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末，月租房在這樣的小鎮上還沒普及開來，想找到一塊正經能借住的一室一廳房子都不容易。木婉逛了一圈都沒找到，倒是看到一個掛著住宿字樣的小樓，是個民營的住店，木婉往裏頭看了看，一個年齡不大的女人待在櫃臺後頭，手指上還夾著一根煙。

身後有一塊方方正正的價目表牌子，可惜上頭的字木婉一個都不識。

木婉洩氣地抿起嘴，她啃完了四書五經背通了女德，結果現在倒是成了一個大字不識的白丁。

“姐，我問問倆人借住怎麽個收錢？”木婉走進來，輕輕敲了敲桌子問道。

櫃臺那兒坐著的女人聞聲看過來，不溫不火地說道，“兩人一晚上五塊錢，要什麽東西床頭櫃上都有，廁所裏頭熱水夠兩人洗的。”

“一晚上五塊，那住的時間久一些呢？”木婉又問道。

女人這會兒把眼睛擡起來了，看著木婉挑了挑眉頭說道，“住的時間久？住多久？”

“一倆月的功夫。”木婉隨口說道。

女人發出一聲嗤笑來，“一倆月？那就不是住我們這兒了小姑娘。”

木婉“誒”了一聲，眨眨眼問道，“那我們住哪兒？”

“隔壁那條巷子見到沒，進去之後往左拐，走過一個小十字路口，再右拐，右拐走幾十米，就能看到一個掛著燈籠的屋子，那裏頭有個老阿姨，老阿姨有個房子，房子裏頭都是像你這樣借宿時間老長的人了。”女人見木婉看起來年紀小，有點像自家妹妹，撇了撇嘴，放下手裏的雜志從櫃臺裏走出來，拉著木婉走到店門口，給她指了一條路說道。

木婉楞了楞，輕聲道了一聲謝。

“看你這傻乎乎的樣子，別到時候找不到路了，還記得怎麽走吧？要不要我帶你過去？”女人看木婉反應不大，忍不住又說道。

木婉連忙搖頭，說道，“不用，記得，進了巷子左拐，十字路口右拐，看到個掛著燈籠的屋子就是了。謝謝，我自己去就好了，不麻煩你了。”

女人看了木婉幾秒，像是在判斷她說的是不是真的似的，勉勉強強點了點頭，說道，“行。”

木婉又道了一聲謝，緊了緊身上的小包裹，微微抿嘴猶豫了幾秒後，還是打算往女人說的那個地方去探探。

雖然不知道為什麽對方突然那麽熱情地給她指路，但是現在她面臨著即將夜晚卻沒地方睡的窘境，只得去試一試。

木婉照著女人給指的方向，七拐八拐地走了五六分鐘，終於看到一棟掛著燈籠的屋子。

九十年代大多都是還未拆遷的平房，平房的面積，尤其是這樣偏僻的小鎮上，一家家都很大，木婉看看天色，下午四點多的天色還算明亮，她稍踟躕了一會兒，袖口裏藏進去了一根細長的針後，便走進了敞開的院門。

“有人嗎？”木婉站在門口試探地出聲。

沒過多久，大門吱呀一聲從裏頭打開，一個佝僂著背，滿頭銀絲的小老太太從屋裏出來，臉上皺紋快擠一處去了，她見到木婉，微微笑起來，招呼木婉道，“小姑娘來有啥事兒？”

“我想來這兒借宿。”木婉說道，她抿抿嘴，“街頭那兒有一個姐姐說您這兒能借宿的時間久一些？”

“嗯啊，那是我閨女，呵呵。”小老太太一點也不意外，點點頭問道，“小姑娘要住多久？”

“我和我哥倆人，現打算住一倆月吧，您這兒怎麽收錢？”木婉問道。

“你們爸媽呢？就你倆？”小老太太一聽，先關心起來了。

木婉沈默了一會兒，心裏想著總不能說他倆是逃家出來的，眼前這個小老太太肯定不讚成，她還沒想好找什麽借口糊弄呢，小老太太就自己猜出了個理由，當這兄妹倆的爸媽全過世了，立馬主動接口道，“算了，不想說就不說了，來，先進來吧。”

木婉應了一聲，跟著小老太太走進屋裏。

“樓上的小閣樓是我和我閨女，要幫忙啥的，就來喊我們。”小老太太說道，“吃飯什麽的，都在竈房那兒，和我們一道吃。”

木婉看看小老太太給她看的小隔間，有兩張小床，被褥什麽的都算幹凈，能睡人就好，木婉有些猶豫地問道，“那……這價錢怎麽算的？”

她不好意思地抿抿嘴，“我和我哥倆人身上帶的現錢不多……”

小老太太看木婉年紀小，人又長得小樣幹凈，爹媽還走了，怪可憐的，做主給打了個折說道，“你和你哥倆人住這兒，一個月奶奶就收你三十。”

木婉一聽，倒是在她的預算裏頭，立馬點點頭爽快應下了，她從自己包裹裏小心地數出三十塊的紙票遞給小老太太，“謝謝您了。”

小老太太笑了笑，嘮起家常來，“你們兄妹倆之後打算做什麽呢？”

木婉閃了閃眼睛，稍稍停頓了一下，才開口道，“我想和我哥一起去上學。”

小老太太一楞，然後“哦”了一聲，眼睛笑瞇瞇地彎起來，點頭說道，“上學好，上學好呀。”

“您知道上學要交多少錢麽？”木婉問道。

“這鎮上的學堂啊，一年交十來塊吧，記不清了。”小老太太瞇著眼睛回憶，她大兒子上過學堂，倆閨女也上過一段日子，不過都隔久了。

木婉聽了這個價格，比她預估的還要少不少，松了口氣，點點頭，朝小老太太道了一聲謝。

夜幕降臨後，木婉按著先前木蕭說的，跑去大榕樹底下等木蕭。

木蕭一路從柳鎮走回來的，兩個鎮距離不近不遠，搖個木板車過去差不多一個多半小時的車程，人腿走一走，年輕人嘛也差不多三個鐘頭的樣子。

木蕭遠遠就看到大榕樹底下自家妹妹的身影，腳下速度一變，飛快跑了過去。

“丫頭！”木蕭喊道，跑到木婉面前，微微喘著氣，“等急了吧？”

“沒，不急，哥你慢點走，又不趕著時間，緩緩緩緩。”木婉笑瞇瞇地說道，“我找著住的地方了，借住的屋子主人是個老奶奶，人特好，一聽就我倆兄妹兩個來借宿，立馬就主動給減了錢，只收我倆一月八塊呢。”

木婉之前數過木蕭給她的那些錢，看著好像厚厚的一沓，其實都是面值小的毛票，統統加一塊，也就只有三十多，要是告訴木蕭這屋子一月就三十，她這個便宜大哥估計之後就得跑去沒日沒夜搬磚攢錢了。

木蕭一聽，眼睛刷地亮了起來，“誒！那可真是個大善人！好人一定會善有善報的！”

木婉彎著眼睛笑，跟著點頭附和，“是啊是啊。”

兄妹倆一路邊聊邊往小老太太那個燈籠屋那兒走去，木婉微微仰頭看著木蕭高高大大的模樣，突然出聲問道，“哥，你有沒有想過要去讀書？”

“讀書？”木蕭疑惑地看向木婉，他撓撓頭發，靦腆地搖頭一笑，說道，“哥不是讀書的料子，哥腦筋笨，肯定跟不上老師講的東西。”

木婉說道，“誰說的，哥都能想到給我弄來個三輪車呢，還想到怎麽保護我倆的蹤跡，這哪裏笨了？”她一挑眉頭，說道，“我前面見到這鎮上有一個學堂，我去問了問，還收學生呢。”

木蕭其實是有點心動的，讀書呢，他以前一起玩的一個好朋友，就去鎮上讀書了，後來回來，那整個人的精神氣都不一樣了，看著就像城裏的文化人，他可羨慕了。

可是家裏頭木老頭當家，二娘又看不慣他，他壓根不敢去提這件事情。

他抿了抿嘴，有些猶豫，問道，“那這上學堂的錢……肯定很貴吧？”

木婉一聽，便覺得有戲，既然問價錢了，那肯定心裏還是想去學的。

木婉不怕學費的問題，她能賺錢，現在能賺這鎮上的小錢，以後就能去賺大錢，但她就怕木蕭沒有心思讀書，要是木蕭自己心裏就不樂意，她再怎麽去強迫木蕭讀書，那都是白搭錢。

現在木蕭既然自己想讀，那麽不管怎麽說，她都得讓兩人讀上學。

“我問了，不貴！”木婉說道，“學堂的校長說了，付一點書本費就成了。”

“那書本費得是多少？”木蕭又問道。

“好像薄的幾毛錢，厚的也就一塊不到。”木婉隨口胡謅道，“哦對了，我們借宿的那家店，老奶奶說以後我們吃飯啊，就跟著他們一道吃，不用我們另付錢。”

木蕭一聽，更加心動了。

他低頭看木婉，嘴角一彎，說道，“丫頭想去上學的吧？”

木婉用力點點頭。

“成，那我們就去上學。幾塊錢的事情嘛，哥養你去讀書！”木蕭說道。

“你也得去。”木婉皺眉，說道。

“嗯，哥也去。”木蕭笑起來。

解決掉了心頭目前最大的事情後，木婉整個人都覺得輕松下來了，她晃著馬尾辮，哼著木蕭從來沒聽過的歌歌，一路往前跳著小跑，領著木蕭去找他們的新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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