又回頭看陳阿豪一眼，只見他仍彎著腰，趴在門上試鑰匙，模樣十分滑稽鬼祟。

高覆揚皺了皺眉，遂也疑惑道：“至於為何他會把這廠子做倒閉，我還沒打聽到詳細的原因……如果到時能找到原廠的工人，一問便知曉了。”

木婉點點頭，看了看廠區環境，沈吟道：“這廠房確實地段好，而且大小也合適，咱們先看看罷，如果真的能相中，到時再好好找律師咨詢一下合同的事。”

兩人正說著，只聽身後“啪嗒——”一聲脆響，隨後便傳來陳阿豪驚喜的聲音：“啊呀，終於開了！你們快進來吧！”

於是木婉跟著高覆揚，又走回廠房，待邁進廠房內，空氣中迎面而來一陣浮塵，木婉忍住咳嗽，連忙用手揮開塵土。

“咳咳……”陳阿豪倒是被嗆住，一面咳嗽著一面罵道，“我頂……傻下傻下噶！”

聽見這句方言，木婉又想笑又得憋住氣，隨即連忙又退出廠房，好不容易等浮沈散去，木婉才又進去。

待看見陳阿豪的模樣，木婉終於忍不住笑出聲。只見陳阿豪原本就不甚整潔的西裝上，此時蒙了層白灰，就連他油光鋥亮的發型，此刻也仿佛噴了啞光摩絲。

而一旁的高覆揚，也沒好到哪裏去，灰頭土臉地打著噴嚏，木婉見狀，忙上前遞給他紙巾。

“阿嚏——阿，嚏——”高覆揚連著打了十幾個噴嚏，才緩好了些，待他滿眼淚水地看見木婉正笑盈盈地望著自己，不由苦笑道：“你倒是雞賊得很！”

“誰讓您走得太快了，拉也拉不住您！”木婉嬉笑道，順了順高覆揚的背，轉眸打量起廠房來。

廠房占地面積很大，雖然四處積了灰塵，但工位和機器，皆是紡織廠的標準配置，看著倒是齊全。

木婉走上前，仔細看了看機器，確實磨損比較嚴重，型號也老舊。不過，若是把她現有的機器搬過來，剛好能把舊的淘汰，倒也不成問題。

“怎麽樣，我說的沒錯吧？介些配備，可系我以前投了大成本滴！”陳阿豪說著，目光看向機器，又有些感慨，“幾可惜啊，我沒經營好，才弄成現在介副樣子……”

木婉和高覆揚都沒搭理他的自怨自艾，兩人看過廠房後，又去看廠房旁的一棟三層辦公樓。

這棟樓灰白相間，建造時間與廠房一樣，每層樓大約有二十間屋子。原本一樓是員工辦公室，二樓是領導辦公室，三樓是員工宿舍。

木婉一層層看過去，房間裏基礎的辦公家具都還在，只要打掃幹凈，就能直接搬進來。

至於面積和用途，也和木婉的需求相近。一樓可以做日常辦公，二樓做培訓教室，三樓可以設一些員工活動室，和外地工人宿舍。

簡單看完這棟樓，木婉正準備下樓，陳阿豪卻攔住了他們，站在三樓的窗前，他指了指外面，說道：“我介個院子，占地一千畝，喏，那邊還有個空地，你們以後想再建些什麽，也合適的啦！”

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木婉果然看到，在廠房後還有處空地，眼下長著大片荒草，並未使用。

木婉不由思忖起來，如果到時木繡了，不論是在那裏蓋新廠房，還是建新的辦公樓，都還有可以規劃的餘地。

心下有了計較，木婉不禁更加感激高覆揚，這片院子確實很符合她的需要，簡直如同量身打造般。

所以木婉也能理解，雖然這個陳老板看起來鬼鬼祟祟的，但高覆揚還是讓她親自過來看，想必高覆揚也覺得這處地方很合適，不願意輕易錯過。

這般衡量之後，剩下的就是談價格的問題。

木婉看了高覆揚一眼，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

高覆揚領會了她的意思，遂對陳阿豪說道：“阿豪先生，現在該看的已經看過了，我們還要再商量商量。”

“啊，應該的，應該的。”陳阿豪忙不疊點頭，隨即搓了搓手，尷尬笑笑，“那我在樓下等你們啦！”

待陳阿豪的身影出現在樓下，高覆揚才對木婉問道：“是不是還算滿意？”

木婉點點頭，淺笑著說道：“除了這賣主有些奇怪，其他的地方都很好。”

“我也是這樣覺得。”高覆揚也頷首附和，然後斟酌片刻，又道，“宅基地的價格，是板上釘釘的，他也誆不了咱們。除去這部分價格，剩下關鍵需要談的，就是廠房折價的問題。”

“最關鍵的問題，也是最容易虛高的地方。”木婉頓了頓，沈吟道，“只怕今天這買賣，不會好談。”

高覆揚蹙眉不語，想了想，問道：“你能不能先給我透個底，你的心理價位是多少？等會兒如果價格壓不下來，我也能知道該說什麽話。”

木婉在心裏默算，根據有關部門最新公布的價格，宅基地是每畝200元，這片院子占地1000畝，那麽就是20萬元，再加上現有的廠房和辦公樓……

“最高不能超過40萬罷。”木婉報出一個數字。

“你果然夠聰明的。”高覆揚調侃一句，遂又遲疑道，“可是如果到時他的價格不合適，我們是不是就要放棄？”

讓高覆揚沒想到的是，木婉竟平靜地搖搖頭。

“只要在我承受範圍內，這片廠房就應該拿下來。”木婉沈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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