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三水的工作室坐落在田子坊內，曲折狹窄的弄堂裏，不時有居民騎著自行車擦身而過，沿途總會看見三五個住戶坐在樓下納涼，空氣裏還有居民樓裏彌漫出的飯菜香氣。

就是這般煙火氣濃重的地方，據說已經有投資商看中，來這裏考察過幾次，約摸著察覺到了商機。

木婉穿過七拐八彎的弄堂，輕車熟路地推開一扇小鐵門，迎面是一方種著花草的庭院，旁邊立著一棟紅磚蓋成的小二樓，這便是楊三水的工作室了。

她與楊三水初次見面時，便在這棟小樓裏。

後來無意中聽高覆揚提起，似乎這棟小樓就是楊家祖宅，楊三水將祖宅重新修整過，把一樓打通，用來做會客室和他的個人作品展廳，二樓用作教課和日常起居。

“咚，咚，咚——”木婉在樓前站定，朝古色古香的木門輕敲了三聲，便聽到樓裏傳來一道聲音，“來了！”

隨後木門從裏面打開，一個眉眼清秀的姑娘探出腦袋來，欣喜道：“婉姐！楊老師剛才還念叨著你呢，快進來！”

說著，那姑娘便將門敞開，側身迎木婉進去。

木婉邊進門，邊笑著跟她打招呼，“小怡，你今天也來上課嗎？”

“對啊，今天下午有課。”小怡眉眼彎彎，跟木婉一起上二樓，“楊老師在上面。”

小怡是楊老師收的學生，大約十七八歲，比木婉小一些，是在木婉之後拜在楊老師門下的，算起來，木婉是她的師姐。

楊三水很少收弟子，他不僅講究緣分，更看重天賦。所以當時木婉拜師，用一件耗費心血的刺繡作品打動楊三水。

而小怡也一樣，雖然自己有藝術底子，但為了能跟楊三水學習，也用了很多努力和堅持，這才讓楊三水同意收她作為學生。

兩人沿著木質樓梯走到二樓，地板上響起輕微的“咯吱”聲，空氣裏隱隱有繪畫顏料的味道。

陽光透過走廊盡頭的窗戶灑進來，兩側的房門也是用古樸的木質做成，四處皆是典雅清幽的感覺。

待木婉走到一間屋前，輕敲了下房門，內裏傳來一聲“進來”，木婉才推開門。

眼前的屋子陽光充足，四面皆是畫布和畫架，在中間的空地上，隨意擺放了一些凳子椅子，這便是楊三水平日裏教課的教室了。

“楊老師，我來了。”木婉輕聲問好。

畫架後傳來一聲，“你先坐坐，我等會便好。”

楊三水已年逾半百，頭發灰白，但是一雙眼睛炯炯有神，言行舉止間精神矍鑠，一點也不像普通老人那般。

此時他正坐在一面畫架前，手腕上下游走，專註地畫著什麽。

木婉見狀，便也走上前，朝畫架望去。只見畫紙上用簡潔的幾筆，勾勒出一只鳥來，雖然是用黑色的炭筆，但鳥兒的神韻尚未上色便已栩栩如生。

若論畫功，很難評判藝術屆裏誰最頂尖，但論風格，楊三水的畫永遠是獨樹一幟的。

楊三水最擅長的便是，用簡明的線條勾畫出生動的形象，沒有多餘的點綴，每一筆都恰到好處。

這點倒與刺繡有異曲同工之處，故而木婉也能從楊三水這裏學到許多東西。

很快，楊三水的畫便完成，他放下炭筆，用手帕擦了擦手，才站起來對木婉道：“走吧，去會客室。”

隨即木婉跟著他下了二樓，在一樓的會客室坐下，小怡很貼心地給他們倒了兩杯茶。

楊三水啜了口茶，便問道：“你來找我，有什麽事？”

“等高先生到了，我再說。”木婉笑笑，先賣個關子。

楊三水挑挑眉，淡聲說道：“你倒學會跟我這個老頭子賣關子了。”

正說著，屋外便傳來敲門聲，小怡忙站起來去開門，不多時，便見到高覆揚大步走來。

“真是說曹操，曹操到。”楊三水朗笑一聲。

高覆揚也不見外，順勢便也在沙發上坐下，接過小怡遞上的茶，說道：“怎麽，你們在說我什麽好話？”

楊三水用手指虛點了下木婉，道：“你不來，我這個學生啊，就不與我說事情。”

“哈哈，”高覆揚也笑，飲了口茶，好奇道，“木婉，現在人到齊了，說罷，你又有何吩咐？”

他們與木婉相處久了，漸漸亦師亦友，時常會這般調笑兩句。

“吩咐怎麽敢當。”木婉也有些赧然，頓了頓，便清越地說道：“今日邀兩位老師前來，主要是我有些想法，想問問你們的意思。”

“哦？你又有什麽新奇的想法？”高覆揚揚眉，漸漸露出些興趣。

“不知兩位老師最近有沒有看新聞？”木婉先問了句。

高覆揚點點頭，道：“倒是有些了解。”

木婉繼續道：“今年大形勢上有很多對商貿利好的措施，我想，現在或許到了木繡進一步開拓市場的時候了。”

“你想怎麽開拓市場？”高覆揚說著，又沈吟一下，“依木繡現在的情況，已經在上流圈內獲得了一致認可，而且銷售很穩定，如果想要發展，不是不可，但還是要謹慎些。”

木婉也讚同他的想法，頷首表示同意，又道：“這也是我想說的，雖然木繡已經取得了不小的成績，但這遠遠不夠，我希望木繡能不僅局限於小眾顧客，還能面向更廣的市場。”

“這點我倒是沒意見，只不過，刺繡這個產品，還是比較特殊，要靠人力生產。如果想要機器量產，又會損失掉人工刺繡的那部分價值。”

說著，高覆揚又看向一直沈默的楊三水，“楊老師，你有什麽高見？”

楊三水笑笑，依舊是不鹹不淡的模樣，說道：“做生意的這些事，我自然不懂，我也只能在藝術方面提些意見。不過，要說大批量生產，這也是所有傳統行業的困境，如果能解決這個難題，我想，所有的傳統手工業，都能發揚光大。”

三人各自發表了自己的看法後，屋子裏出現了短暫的安靜。

木婉沈吟了陣，心底的想法又湧上來，隨即她灼灼望向兩個老師，說道：“如果辦學校，招學生學木繡呢？”

“你想開學校？”高覆揚怔楞，一旁的楊三水也有些詫異，不解地看著木婉。

“是的，我想辦學。”木婉堅定地說著，眸中的光閃閃發亮，“現在木繡除了高端定制外，其他普通產品，已經有繡工在做，既然這樣，那招更多的繡工來學習木繡技藝，也不是不可。”

想了想，木婉又補充道：“更何況，目光放長遠些，等今後拓寬了市場，只有我一個人做高端訂制品，肯定滿足不了需求。”

“木婉，你想好了嗎？”高覆揚目光嚴肅地看著木婉，“這可是你的看家本領，倘若決定要授之於人，就要面臨你不再是唯一會木繡的那個人。”

然而話音剛落，一旁的楊三水便瞪了眼睛，揚聲道：“就是因為所有人都抱著這樣的想法，我們多少精妙的傳統技藝，才會一代代落沒下去！”

“誒呀，我就是這樣說說，你這個老楊，怎麽還急眼兒了呢！”高覆揚有些無奈失笑。

楊三水又瞪了他一眼，說道：“你也知道我這個老頭子不經逗，還故意說這些話氣我！”

木婉看著眼前的兩個人互相調侃，心裏慢慢理清思路後，遂清聲道：“我和楊老師的想法一樣。現在我雖然能靠掌握木繡的核心技術，得到最高的認可，但若我百年後，沒有人能夠傳承，這份技藝也會隨之消失。跟這份遺憾相比，我個人的成就，實在是微不足道。”

“所以，我想辦學，讓更多的人學會木繡，把這項技藝傳承下去。”木婉說罷，又起身朝面前的兩位老師鞠了一躬，“木婉想請兩位老師相助。”

高覆揚忙起身虛扶了她一把，淺笑道：“你既然有這樣的想法，我肯定會幫你。至於你的楊老師麽……”

說著，他又笑睨了眼在旁吹胡子瞪眼的楊三水。

“木婉是我的學生，我當然會幫助她！”楊三水剜了眼高覆揚，遂肅容對木婉說道，“如果你打算做了，就必須要做好，這不僅僅是生意，更是傳統文化的傳承。”

“楊老師，我一定會盡自己最大能力的。”木婉篤定地說道，遂對兩位老師露出感激的笑容，“能獲得兩位老師的幫助，木婉真是三生有幸。”

高覆揚不在意地擺擺手，感嘆道：“誰能想到，當年那個土裏土氣的村裏姑娘，現在居然要做這樣的大事了。”

“木婉，你以後肩上的任務就更重了。”楊三水鄭重地說道。

“學生省得。”木婉點點頭。

來到這個世界後不久，木婉便時常會想，為什麽在她那個世界裏名噪一時的木繡，在這裏卻毫無蹤跡呢。

也許是後來斷了延續，亦或是這裏從來沒出現過會刺繡的木家。但不管怎樣，現在木婉來到了這裏，她就有責任讓木繡重新回到過去的輝煌。

讓木繡進入大家的視線，只是開始，接下來要做的，才是她真正想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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