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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最後的涅盤(死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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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最後的涅盤(死遁)

顧眠涼渾身被燒灼著, 終於仰面躺在地上,他身上騰起的火越來越大。

瀕死之際,他腦中閃現的記憶, 竟都是關於那個活潑的小雀兒,穿著一身張揚的紅衣眉眼彎彎的朝他笑。

他這一千年的瘋魔, 此時再細細回想,千年前的糾葛延續到現在,有很多的細節竟都想不起來了。

唯一清晰的,就是那抹熾熱的紅。

恰在此時, 一抹森寒的鬼氣悄然凝聚在這裏, 溪佑撿起地上的那把傘,看著氣息微弱的白發男人, 悠悠開口:“顧眠涼,你也有今日,不枉本王費盡心思的引導了……”

“怎麽樣, 親手被自己心愛之人殺了的滋味, 如何啊?”他陰柔的笑了下,在顧眠涼身前蹲下來,“瞧你這狼狽的樣子, 當年殺我鬼蜮半數之眾的威風在哪裏呢?”

顧眠涼睜開眼睛, 漠然的看著他。

他已經沒力氣再說話了。

溪佑嘖嘖兩聲,“呦,看誰呢?啊……你還不知道吧。”他笑彎了腰, 掰著自己的手指頭, “雲浮為什麽會突然進你那間竹屋?為什麽記憶會突然解開?”

他搖頭嘆氣, “哎……可都是本王的功勞呢。”

顧眠涼眼珠一轉, 慘白的手指輕微一動。

溪佑兀自笑了一會, 眼中劃過一抹狠厲,雙指狠狠的插向顧眠涼的眼睛:“本王最討厭的就是你的眼神啊!!”

在他出手的那一瞬間,顧眠涼身上倏地竄起一股金色的火焰,將溪佑的整個右手燒成了飛灰,與此同時,一道青光自顧眠涼的指尖飛出,狠狠的刺向溪佑的左眼。

他頓時慘叫一聲,那鬼氣化成的身影頃刻之間消散。

那金色的火焰從漸漸失去意識的顧眠涼的胸腔憑空鉆出來,將他胸前的血洞緩緩罩住,溫暖而明亮。

那是七千餘載壽元換來的金色涅盤之火。

少年腳面被剮蹭出了細微的劃痕。

他木然的走在山谷中間,紅衣緊緊貼在身上。

走到山谷出口的地方,他停下了,渾身的力氣被抽空了似的,驀地重重跪下來。

良久,他面無表情的擡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個耳光。

蒼白的側臉迅速浮起巴掌印,少年嘴角溢出一絲血。

身後就是赤羽族的祖居之地,而他根本不敢回頭去看。

他殺了顧眠涼,也救了他。

那用他幾乎全部壽元換來的涅盤之火,會抵一次致命傷害。

此處沒有旁人,少年用恨意壘起來的尖銳殼子,宛如流沙,倏地潰散。他筆直的脊背慢慢彎了下來,漸漸縮成小小的一團,後背的脊梁骨凸起,瘦弱而單薄。

“我是罪人……”

顧眠涼因劍尊而殺他全族,他識人不清認賊作父,斷了翎羽,毫無赤君尊嚴的送上壽元。

他雖不認為自己是劍尊轉世,但這些事情就是因他而起。

是他雲浮,害了全族。

他是全族的罪人。

他該死。

金色涅盤之火不會叫顧眠涼死,但也僅僅只是護住他的生機罷了,那些被破壞的經脈,即使是被勉強修覆了,也只能日日活在烈火焚身的痛苦之中。

少年想卑劣的給自己找一個不殺死顧眠涼的借口

叫他日日活著,給赤羽一族贖罪。

但他可以騙任何人,卻單單騙不了自己,他雲浮,就是一個殺不了自己滅族仇人的罪人,卑劣至極,自私至極。

雨漸漸的停了,天邊泛起青白之色。

少年捂住自己的臉,滿頭銀絲的跪在這裏,死氣沈沈的宛如一座荒蕪的廢墟。從指縫裏透出來的一雙眼,透不進半點光,逐漸變得瘋癲。

他慢慢站起來,肩膀卻像是被什麽東西壓著似的,彎了許久才顫巍巍的挺直。

是罪人,就提前去請罪吧……

少年這樣想著,一步步漸漸走遠。

他先去了北岸山,將那顆血珠拿了回來,目光落在那冰棺一瞬,又收了回來。像一個漫無目的的游魂。

少年走到了十裏繁,這裏仍舊是空蕩蕩的一片,疫病讓周遭極為冷清,看不見半點人影。

他進一家成衣店

這家的大人已經死了,屍首被拉去燒成灰。

只有一個小孩子,縮在角落裏瑟瑟的看著他。

少年只漠然的掃了一眼,就不在關心。

他挑了一件流沙錦,將身上臟汙的衣服換下來,耀目的紅紗穿在他身上格外的絕艷。

少年換完,往自己乾坤袋中看了看,發現裏面只有幾塊晶石了,不夠買衣服。他頓了下,將所有的晶石都掏出來,放在櫃臺。

然後走到那角落裏害怕的不行的小孩面前,遞出去了一件東西:“給。”

小孩眼淚汪汪的擡頭,看見那白凈的掌心,躺著兩朵被護養的很好的,灼灼綻放的邀月花。

小孩眼睛睜大,下意識的發出哇的一聲,又猛地一個激靈,死死捂住自己的嘴。驚恐的看著少年。

少年提不起半點力氣去安慰他,只安安靜靜的將兩朵邀月花放在小孩面前,“抵晶石。”

他望著這小孩,最終還是疲憊的伸出手,摸了摸小孩的頭,“都會好的。”

少年轉身離開。

小孩怯怯的叫他一聲:“哥……哥哥,你不要了嗎?”

少年一頓,沒說話,身影很快就消失了。

地上那兩朵漂亮的邀月花,就這樣輕易的交付了出去,抵了一件衣服。

他不想要了。

越往十裏繁的中心走,瀕死的妖族就越多,三兩只聚在一起,絕望和死氣絲絲入扣。

少年目光一寸寸掃過。

十裏繁的盡頭,是妖族最高的一座山,名鐘鳴,和妖族的聖山相對,像一個沈默的巨人,這座有靈性的山,守護了妖族千千萬萬年。

無數的種族在這裏繁衍生息,在這裏和睦相處,縱然又摩擦又爭鬥,但說白了,大家都是同族。

少年一步步攀上鐘鳴山的山頂。

昨夜一場暴雨,今早停了,天邊燃起絢爛的金光,將層層雲彩渲染的瑰麗無比。

少年瞇著眼,頂著有些冷的風,坐在了懸崖邊,他托著腮,另一只手握著那顆血珠,一雙腳在空中晃來晃去。

真美啊。

他想。

同一時間,竹屋迎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殷嶺西提著幾壇桃花酒,慢慢的走了進來,可剛剛推開門,他就微微一怔這裏空蕩蕩的,半點熱氣也無,像是有些時間沒有人來了。

他思索片刻,還是將桃花酒放了進去,靈識放出,查探著少年的氣息。

他只在遠處偷偷的瞧上一眼就走。

可查探了半天,他一點少年的氣息都沒有察覺到,反倒是查探到了顧眠涼那家夥的氣息非常微弱。

殷嶺西眼中閃過一抹擔憂,生怕少年出了什麽事,急急向顧眠涼的方向尋去。

而真的找到人之後,他瞳孔驟縮。

顧眠涼閉著眼躺在一棵樹下,渾身都浸透了血,胸前的衣服不知為何破開一個大口子,但裏面分明絲毫傷痕也沒有。

修為還在,但經脈寸斷。

這世間竟還有人能將這瘋子傷成這般模樣,那雲浮……

殷嶺西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顧不得別的,先給顧眠涼療傷,掏出丹藥給他餵下去。

“咳咳……”

見顧眠涼醒過來,殷嶺西顧不得別的,急聲問道:“你怎麽這樣了?雲浮人在哪裏?!被人搶走了?是誰?”

顧眠涼茫然片刻,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我不是……”死了麽。

殷嶺西:“誰幹的?”

“……”

殷嶺西急的恨不得直接搜魂,正當他再問的時候,整個妖族被一聲奇異的嗡鳴聲打破

這嗡鳴充斥著悲傷,似是在為什麽送別。

緊接著,遠處天邊,除了那璀璨雲層之外,竟又彌漫上了一層爛漫的碎金之色,嗡鳴的鐘聲裹著熾熱的溫度,送進了每一個妖族人的耳裏。

他們都望向那座鐘鳴山。

顧眠涼的臉色一下子變了,他似乎是知道些什麽,渾身發抖,狼狽至極的朝著那鐘鳴山的方向趕去,可走了兩步,他就猛地摔在地上。

經脈被烈火灼燒,他半點靈氣都用不出來。

一連狼狽的摔了很多次,殷嶺西看不下去他這幅可憐模樣,拽著他的胳膊,一同趕了過去。

……

妖皇宮。

正在與眾臣商議事宜的妖皇聽到這鐘聲,神色驟變,驀的站起來,失聲道:“這股氣息赤羽一脈殞族喪鐘?!”

每當一族絕脈,鐘鳴山就會自主的發出悲鳴的響聲,每響一次,都是妖族永遠的痛。

妖皇與眾大臣頓時坐不住了,急急忙忙的朝著鐘鳴山的方向去。

少年仍舊坐在懸崖邊上,只不過,周遭已經浮起了金色的火焰。他小心翼翼的轉悠著手中的血珠,半晌,發愁似的嘆了口氣。

身後傳來淩亂的腳步聲,又猛地停下來,緊接著,一道顫抖的聲音傳來,似乎生怕嚇著他

“雲浮,你在幹什麽,聽話,快回來……”

紅衣少年身形單薄,坐在懸崖邊似乎隨時都要掉下去的樣子,叫人忍不住恐慌。少年聽見聲音頓了一下,微微回頭,就看見了滿身狼狽,雙目赤紅的顧眠涼。

他這樣一動,身形就晃了一下,似乎馬上就要跌下去。

顧眠涼手腳冰涼。

殷嶺西半點不敢動,身側的手慢慢的攥緊。

少年哦了一聲,“是你啊。”

他指尖戳了一下從他身體裏冒出來的,金色的火苗,然後就這樣慢吞吞的,搖搖晃晃的站起來了。

半個腳掌都懸空著,搖搖欲墜。

他似乎是覺得這樣好玩,於是單單一只腳站在上面,另一只腳就探了出去

這鐘鳴山在鳴鐘之時,人族在這裏是禁用靈力的。

顧眠涼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那被修補好的心臟遽然加快速度,他喉結一滾,“雲浮,你還沒有殺死我,快回來好嗎……”

少年就歪頭看他。

良久,他開口道:“你還記得我曾經說過的話嗎,在拜月節的那天。”

顧眠涼神經緊繃,只好順著他的話:“你說。”

少年似是在回想,眼神有些茫然,“我記得我說,若是你有一天欺負我很過分,我生氣了,就找個地方藏起來,叫你永遠找不到我。”

他神色苦惱,“可我思來想去,也沒有什麽地方能藏一輩子。”

顧眠涼深深吐出口氣,試探的,往前走了一步,伸出了一只手,“是我錯了……回來好不好,”他眼圈紅了,祈求道,“回來……我願給赤羽族贖罪。”

少年身形又晃了一下,顧眠涼頓時僵住不敢再動。

“讓你給赤羽族贖罪……”少年搖搖頭,“我怕我身上的罪名又多一條。”

周遭的金色火焰越來越大,少年似乎是有些痛,但只皺了皺眉,就再沒別的反應了。果然,召喚這金色涅盤之火,一回生二回熟。

顧眠涼視線落在周遭的火上,身體一寸寸僵住了,整個人如墜冰窟:“這涅盤之火……你用什麽召喚出來的?”

壽元已經不夠了。

除非是……

顧眠涼臉色白了,近乎恐懼的看著笑吟吟的少年。

少年歪頭,半晌,輕聲道:“靈魂啊。”

他說:“這是最好的藏起來的方式啦,你就找不到我了。”

顧眠涼眼淚唰的落下,“雲浮……”

他勉強笑了笑,聲音哽咽,雙目赤紅,“你還恨著我,我還沒有死,你先過來殺了我好不好,求你……回來,停下來……”

顧眠涼這一生,殺人無數,從未如此卑微的懇求一個人,說‘求你殺了我’。但眼下他是真的怕了,來自靈魂裏的恐慌叫他忍不住發抖。

少年見他這幅樣子,嘆息一聲,“晚啦。”

鐘鳴山都給他敲了喪鐘,涅盤之火一旦燃起,就絕對不可能停止。

山巔的風吹的他十分的舒適,純凈至極的涅盤之火溫柔的將他心裏的怨憎漸漸焚燒殆盡,他望著顧眠涼這副樣子,眼神覆雜至極。

似恨,似怨,似愛。

又似乎什麽都沒有。

少年緩緩的將懸在外面的的那只腳收回來,輕輕吐出一口濁氣。

他說:“顧眠涼,我不愛你了。”

顧眠涼笑了下,眼淚墜下:“我知道。”

少年紅衣烈烈,一如往常一般張揚,他嘴角揚起一抹笑,對顧眠涼說了最後一句話。

“我不愛你了,也不想再恨你,因為父君說過讓我飛,恨與愛都太沈重,會將羽毛壓彎,飛不起來。”

語罷,他在兩人都沒有反應過來的情況下,放松的向後一仰。

顧眠涼刺目欲裂:“雲浮!!”

“師尊!”

【收回度:百分之百。】

顧眠涼撲到懸崖邊,似乎想跳下去,下方卻猛地沖起了一道赤紅的影子,一只赤鳥自那金光之中浴火而出。

它沖向雲霄,在燦爛的金光裏徘徊,尾部殘缺的翎羽發出一陣強光,竟緩緩的,再次生長出來。

那只威風凜凜的漂亮赤鳥飛的極高,宛如遠古鳳凰,在妖族的上空發出一聲悅耳至極的鳴叫,赤羽一族的聲音再次傳遍整個妖族。





在這悲鳴的喪鐘裏,這清脆的聲音劃破蒼穹,宛如最後一曲挽歌。

無數的目光都註視著這只血脈尊貴的赤鳥,鳥族受到牽引,頓時化成各色的鳥兒飛向空中。

一只、兩只、十只、百只、千只、萬只……

壯觀的宛如萬鳥朝凰。

各類鳥兒的鳴叫聲響徹上空。

赤鳥振翅一飛,渾身燃著的金色火焰的羽毛漸漸的落下來,羽毛又變成赤紅的飛絮,化成點點的星光,撒向了妖族大地。

羽毛落在了十裏繁,黑蛇族,狼族。

不慎染了疫病的封煬走出緊閉的宮殿,呆呆的仰頭看向漫天赤金的飛羽,傻不楞登的問:“這怎麽……到處都是雲浮的氣息?”

一片羽毛輕輕的落在這傻狼的額頭,像極了一個傲嬌的拍頭。

封煬抖了抖耳朵,身體的疫病正在慢慢消失。

明媚而溫暖的光灑下來。

疫病最嚴重的地方,傳來哭泣的聲音越來越大:

“俺閨女好啦!俺閨女好啦!爹的寶貝……”

“哥哥!哥哥!快醒醒!我們能回家了不用在這裏等死了……”

“娘嗚嗚嗚……”

成衣店的小孩,好奇的走出來,他手中捧著兩朵邀月花,另一只手伸出去,接了一片羽毛。

落在他掌心裏,癢癢的,又溫暖。

像是……那個奇怪的白發哥哥摸他腦袋的感覺。

赤鳥在空中盤旋著,一圈又一圈,只是身影越來越淡了。

金光逐漸消失,那赤鳥也只剩了一個虛幻的巨大身影。他鳥喙裏叼著的血色珠子卻驀的大亮。

成千上百的血流從裏面竄出來,赤鳥身上不斷的湧出奇怪的力量,反哺著這些血流。

下方的妖皇臉色難看至極:“換生之術。”

這種術法,只有血脈極其尊貴的妖族才會知道,是上蒼為了避免這些天生靈物絕脈,而降下的挽救之法。

施術者,以十世的輪回,換一只自己族人的性命。

“這種陣仗,雲浮分明是將自己所有的輪回次數都給了出去……”但一般這種術法覺醒十分艱難。

……雲浮究竟經歷了什麽。

妖皇握著權杖的手死緊,唇緊抿著,半晌,終是嘆息一聲,不忍再看下去。

逆天之術漸漸的減慢了,那血流在某一瞬間停下,飛快的竄向赤羽族地的方向。

鐘鳴山再次發出一聲響動,只不過這次鐘聲,生機充盈,歡喜而盈悅。那赤羽族地,茂密的梧桐樹林中,藏著碩大的鳥巢,遮遮掩掩間,隱約能看見赤紅的鳥蛋。

空中的赤鳥,在這歡悅的鐘聲裏,望向懸崖的方向。

他已經看不清白發男子的神情。

少年想著。

其實……他還是愛著這個人的吧。

真正的釋然是平靜,他選擇這種決絕的方式,再也不見,應當是開心的。

但心口還是很疼。

他殺了那個人一次,叫他經脈寸斷,終日受烈火焚燒,日日活在痛苦之中。這似乎遠遠不夠,但他也想不來什麽懲治人的法子了。

這個人似乎很在乎他活著,那他就永遠消失好了。

這應該是最嚴酷的懲罰了吧。

少年眼睛微微發酸。

莫名覺得十分的委屈,他其實還有很多地方想去看看的,但沒有機會,也沒有下輩子了。

他還從來沒有離開過妖族很遠的地方。

似乎一生都在這小小的地方待著。

他是赤羽族的赤君,是最後的皇,是不可饒恕的罪人。但他已經全力去補救了,消解了妖族的疫病,用幾乎所有的輪回轉世,延續了赤羽族的希望。

他馬上就要永遠的消散了,所以……可不可以再任性一下。少年眨了眨眼,他隱約聽見顧眠涼在叫他。

他將收回去的愛,再這個可恨的人一點點。

少年小氣吧啦的,在自己心裏吝嗇的比了個指甲蓋大小的距離。

就只有這麽一點。

真的沒有以前那麽喜歡了。

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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