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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調兵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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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調兵符。

巫郁年讓任野二人退下, 獨自在書房待到了半夜才出來。

到臥房門口的時候隱約聽見裏面還有鬧騰的聲音,他楞了一下,擰眉問旁邊的侍從:“怎麽回事?”

侍從緊張道:“回大人, 小乖公子還是不肯睡。”

巫郁年:“方才不是說已經睡了嗎?”

侍從擦了擦額間的冷汗:“這……奴婢等人不敢進大人的房間,方才見裏面沒了動靜, 就以為小乖公子睡了,但沒想到……”

沒想到現在又鬧騰起來了。

房間裏隱約傳來瓷器摔碎的聲音,劈裏啪啦響個不停。

巫郁年大致猜到怎麽回事,皺眉:“去讓任野將我之前買的鞭子拿來。”

語罷也不管侍從是何反應, 擡腳進了房間。

房間裏一團糟, 寂殞體型變小,心智似乎也變得幼稚, 紫瞳少年蹲在一堆被他破壞成渣的廢墟裏,嘴裏咬著幼犬用的磨牙棒,上面盡是他的口水, 鋒利的犬牙已經將磨牙棒咬的坑坑窪窪。

巫郁年一時找不到下腳的地方, 他一語不發的站在門口。

任野很快捧著一個精致的盒子過來,低下頭不敢多看:“大人。”

巫郁年將裏面的鞭子拿出來,漆黑的鞭身在蒼白的手上纏了一圈, 然後微微一扯, 鞭子瞬間繃直,鞭柄處掛著的鈴鐺叮鈴一響。

他微微擡眸,望向似乎僵住了的紫瞳少年, 語氣聽不出喜怒:“你不聽話。”

偏頭對任野及他身後的侍從道:“將房間收拾好。”

很快, 亂糟糟的房間就被收拾的一塵不染, 任野恭敬的關上了門, 臥房裏的燈影影綽綽的, 國師的影子打在窗邊,“都退下吧。”

任野:“是。”

他揮手讓其餘人散去,自己也默不作聲的守在外間的金鈴處,心中嘆道,那小乖公子觸了國師大人的眉頭,怕是今晚不好過啊……

臥房內。

寂殞還是僵直的蹲在那裏,先前巫郁年給他下的巫術裏就包括這樣一條

“你懼怕鞭子、匕首、懼怕我生氣……”

紫色的眼瞳緊緊的盯在巫郁年手中的鞭子上,嘴裏的磨牙棒越咬越緊,最終啪嗒掉在了地上,下意識往後挪了一步,“主人……”

巫郁年越走越近,一字一頓道:“你不聽話。”

無論是今日離開府邸,還是將他的臥室弄亂,他若是半點懲罰的舉措都沒有,巫術暗示只會越來越淡,到時候少了一條拴住瘋狗的鎖鏈,會更麻煩。

巫郁年瞇眼,擡手揚起鞭子,狠狠往下一抽!

紫瞳少年低咽一聲,恐懼讓他瞬間蜷縮起來,衣服被打爛,身上迅速的浮起一道駭人的鞭痕。

巫郁年見狀微楞……他分明沒有用多大的力氣,怎麽看起來這麽嚴重。

他自是不知道,這種鞭子就是為了貴族某些特殊的癖好量身定制的,打出來的傷看著嚴重,但實則不會流血,連浮現的紅腫和鞭痕都恰到好處。

寂殞這個反應,只是因為他巫術的暗示罷了。

巫郁年可以為了那零星一點愧疚對寂殞一些特權,但在控制他上面卻沒半點心軟,這次鐵了心要讓寂殞長記性,足足抽了十數鞭才停下。

他喘息有些亂,低咳兩聲,懨懨的將鞭子掛在墻上,然後坐在床邊,朝寂殞招了招手,“……知錯了麽?”

紫瞳少年現在的模樣瞧著實在是慘烈了些,今晨穿上的衣服現在已經成了幾條布,勉強掛在身上,白皙的皮膚上盡是鞭痕和未愈合的青紫於傷。

他見巫郁年收了鞭子,眼睛就微微亮了下,飛快竄過去,柔軟的腦袋抵著巫郁年的掌心蹭了蹭。

“主人……”

紫羅蘭般的眼瞳清澈純粹,糅雜著純粹的獸性和破壞欲,卻一副這般依賴的姿態。

巫郁年垂眸,掌心摸著寂殞柔軟的發絲,不知在想什麽,半晌才指著外間的小榻:“去那裏睡。”

他說完就不再管,疲憊的閉上眼,將外袍脫在架子上,沈沈睡去,半夜心悸驚醒的時候,卻發現床邊蜷縮著一個近乎光裸的人

寂殞沒動半點,幼犬一樣縮在床榻下,甚至將他的靴子圈進了自己的懷裏,柔軟的腹部緊貼著。

巫郁年:“……”

他終於意識到自己的教育方式似乎有點問題。

他伸手摸了下寂殞的皮膚,冰涼。

現在他的力量被頸鎖鎖住,除了在力量消磨殆盡之前不會死以外,其餘的與人類也差不了多少。

會困,會痛,會冷,會受傷。

巫郁年眼神覆雜,那縷若有似無的愧疚在安靜的深夜裏似乎格外的撓人。

他悄然嘆了口氣,俯下身去,低咳一聲,也不嫌臟,就這樣將少年抱上了床榻裏側。

幾乎是剛躺下,寂殞就本能的將巫郁年死死抱住。巫郁年被他勒的喘不上氣,半晌才適應過來。

他騰出一只手,將被子蓋好,漸漸的,常年冷冰冰的被窩竟暖了起來。

想到今天收到的信,巫郁年眼中的懨郁之色又重幾分,指尖微光一閃,擡手在寂殞額間點了一下。

昏睡的巫術下好之後,困倦襲來,巫郁年慢慢閉上了眼。

他在最熟悉的人面前,都會保留幾分底牌,也不會袒露自己最真實的樣子。

但身邊這個連人都不會做、甚至話都說不明白的壞種,卻讓他有種難得的安然。

巫郁年沈沈入夢,這次再也沒有像往常一樣,心悸驚醒。

……

這一覺足足到第二日的黃昏。

巫郁年醒來的時候,甚至有些恍惚。他已經許久沒有睡過這麽長時間了。

寂殞還在睡著。

巫郁年將他扯開的時候,他有些抗拒,似乎要醒來,但終究是沒睜開眼。

睡到現在,幾乎是一日沒有進食,巫郁年手腳有些發軟,他悶咳幾聲,啞聲道:“來人。”

忍春很快將洗漱的東西送進來,巫郁年擦凈臉,望向托盤裏盛著的衣服,忽道:“今日不穿這個。”

國師服是玄色,繁瑣華貴,他平時慣穿的也是玄色。

見忍春疑惑,巫郁年淡淡道:“我怕今晚從將軍府那裏回來之後,就再也見不得自己穿玄色衣服。日後再行祭祀,就不太好辦。”

忍春鼻尖又是一酸,她匆忙低下頭去:“是。”

她將巫郁年其餘除了玄色的衣服都拿了出來,巫郁年隨手挑了一件,“這件白的吧。”

蠶絲雪融的料子,外面一層輕紗。巫郁年總是穿著深色的衣服,陰郁深不可測的模樣早已深入人心,幾乎沒有人見過他穿白衣的樣子。

忍春看呆了。

許久才回神,忙不疊的低下頭,暗罵自己傻子。

巫郁年擡起袖子看了看這件白衣,有些出神,片刻後,眸中閃過一抹厭倦,吩咐道:“將小乖身上的傷處理一下。”

忍春看著他的背影,哽咽道:“……是。”

她擦了擦眼淚,去拿了藥,掀開床簾處理寂殞身上的上。即使是做好了心裏準備,也被安靜睡著的少年身上的鞭痕嚇了一跳。

但她與任野都習慣的去揣摩巫郁年的想法,心中一轉,隨即更加心疼自家大人。

大人最開始生氣之後,就表現出一副全然不在意的模樣,但其實……還是很在意的吧。否則以大人良善的本性,也不會將心裏的郁氣都添在小乖公子身上。

忍春嘆了口氣,上好藥之後,沈默的拉上了床簾。

寂殞頸鎖下的星宿圖悄然閃過一抹光。

……

為了避人耳目,任野在後府小門處停了一輛馬車,看見巫郁年過來就匆匆迎了上去,壓低聲音道:“大人,六皇子方才來了,他……似乎不知道在哪聽了您要去將軍府的消息,現在正跪在前廳,等您見他……”

巫郁年面色不變,擡腳上了馬車,將簾子放下去,淡聲道:“不必管他,走吧。”

馬車低調的無聲離去,巫郁年闔眸,身後的國師府越來越遠。

……

將軍府。

程宿不喜人多,將軍府的侍從格外少。

他獨坐水榭中,望月飲酒,隱約聽見身後有聲音傳來。

“……公子這邊請。”

有腳步聲走進。

片刻後,一道偏冷的聲線淡淡喊他:“將軍。”

程宿下意識回過頭去,看清來人的模樣之後,楞住了。

巫郁年一身白衣,丹鳳眼狹長,淡淡的看著他,更襯得烏發雪膚,身上陰郁的氣質盡數變成了不沾凡塵的冷清,臉側的金鏈顯得格外誘欲。

“……”

好熟悉的感覺。

程宿晃神。

腦中閃過些雪花似的片段,心跳驟然加速。

師……

他頭疼的皺了皺眉,等緩過來之後,已經記不得自己方才想了些什麽了。

巫郁年一撩衣擺,坐在石桌前,給自己倒了杯酒,垂眸道:“將軍似乎不歡迎我。”

程宿回過神,翻身從欄桿上下來,就坐在巫郁年旁邊,撐著下巴瞧他:“國師大人真好看……本將軍一不留神就看入迷了。”

他沒爹沒娘的一個野小子,摸爬滾打,十九歲從邊關揚名,五年就爬上了將軍之位,戰功赫赫。

在軍營裏無數個苦寒的夜裏,他夢中都有一個白衣如謫仙,緩步走入桃林的身影。但每次醒來,心裏都是空蕩蕩的悵然。

直到見到眼前這個人,他心裏才像裝滿了一樣。

程宿一雙桃花眼生的風流招人,來京城的這段時間也不知招了多少好姑娘的眼。

“國師大人今夜過來,知道會發生什麽事吧,”程宿輕笑,伸手按住了巫郁年的手背,“還不喜‘外人’觸碰麽?”

巫郁年強自忍著將手抽回來的沖動,“烈羽調兵符在哪。”

程宿挑挑眉,從自己脖頸處拉出一截黑繩,下方是一塊鐵質的精巧方塊,上面刻著一片羽毛。

“就在這裏,不過,能不能拿到,就看國師大人今晚的表現如何了,”程宿笑了笑,將調兵符又塞了回去,“撐到最後還醒著,這調兵符就給你。”

他指了指自己的領口,好整以暇:“自己來拿。”

巫郁年瞇眼,半晌起身,他一只手撐在桌沿將程宿壓在身下,另一只手去解程宿的衣服,清瘦的手指挑開衣結,盡力避開指腹下結實的蜜色胸膛,直沖那調兵符而去。

在剛碰到的那一瞬間,他的手腕被牢牢握住。

“……”

巫郁年低下頭去。

程宿正似笑非笑的看著他,“國師大人,這是拿了調兵符就想走啊……天下哪有這般好事!”

他眼神微厲,一個用力,就將巫郁年扯進了他懷裏,鐵臂緊緊錮著他的腰,程宿低笑:“國師大人的腰真軟。”

巫郁年悶咳兩聲,雙眸懨懨,面上半點情欲之色都沒有,他閉上了眼,“你提這個要求,是因為林家?”

程宿撩開他的衣服,順著巫郁年的腰線往下探去,不知落在了哪裏,不輕不重的捏著。有一下沒一下的,巫郁年的呼吸頓時亂了。

“林家?”程宿漫不經心道,“不認識。”

巫郁年:“那…咳咳…林、林智?”他氣息不穩,但聲音冷靜的可怕,“林家曾對你有恩,你……唔…林智去求援,你會不理?”

程宿:“那老匹夫,與其說對我有恩,倒不如說與我有仇,他謊報邊疆戰況,導致糧草供應不足,十六洲城之戰,我差點就死了。”

巫郁年右瞳中已經無意識的蓄起了淚,恍惚間想起來,十六洲之戰,正是程宿的揚名之戰。

程宿輕嗤一聲:“本將軍來京城多日,這底下的臟汙真是讓我漲了見識,等此間事了,我就回邊疆去,國師與我一起吧。”

“太子,他們,將軍呃……”巫郁年還想再問,程宿已然不耐煩,就這樣將巫郁年放在石桌上,俯身吻了下去。

巫郁年瞬間緊繃,隨即強迫自己放松下來,任由自己肺腔裏的空氣被掠奪。

他低喘著:“就……在這裏?”

這裏是水榭亭臺,四周水流環繞,落花飄落其中,月色盈盈灑落,自然是極美的,但幾乎完全暴露在空氣中,連卷簾也未曾放下。

程宿將自己的頭發向後一撩,咬著他的唇,啞聲道:“怕什麽……這裏沒有別人。”

遠處只有兩名侍從,低眉順眼,根本聽不見他們在幹什麽。

巫郁年眼睫輕顫,無神右瞳裏那滴淚無聲沒入鬢發,他輕聲道:“……好。”

在哪都一樣的。

只是交易。

他望著程宿頸間上掛著的調兵符,閉上了眼,任由程宿輾轉挑弄,竭力壓著自己的反應,掌心緩緩攥緊。

“國師大人怎麽都不出聲呢,不舒服麽?”

程宿覺得這一幕莫名很熟悉,他細細欣賞他在巫郁年身上留下的痕跡,“國師大人養的小寵,也這般不會取悅人麽?”

巫郁年沒有絲毫反應,若不是呼吸微亂,幾乎要以為他睡著了。

程宿笑了笑,將巫郁年翻了個身,讓他面朝石桌。巫郁年倏地睜開了眼,下意識的想掙紮,卻被按住,這來往間,他不知磕碰到了什麽,那似乎只是個很堅硬的凳子腿,又似乎是個硌人的劍鞘,總之碰的他有些疼。

巫郁年整個僵住,終於忍不住開口:“你……”

程宿從後面覆上來,高大的身形幾乎將巫郁年整個蓋住,灼燙的胸膛緊貼巫郁年的背部,嘆道:“怕了?”

“……”

巫郁年身上出了一層冷汗,程宿伸手一摸,好笑道:“冷麽?別急,很快就熱了。”

巫郁年斂眸,喘息急促起來,眼中的懨郁之色如化不開的濃墨,他看著自己身上半遮不遮的幹凈白衣,思緒飄回了十二年前,但很快,他嘴角就浮起一抹譏誚。

也不知是在笑自己還是在笑什麽。

他輕嘆一聲,閉上了眼。

也聽不見程宿低哄的聲音。

正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外面墻頭倏地竄進來一個迅疾的身影,幾乎是瞬間就鎖定了巫郁年的位置,紫色的瞳中閃過暴戾的獸光,猛地掠過去!

“有刺客!”

“放箭!!”

瞬間,將軍府無數隱在暗處的守衛急急掠出,數百飛箭如雨落下,片刻後,侍衛急匆匆的飛奔到水榭亭臺,大聲道:“稟報將軍!有一疑似刺客的紫眸少年,已經被我等”

這侍衛大致只瞥了一眼亭臺的景色,就僵住了。

“滾!”

一聲怒喝,下一秒,四周被內勁震的水花四濺,亭臺上的卷簾忽的嘩啦落下,擋住那曼妙的風景。

巫郁年聽見紫瞳二字就楞住了,他低咳道:“這家夥怎麽來了……”

程宿怒極反笑,玩味道:“國師大人的小寵?”

想起昨日在萬寶樓,兩人親近的模樣,程宿眼中閃過冷芒,捏起巫郁年的下頜,迫使他偏過頭:“國師大人擔心他?”

見巫郁年皺眉不說話,程宿冷目,揚聲道:“將刺客押上來!”

外頭很快傳來嘈雜的聲音,紫瞳少年肩膀上中了兩箭,正齜牙咧嘴的生澀低吼,威脅:“放……開我!”

狼崽子似的,兇得很。

他力道大的出奇,四五個侍衛才勉強將他按住,寂殞一雙紫瞳望向卷簾內。

卷簾只擋了三分之二的視線,從他的方向望去,剛好能看見巫郁年被彎折的腰,和隱約露出的長腿,以及壓在他身上的男人。

寂殞不知道他們在幹什麽,只看見巫郁年壞掉的右瞳有淚。

他隱約想起來,之前他將主人弄痛之後,主人也是這般模樣。所以是這個人也讓主人覺得痛了麽……

寂殞本能的覺得憤怒,頸鎖發出緊繃的嗡鳴,他眸中積聚的暗色越來越濃郁。

“你們,欺負,主人。”

這嗡鳴聲旁人聽不見,巫郁年聽的一清二楚,心當即提了起來,壓著胸腔裏的低咳,他面色蒼白的掙紮道:“程宿,先放開我。”

事情有些不妙,萬一真的被寂殞沖破頸鎖或者暗示,怕這裏的人都會遭殃。到那時,他可就真的有一萬個嘴也說不清了。

程宿也不知哪來這麽大的火氣,“哦?放開你?國師大人反悔了?”他輕柔的撫摸著巫郁年的頭發,“都做到這一步了,你覺得現在我還能放開你麽……”

他在巫郁年耳畔輾轉輕咬:“怎麽,我放開你,好讓你去與你那小寵玩耍麽?”

頸鎖的嗡鳴聲越來越大,巫郁年逐漸焦躁,偏偏他無力推不開程宿的桎梏。身體剛升起來的溫度降了下去,手腳冰涼,臉色蒼白的嚇人。

程宿:“方才百般技巧,都未曾讓國師大人神色有什麽變化,現在怎的如此緊張?”

身下之人似乎難受到極點,身體忍不住蜷縮起來,程宿按下心裏莫名的鈍痛和憐惜,冷著臉強自將他掰開,“國師大人,你”

巫郁年今晚在這裏吹了這麽長時間的冷風,又被他強行扯開,氣息郁結之下胸腔翻湧,竟驀的咳出一口血。

他虛弱的半闔著眼,低喘著,面白如紙。

猩紅的顏色刺入程宿眼底,程宿瞳孔驟縮,這顏色叫他生出根植在靈魂裏的恐慌感,像是被什麽東西重重砸了一下,他顫抖道:“巫……巫郁年!”

程宿被嚇得手冰涼,飛速將巫郁年的衣服扯好,“快、快叫醫師!”

巫郁年緩緩皺眉,低咳著,擡手擦去嘴邊的血跡:“……不…咳咳…不必了,身體一貫如此,嚇到將軍了。”

他攢了些力氣,強撐著靠在石桌邊站起來,擡手將自己的領口整理好。掩住大部分的紅痕。巫郁年扶了扶鏡框,垂眸道:“今日之事就到這裏,交易中止。”

他撐著石桌往前走了一步,眩暈感飛速襲來,身體一晃。程宿下意識扶他,卻被躲開。

巫郁年眼睫被冷汗打濕,眼尾暈著薄紅,他淡淡掃過來:“將軍,咳咳,交易已經中止了,止步吧。”

他一步步走到寂殞面前,蹲下來摸了摸他肩膀上的傷,低咳道:“……疼麽?”

紫瞳少年自他走過來的那時,頸鎖的反應就在減緩,他掙紮著想起來,又被按了下去:“主人……”

巫郁年:“放開他。”

程宿無聲的揮了揮手,侍衛立即放開。寂殞率先拔了自己肩膀上的箭,才依賴的抱住了巫郁年,“主人……”

冰冷的紫瞳殺意森然,望向衣衫半敞的程宿。

寂殞無聲的磨了磨牙。

巫郁年:“蠢,你怎麽自己拔箭?!”

寂殞:“箭碰我,痛,碰主人,痛。拔了碰主人,不痛。”他還說不好長句,一句話說的認真,但磕磕絆絆的,巫郁年卻聽懂了。

寂殞想抱他,又怕箭傷他,所以就這樣將箭拔了出來。

……傻子。

巫郁年咳道:“你……”

寂殞身上流出來的血漸漸浸濕了他的衣服,聲音驀的變冷,“主人,我想,殺了他。”

他身上爆發出強烈的殺意。

程宿終於正視這個少年,這般殺意,絕不是一個小寵能有的。周遭的侍衛也都悄然警惕。

巫郁年斂眉:“……走。”

一個字,虛弱又沙啞。

寂殞冷冷的看了程宿一眼,似乎是將他徹底記住了,轉過身去將巫郁年背在自己單薄的背上,擡腳就走。

程宿:“……等一下。”

寂殞腳步微頓。

程宿走過來,將自己脖頸上的調兵符摘下,輕輕的掛在了巫郁年的頸上,指腹在他蒼白的臉上摩挲了一下,低聲道:“對不起,我不知道會這樣。”

“……將軍,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嗎?”

巫郁年伏在寂殞背上,不沾塵的白衣染了寂殞的血,像一件欲碎不碎的脆弱琉璃盞。他虛弱開口,“皇城的烈羽軍今日拱手相讓於我,就再沒機會拿回來了。”

見程宿沈默,他低笑兩聲,拍拍寂殞的肩膀,“走了。”

走出很遠,巫郁年聽見程宿道:“我手中還有不少籌碼,若……你還會來麽。”

巫郁年眼眸幽深,低聲道:“……只要籌碼足夠。”

他就能做任何事。

寂殞背著他飛快的在一旁借力,足尖點了幾下,就翻上了高墻,消失了。

程宿心裏空空的,他掌心慢慢攥緊,像是在抓住什麽註定抓不住的東西。

……

這個時間,大街上早就沒了什麽人。

巫郁年趴在寂殞後背,天生靈物會變得越來越像人,體溫,心跳,情感,皆是如此。他從未細細教過寂殞什麽東西,但寂殞卻在他他不知道的時候,有了人類的心跳聲。

現在還是很微弱的。

巫郁年一下下數著,竟生了幾分困倦和安心之意,“寂殞……”

寂殞頓了下,繼續穩穩當當的背著他往前走,紫瞳中的冰冷之色融了幾分:“主人,叫我名字,好聽。”

這還是巫郁年給他取過名字之後,第一次叫。平日不是乖狗,就是不聽話的狗,又或者是小乖。

好聽。

但寓意不好。

巫郁年不知在想什麽,指尖落在了寂殞的肩上,那裏愈合的很快,已經不再流血了。

血沾在白色的衣服上,十分顯眼,巫郁年有些出神。其實今日他沒打算好好的出來的,既然已經深陷淤泥,他也不在乎陷得再深一些。

但突然冒出來一個不知分寸的人,將他的計劃全部打亂,生拉硬拽的扯著他的手,將他往上拉了一寸。

巫郁年:“寂殞。”

“主人。”

“寂殞……”

“主人。”

寂。殞。

巫郁年在心裏念了一遍。

該沈寂的,卻一聲聲回應他,該消亡的,卻逐漸有了鮮活的心跳。

他們就這樣沈默的往前走。

寂殞不知在想什麽,又問了一遍他曾經問過的問題:“主人,愛為什麽,是痛的?”

他茫然說:“我因為主人痛,是我愛你嗎?”

巫郁年想了想:“不是。”

他其實自己也不知道那種覆雜的情感,少時無欲無慮的看過許多話本子,直到現在也不能理解這個字。

愛被人說了千萬年,俗氣又高貴。

飛蛾撲火,海枯石爛,誓言一遍又一遍。

有的濃烈如烹骨之酒,有的細水長流,如繞竹清溪。

巫郁年自十二年前起,就再不會對這些美好的東西有任何的憧憬。

他種在這吃人的皇城,根已經開始腐爛,或許一輩子也不會理解愛,也不會有機會理解。

“愛,是占有,放手,陪伴,忍讓,痛楚,歡愉……”他慢慢說了一些,無非是用更多寂殞半懂不懂的詞,去解釋愛。

其實他們兩個對這個東西的理解,實在是半斤八兩。只不過一個說話流暢些,就顯得格外明白和高深。

寂殞涉世不深,被忽悠的一楞一楞的。

巫郁年覺得自己實在編不下去了,摸摸他的腦袋:“你想學東西,我回去好好教你吧。”

寂殞想了想:“我想把主人修好。”

巫郁年微楞,隨即笑道:“右眼麽?”

是了,這家夥想要破壞一個完整的他。

寂殞卻搖頭,“我想把主人的,心,修好。”

巫郁年低咳:“我的心怎麽了?”

寂殞認真道:“我聽到主人的心,在哭。”

“疼了的心,才會哭,我第一次見到主人,就聽到它在哭,主人的心壞了,要修好。”他說話順暢了些。

巫郁年困倦的笑,緩聲道:“滿嘴胡唚,我殺人不眨眼,還將你鎖了去,天下多少人罵我……我心腸硬的很,哪裏會哭。”

寂殞只道:“要修好的。”

巫郁年漸漸不說話了,呼吸平穩。寂殞挑了沒人的地方,幾個跳躍飛進了國師府,恰巧落在了前廳外。

廳中任野不知何時回來的,和忍春一起正勸六皇子回去。

忍春勸的頭暈,餘光一瞥,一眼就瞧見了他們,驚呼:“小乖公子?!”

她很快就看見了寂殞背上的巫郁年,“大人?!”

這兩聲,叫六皇子登時轉身,三兩步跨出了廳門,看見巫郁年的那一刻,眼淚都要出來了,他剛欲出神,就被寂殞一個眼神定在原地。

寂殞紫瞳冷漠:“主人睡了。”

所以別吵。

再吵殺了。

他背上的人眉頭輕皺,蒼白的臉色近乎透明,無聲無息的樣子,身上還沾著血。脖頸處隱隱露出暧昧的痕跡,一截顯眼的黑繩掛在上面,赫然是皇城烈羽軍的調兵符!

六皇子臉色倏地白了,明澈的眼神灰敗下來,踉蹌的後退一步。他收到風聲後,就來了國師府,但卻沒想到那離譜的消息竟然是真的。

他簡直不敢想象,一手教導他帝王之術的老師,究竟忍了多大的恥辱,才將這調兵符拿回來……

忍春急著去看自家大人的情況,心疑這是發病前的征兆,匆匆告罪一聲,就急忙離去。

六皇子心痛如刀絞,直到寂殞背著巫郁年回房間,他才驟然失了力氣,失魂落魄的朝著巫郁年的方向跪下,“老師……”

他恍惚意識到,他的老師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承受了不知道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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