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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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冥堂後方的小屋,停放著一具棺材。

辛惠玲的雙手緊握成拳,一步一步,艱難地靠近,“爸——!”她猛地撲了上去,扶住棺材,痛哭失聲。

辛野的雙手插在口袋裏,一點點地靠近。

花白的頭發,花白眉毛,躺在棺材裏的人,看起來只是一個普通的老頭——如果,去掉

額頭上的那個黑黝黝的空洞。

洞孔的邊緣,焦黑的皮肉向外翻出,還凝結著幹涸的黑色血塊。

這樣的彈傷,分明是被人用槍頂著額頭,一槍斃命。

他愕然地瞪大了眼。

“誰幹的!”辛惠玲顯然也看出了傷口的不尋常,一拳垂下,滿室懼驚。

站在棺材對面的黑衣男子擡起了頭,敞開的襯衫領口處,露出一方鷹形白玉,“玲姐,請節哀。”

安東尼在傭人的帶領下穿過幽深長廊,停在一扇緊閉的門扉外。

“您請稍等。”傭人有禮地示意他後退一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敲門,“奎克先生,安東尼先生來了。”

一陣靜默之後,房內傳出奎克的聲音,“讓他進來。”

安東尼對著傭人微微地一頜首,毫不客氣地推門而入。

房內,書桌背後,奎克仰靠著椅背,修長指間,一張灰色景物照片不停翻飛。

“你在做什麽?”安東尼將一袋厚厚的牛皮紙袋放在桌面上,純正的法語發音,帶著少見的卷舌語調。

奎克淡淡擡眸,拈住照片一角,向安東尼展示著手中的照片,“珀利斯堡。”

充滿歷史滄桑的古舊城堡,堅固巖石構築而成的灰色城墻,將堡內與堡外,隔絕成兩個世界。

安東尼的目光在照片上停駐了片刻,雙眸微黯。他伸手將牛皮紙袋推到奎克的面前,“我在來的路上,看到一個很熟悉的招牌。安德魯斯……已經把爪子,伸到臺灣來了。”

辛野走出冥堂,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胸臆處堵塞的沈重感,卻仍舊揮之不去。

“你,就是辛野?”

辛野的脊背一僵,徐徐回身,門邊的花圃旁,黑衣男子長身而立,面目,居然與方才冥堂內戴著鷹形白玉的男子有七八分相似。

“你的爺爺,托我將一件東西,轉交給你。”

辛野的瞳孔縮了一縮,“什麽東西?”

黑衣男子淡淡一笑,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深藍色的小盒,“我常常過來,陪他老人家下下棋,前段時間,他突然托付給我這個東西,現在想來……也許,他早料到自己,要出事情。”黑衣男子將深藍小盒,輕輕放在他的掌心,訕然一笑,“這個珠寶的牌子,叫做‘依凡尼’,聽說,還是當季的限量新品。”

辛野捏開盒蓋,盒底鋪就細致柔滑的白色絲綢,其上躺著一片圓潤的四葉草,完美切割的鉆石鑲作的露珠,在白金底座上熠熠生輝。

白色的盒蓋背後,用黑色的墨筆,寫了三個字,“要幸福。”

四葉草……

他喉間微酸。

傳說,每十萬片三葉草之中,才能長出一片四葉草。

“你,是誰?”辛野擡起頭。

“我?”黑衣男子淡淡一笑,仰頭看向天空,“我叫黎揚。”

照片上的少年,臉上帶著懶洋洋的神情,長長的額發,黑框眼鏡,嚴嚴實實地擋著他的雙眼。

“辛野……”

奎克低聲呢喃,將照片反扣於桌面。

“小姐的這個同學,居然是黑幫老大的孫子。”安東尼感嘆道,“雖然聽說他母親已經脫離幫派很久,但是這種背景……”

奎克的嘴角微微一動,閉上了雙眼。

“達基!”

“塔尼莎!”

無數畫面,在他的腦海裏交錯。

黑黝黝的槍口,迸出火星,鮮血飛濺,九歲的幼童瑟縮著身體,躲在衣櫥背後的暗室,聽著一聲又一聲的槍響,熬過漫漫長夜。

全家二十三口人,除了輩分最小的他,和年方五歲的妹妹,在叔叔的婚禮上,齊齊殞命。

而起因,不過是因為,他的叔叔,娶了黑手黨大佬想娶的女人。

他帶著妹妹沿路乞討,想要逃出意大利,邊境線上,捏著用硬幣買回的打折面包,站在街角的他,目睹自己的妹妹,死在殺手的槍口下。

四年的流浪與逃亡生涯,直到十三歲的他在法國巴黎郊外的一座城堡前餓到暈倒,失去意識前,看見那一頭燦爛金發。

“轉學?”食指抵在唇邊,曾若謙的眼神微訝。

“是的,少爺。”奎克漠然地躬著身,“這,也是為雅薇小姐的安全著想。”

“轉學?”她坐在自家客廳的沙發上,訝異地睜大了眼。

尉臨風靠著沙發,微笑著點點頭。

轉學?

她咬住下唇,腦海裏忽地閃現一個懶洋洋的笑容。

“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他凝視著她的雙眼,“與爾同銷,萬古愁!”

壓抑住開始紊亂的心跳,她垂下雙眸,“我在英奇呆得好好的,為什麽要轉學?”

帶著笑意的嗓音飄進她的耳朵,“來仰恩陪我們,不好嗎?”

她眨了眨眼,移開目光,“我……不喜歡仰恩。”

尉臨風的瞳孔微微一縮,忽地貼近她,凝視著她的雙眸。

“怎……怎麽了?”她開始結巴。

他微微一笑,淡淡地垂下目光,“沒什麽。”

黑暗琴室裏,煙霧繚繞。

尉臨風斜靠在鋼琴旁,用來彈琴的修長手指間,夾著一支被點燃的香煙。

“薇薇怎麽說?”

尉臨風澀澀一笑,“她說,不。”

突然有點懷念,當初因為一曲《致愛麗絲》,整天屁顛顛跟在他身後的那個唯唯諾諾的小丫頭。

是他看錯了麽?她說“不”時,那一閃即逝的游移目光。

為什麽,會讓他有如此強烈的不良預感?

夏日午後,仰恩擊劍室的木質地板上,灑著片片的斑駁光斑,一道銀光帶著呼嘯聲撲面而來,正正地指向陳志燚的左眼。

霎時間,驚出一身的冷汗。

頭一偏,堪堪避過鋒銳劍尖,右手反射性地一揮,手上的柔軟擊劍如蛇般纏上對方的手臂。

挑開的劍尖,帶上了殷紅血珠。

一片黑暗之中,陳志燚猛地睜開了雙眼。

緩緩調勻了呼吸,他撐身而起,扭亮壁燈,從床頭櫃裏摸出打火機,徐徐點燃了一支香煙,叼在嘴邊。

陳志燚嘴角微翹,看樣子,今晚又睡不成了。

“少爺。”

May Hotel的頂層辦公室裏,張天浩從文件裏擡頭,揉了揉酸痛的脖子,“什麽事?”

助理恭敬地垂下眼,“剛剛接到報告,燚少於三分鐘前攜同一位小姐到達服務臺,要了一個房間,房間號……是7023。”

張天浩面無表情地閉了閉眼,哼聲道,“知道了。”

白皙的手臂,纏繞在陳志燚的腰間,騰騰而上的蒸汽,漸漸模糊鏡面。

陳志燚微笑著捏住她的手腕,放在自己的胸前,俯身,貼近她的耳邊低喃,“幫我解開。”

纖長的五指,捏住了襯衫的紐扣,“這樣嗎?”女子低聲調笑。

“唔。”陳志燚微笑著漫應,一瞬間,卻有些恍神。

冰涼的五指,貼上了陳志燚的胸膛,他漫不經心地笑了笑,摟住懷中女子,“我們,到床上去。”

相擁著,推搡著,兩個人一路跌跌撞撞地向著目的地前進。

臥室的沙發上,不知何時,卻多出了一個悠閑人影。

陳志燚驀地僵住身軀。

“嗨。”張天浩姿態優雅地翹著腳,眼底,是詭譎笑意,“沒有打擾到你們吧?”

陳志燚的手一松,懷中的女子身軀一軟,跌坐在地。

“我通知了紹麒。”張天浩笑瞇瞇地看了一眼腕上的石英表,“還有十分鐘,你自求多福吧。”

“你可真是好兄弟!”陳志燚瞪了他一眼,擡腕看了看表,狼狽地抄起車鑰匙。

“下一次玩One Night Stand,請記得換個地方。”張天浩對著陳志燚即將消失在門口的背影道,“我時間寶貴,不想陪你們兩兄弟玩警匪游戲。”

黑色保時捷從May Hotel的停車場直沖而出,陳志燚舒了口氣,看了眼腕表。

淩晨兩點。

還有哪裏,可以躲過老哥的連環大搜索?

腦海中靈光一閃,陳志燚狠狠地扭轉方向盤。

好夢正酣,刺耳的門鈴聲卻由遠及近。

她憤憤地翻了個身,將腦袋整個埋入枕頭裏。

哪家的門鈴聲,大半夜的,這樣地擾人清夢?

不對!

她猛地從枕頭堆裏鉆了出來。

別家的門鈴聲,她怎麽能聽得到?

“你說什麽?”

客廳裏,她用力睜著惺忪睡眼,恨恨地瞪著對面沙發上一臉無辜的陳志燚,“有膽給我再說一遍。”

“我被我哥追殺,需要地方避難。”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陳志燚乖乖地重覆。

“不對。”她頂著一頭亂蓬蓬的發,搖了搖腦袋,“上面那一句。”

“哦——那個啊……”陳志燚單手撐著頭,輕笑道,“我跑到May Hotel玩One Night Stand,浩通風報信。”

“就是這一句。”她嚴肅地點了點頭,“可不可以麻煩你解釋一下,‘One Night Stand’是什麽意思?”

“一夜情。”

“一、夜、情?!”她失聲尖叫,卻被捂住嘴巴,“嗚嗚嗚唔唔!”

陳志燚微微一怔,放開了手,“什麽?”

她喘了口氣,指著他的鼻尖,恨聲罵道,“你這個敗類!”

陳志燚失笑,“玩一夜情,就是敗類?”

“不然呢?”她氣紅了眼,想起連雨馨那一曲妖媚眾生的佛朗明戈,“你還說你愛她!卻跟別的女人上床?狗屁!”

陳志燚雙眸微黯,溫熱掌心貼上她的臉頰,“可是,小丫頭,她可沒有說,她愛我啊。”

她微微一怔,仔細回想。

好像……是沒有。可為什麽她就是覺得,馨是說了的呢?

“收留我幾天吧。”陳志燚柔聲道。

清晨洗漱,她望著鏡子中的自己,兩個大大的熊貓眼。

陳志燚走到洗手間門口,仰天打了個哈欠,“唔?你起得還真早。”

她憤恨地扭頭瞪他。

陳志燚的嘴角開始扭曲。

隨手抄起臺面上的濕漉漉毛巾,丟向他的臉,“你還敢笑!”

陳志燚俐落接住毛巾,終於忍不住,開始哈哈大笑。

“你去死!”她“砰”地一聲甩上房門。

回頭看向鏡中的自己——這麽大的黑眼圈,她要怎麽見人?

“餵。”陳志燚敲敲房門,“你的冰箱裏有冰塊,用那個敷一敷。”

“真的看不出來了?”她頻頻地照著車上的後照鏡,輕拍著自己的臉,“你確定?”

陳志燚懶懶地笑著,“你要相信我身為花花公子,處理應急情況的專業水準。”

她不屑地瞥了他一眼,“你?”車子穩穩地停在英奇校門口的對面,她扭身推開車門,“哼。”

馬路對面的校門口處,學生人潮漸漸凝聚,平日裏難得一見的豪華保時捷轎車,出現在這裏,絕對是一大話題。

早已習慣成為眾人焦點的陳志燚絲毫不將那些註視的目光放在眼裏,仰天打了個哈欠,搖下車窗,對著她慵懶一笑,“餵,放學後,等我來接你。”

“不用!”她咬牙切齒地瞪了他一眼。

下午最後一節課,地理老師正準備帶著大家開始暢游非洲版圖,陰沈的天空卻突然降下了傾盆大雨,打斷了他的激情演講。教室裏一片慌亂,要好的同學們擠在一起竊竊私語,開始計劃放學後的雨傘分配問題。

趙家璇將手伸進書包一陣亂摸,摸出一把被壓在課本底下的折疊傘,一臉驚喜,“太神奇了,我居然有帶傘!你們呢?”

教室後排的其餘三人面面相覷,一齊搖了搖頭。

“一把傘,四個人,怎麽分啊?”趙家璇傻眼。

她嘆了口氣,“你們分,不用算我,應該……有人來接我。”

現在,就只能指望那個還打算在她家避難的花花公子,說話算話了。

“我也不著急。”辛野懶洋洋地撐著下巴笑道,“你們兩個,先走吧。”

“嗡——嗡——”

棕色圓桌上驀然亮起的手機打破一室的幽暗寧靜,旋轉著震動。

躺在沙發裏的陳志燚伸手摸過手機,嘴角露出苦笑,“老哥?”未清醒的大腦還來不及作出反應,手指已條件反射般按下關機鍵,擡腕將它遠遠拋開。

搖搖晃晃地起身,緩緩伸了個攔腰,走到窗前,掀起窗簾一角。

窗外,大雨如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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