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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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夜,眾人在草坪上席地而坐,鋪著的桌布上面,擺滿了各式的飲料和小點。

她盤膝靠在一棵樹下,怔怔望著前方偏頭和一個陌生女子低聲談笑的三哥,他臉上的邪魅神情,她從未見過。

“今天的報紙你們看了嗎?鴻禧董事會不合,股價大跌。”陳紹麒嘆息著將晚報折起,“要是能早點拿到消息就好了,又是大賺一筆。”

“全天下的錢,我們還能都賺了?”連亦寒摟著穆顏,沈聲笑道,“總要給別人一點油水。”

尉臨風聞言,低笑著扭轉過頭,將杯中的殘酒仰臉飲盡,“你們想玩這個?不早說。”

她怔怔看著三哥的側臉,聽見二哥開口,“你有辦法?”

三哥淡笑著揮了揮手,側身和那名陌生女子低聲交談。

她雙眸一黯,落寞垂眼。

說是陌生女子,其實那個人,她是見過的。馨曾經說過,金色是很容易流於庸俗的顏色,可是仰恩期中舞會,這個搶了三哥第一支舞的美麗女子,將庸俗的長裙穿得搖曳生姿。

而且,她姓文,她的爺爺是聖羅德校長,文睿。

這樣的女子,才能夠配得上三哥吧?這樣想著,心頭浮現微微酸澀。

“你怎麽了?”四哥摟住她,低聲湊近。

她微怔,擡起頭,僵硬地扯動嘴角,“沒事。”旋即黯下眼眸,“那個文月,是三哥的女朋友?”

陳紹麒揚了揚眉,“為什麽這麽覺得?”

她深深地低下頭,“三哥看她的表情……很奇怪。”

陳紹麒淡淡一笑,“和看你的表情,很不一樣吧。”

“……嗯。”

三哥看她的表情,無奈寵溺,像是看著一個長不大的小女孩,但是看著那個文月的表情,卻告訴旁觀者,在他的眼中,文月是個女人,而且,是個風情萬種的女人。

“知道區別在哪裏嗎?”陳紹麒嘆息著道,“你的三哥,只有在看著你的時候,一臉無害,滿眼溫柔。”

她微微心酸,徐徐擡眸,“因為……我是妹妹麽?”

以後,再也不能拿幼稚當作借口,黏著他了。

哥哥們都對她很好,她也知道,可是不知道為什麽,她就是覺得,三哥的好有點特別,所以一度懷疑他喜歡自己。

可三哥親口告訴她,不是。

是喜歡,只不過,是單純地,對她的純粹動心,並不涉及男女之情。

“在我們的圈子裏,很難看到你這樣,滿身玻璃水晶心肝的人兒。”三哥眼帶笑意地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她感覺自己的臉刷地紅了,而且,從頭紅到腳,從那以後,她再也不敢自作多情。

可沒料到,遇到辛野的事情,她又一次會錯意——也許人家只是想要和她玩玩呢,根本沒有多麽認真。

可是……她捂住隱隱作疼的胸口,我,不是玩得起的人。

四哥在她的凝視下怔怔地笑著,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她淡淡揚眸,起身向屋內走去。

感覺到尉臨風因為她的離去而身形微僵,文月擡手勾回他的臉孔,“看著我。”

“嗯?”微怔之後,尉臨風眼帶笑意。

“看好眼前的。”文月輕笑著,柔聲魅惑,“不要老是想著丟掉的那朵。”

佳士得拍賣行,聚光燈下的黑色絨布上,安靜地躺著今天的最後一件拍品,出產自斯裏蘭卡的星光藍寶石,肉眼可見的三組平直色帶以60度等距相交,從一個起點,向六個角度放射熠熠星光。

“星光藍寶石,產地斯裏蘭卡,重186.5克拉,長31毫米,寬33毫米,厚17毫米,顏色為蘭卡藍,六條星線明顯。”拍賣師手握小錘,如數家珍,“起拍價,每克拉兩千美元。”

“每克拉?”簡裕恩身邊,出身鴻禧采購部的助理皺起了眉頭,“按克拉拍賣的話,價錢很容易虛高的。”

就在他說話的瞬間,價格已經飆升過了每克拉三千美元。

簡裕恩淡淡一笑,眼角的魚尾紋跟著浮現,“這個賣家不簡單,我們先看看情勢再說。”

186.5克拉的星光藍寶石,根據現有資料,在世界排名第四,可謂是難得的稀世珍寶,作為這場拍賣會的壓軸好戲,被放在了最後一個出場,臺灣雖然是個小地方,但有錢人還真的是不少,一早收到消息的富豪們或親自前來,或派了代表出席,剛才入場的時候,簡裕恩只是稍微掃了一眼,就發現了一大半的熟悉面孔,政商兩屆、白道黑道,可謂是群英薈萃。就連簡裕恩心裏頭都犯了嘀咕,有點騎虎難下。

買吧?眾人虎視眈眈,世界排名第四的星光藍寶,其價值已經不單單是金錢的估量。

不買?司徒琳和宋巖,簡裕恩一定要保,否則,一旦司徒清嵐一派得勢,以慕楚和他妻子慕雪的交情,即使阿野回到簡家,在鴻禧也將毫無立足之地。

簡裕恩嘆了口氣,開始覺得司徒慕楚將星光藍寶石的問題拋上董事會,完全是個圈套。

“三千七。”

“三千七。好,165號,每克拉三千七百美金……”

“三千八。”

“79號,三千八百美金……”

喊價的人在漸漸減少,簡裕恩環顧四周,見不少人臉上露出了猶豫神情,臉上終於露出笑容,示意助理舉手競價。

“四千美金。”

有那麽幾秒,全場忽地靜默,倒不是這個價格比其他人高了多少,而是不少常常出入拍賣場、混跡商界的人,認出了簡裕恩的身份。

全臺灣都知道,鴻禧其實就是司徒和簡氏兩姓的私財,這兩年,兩大創始人之一的簡建德因為身體的緣故漸漸退出舞臺,簡裕恩子承父業,赫然成了鴻禧財團僅次於司徒喬之下的第二號人物,忙得不可開交。簡裕恩親自來坐鎮,代表著這顆寶石,是鴻禧財團想要的東西,如果他不來,眾人心裏也許還會抱著一股僥幸,先斬後奏,搶了再說,可是,他眼睜睜地看著呢,他們怎麽敢競價?以後在商場上,還要不要打交道了?好,就算簡裕恩不計較,以司徒喬的一貫手腕和作風,得罪了鴻禧,難道還能有好下場?

眾人開始交頭接耳,各大代理們手忙腳亂地通過手機連線,向自家老板匯報情況。

拍賣師的臉上露出苦笑,一片混亂中,坐在後排的一個金發碧眼的外國男子舉起了號碼牌,“四千七百美金。”

全場大嘩,所有人紛紛回頭,看到底是何方神聖敢如此不識時務,拍賣師可不管這些,一臉驚喜地重覆,“四千七百美金!”

助理沒有回頭,長年服務於鴻禧高層的他,也沾染了一些高層們身上特有的狂妄,更何況他早知道,不論什麽價錢,這顆寶石簡裕恩都是志在必得,“五千美金。”

拍賣師雙眼放光,“五千美金!”

全場陷入死一般的寂靜,簡裕恩回轉過身,看清了舉起號碼牌的人影,大驚失色。

“五千五百美金。”金發男子一臉鎮定,臉上有淡淡笑容。

“五……”助理剛要出聲,卻被簡裕恩猛地按住肩頭,“等等!”

助理一臉怔忪地看向自己的上司,卻見簡裕恩低頭沈思,神色變幻不定。

拍賣師的雙眼緊緊盯著簡裕恩的方向,“五千五百美金,第一次!”

那個金發男子,簡裕恩是認識的——前年去巴黎的時候,有幸在安德魯斯的助理處見過一次。可是,他們來幹什麽?簡裕恩心頭忐忑。

“五千五百美金,第二次!”

簡裕恩猛地擡頭,目光灼灼,拍賣師迎著他的目光,微微瑟縮——就算隸屬於佳士得,臺灣也畢竟是司徒家的地盤。

簡裕恩回首看向那個金發男子,深邃五官,氣度非凡,帶著那個家族的氣息。

金發男子發現了簡裕恩的註視,嘴角微翹,調整了一下坐姿,微微躬了躬身。

簡裕恩立刻明白過來,親自舉起號碼牌,“六千美金!”

六千美金,186.5克拉,再加上拍賣場的抽成,等於一百二十萬美金,遠遠地超出了簡裕恩80萬美金的預估價。

可是,簡裕恩無奈地想,依凡尼想賣的東西,難道鴻禧還敢不用高價接回家?

“臨風呢?”連亦寒手握高爾夫球桿,一桿揮出,高爾夫球飛過小河,落在河岸對面。

張天浩撇撇嘴,“那家夥,最近老是玩失蹤。”

張雅薇安靜地撐著球桿,站在眾人身後。

“嘖。”又打了幾桿,連亦寒意興索然地罷手,“人不齊,沒意思,不打了。”

跟著他們的球童將高爾夫車開了過來,開始收拾東西,眾人走向車子,她落在最後,心痛毫無預兆地發作,只得慢慢蹲在原地。

“怎麽了?”已走出一段路的連亦寒不經意回頭,又走了回來,輕輕抱住她。

她搖了搖頭,抓住他的衣袖,深深低頭。

不遠處,穆顏坐在車上,面無表情地扭頭看向這個方向。

尉臨風合上報紙,“今天鴻禧的股價漲了多少個點?”

“5個點。算算之前因為董事會不合的新聞而跌下去的股價,比那個新聞前都漲了3個點。”助理翻看著資料,擡頭道,“我不明白,股民對簡裕恩的婚姻狀況,怎麽就這麽關心?”

尉臨風淡淡一笑,“簡裕恩拍下那顆寶石,花了一百二十萬美金。其一,表示鴻禧財力雄厚,經營狀況良好,才有餘錢弄出這麽大的手筆,其二,在斯裏蘭卡,星光藍寶是用作結婚紀念日禮物的寶石,而再過半個月,就是他和司徒慕雪結婚十三周年的紀念日。其三,在對外公開的記錄上,簡裕恩可是只有和司徒慕雪生的一個兒子。”

尉臨風搖了搖頭,背身站在窗前,想起那個眼神淡漠的辛野,澀澀地嘆了一口氣,“我會和若謙打個招呼,你做好準備,這一場,我們玩大一點。”

學期結束,假期開始,無事可做的張雅薇跟著哥哥們四處游蕩,今天這裏,明天那裏。

一個人走在清冷的仰恩校園,等著五哥結束例行的學校董事會,不知不覺間走到操場旁的學校公告欄前。

在仰恩就讀的一個星期,無數次低頭匆匆從公告欄前走過,大概是因為周遭人群的排斥氣息,她一直沒有心思仔細地看上一眼,而今趁著校內無人,她卻不想再匆匆走過。

聽哥哥們說,仰恩的公告欄是由學生會負責、學生內部投票決定內容,連學校領導也無權過問。能夠登上公告欄的人,都是在校內表現出色、或為學校贏得無上榮譽的各年級校友,當然,學生內部流傳的各類排行榜也在其中。

一排排地搜尋而過,毫不意外地發現了哥哥們的照片,從大哥到五哥、連雨馨、陳志燚,全部都在其中,一大堆的輝煌頭銜讓她忍不住露出微笑,一陣自豪。

還有抱著狐貍犬“Tango”的痞子尚真。

她撇撇唇,目光旁移,發現一張熟悉而又陌生的照片,牢牢地占據“白馬王子榜”的榜首。

在哥哥們的相冊裏見過的模糊面孔第一次變得清晰,年輕臉龐,劍眉星目,嘴角噙著溫潤笑容。

莫名,新加坡籍,曾就讀於仰恩初中部。

她聳聳肩,並不覺得這個莫名的臉有何特殊之處——原諒她看哥哥們的臉早已看到麻木,金城武站到面前,都不會覺得心跳加速。

可是,再往下看去的時候,忽然覺得底下的照片於一瞬間黯然失色。

愕然擡頭,她怔怔地盯著這個“莫名”的照片,忽然間回想起在仰恩時無意間聽到的女生們的竊竊私語,“莫名?知道莫名是什麽人麽?離開臺灣兩年,還能牢牢占據仰恩白馬王子榜第一名的人物!”

照片已經如此,真人,又該當如何?

繞道教學樓,穿過樹林,從玫瑰園旁的小道,直達後山坡。

在仰恩就讀的一個星期,每日午休,和三哥看著滿樹桃花,躺在後山坡的草地上聊天,大概是她唯一值得回憶的時刻。

鋪滿了青蔥綠草的後山坡,一腳踩上去,柔軟得像是踩著地毯,山坡下方的桃花櫻花因為過了季節,早已開敗,徒留一樹的綠葉。

山坡並不平坦,所以第一眼,她並沒有發現山坡上居然還有別人,大約是被腳步聲驚動,她正要坐下的時候,前方不遠處,一個穿著格子襯衫的背影忽地坐起,山風將衣角吹得高高揚起,沾著的草碎紛紛飄落。

驚鴻一瞥,她以為看見辛野,心頭一慟,卻驚覺兩人的發型並不相同。

沒等她緩過勁來,那個陌生人已經站起身來,扭轉過臉。

心跳在一瞬間失控,呼吸僵凝,她愕然地瞪大眼,“莫名!”

那樣的五官,什麽樣的言語都無法描述出的魅力,看過一眼,大約就會記憶終生。

“小學妹?”莫名眉稍微揚,嘴角噙笑,目光輕輕掃過她一身的簡單幹凈衣物,卻讓她覺得如沐春風,沒有絲毫被窺視打量的不悅。

收回目光,莫名將手插入口袋,淡淡笑著,“我很少能在放假時,在仰恩看到學生。”

她搖了搖頭,跟著露出笑容,“我不是仰恩的學生……呃,就念過一個星期,不能算仰恩的學生吧?”

莫名點點頭,“那你在現在在哪裏就讀?”

“英奇。”

莫名淡淡一笑,“英奇好啊……”他仰頭深吸了一口氣,睜眼道,“這裏的陽光很美,你可以慢慢享受,我還有事,請容我先行告退。”說罷,向著她,微微欠身。

“等……等一下。”折服於他的氣度風範,和無時不刻流露出的儒雅紳士風度,她看著他轉身的背影,鼓起勇氣出聲,“我和五哥……就是曾若謙。”

在他的微愕眼神中改口,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和他一起來的,你不見見他麽?”

莫名收起微愕神情,淡淡揚唇,“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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