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關燈
“怎麽樣?”

“悠然”餐廳,二樓靠窗的一張桌子上,擺著兩盤店裏的招牌菜。

桌子的一邊,明眸皓齒的女生望著對面的人,如是問道。

“唔……”尉臨風切了一小塊牛肉下來,送入口中,閉上眼細細品味,“不錯。色香味俱全。”

少女面有得色,“我爸說,這個主廚,是他從法國重金禮聘而回的。”

尉臨風笑而不語,低下頭去切他的牛排。

“你是仰恩的學生嗎?”少女拿起刀叉,開始享用美餐。

“是啊。”

“哦。”少女說道,“我剛從仰恩的初中部畢業。”

尉臨風笑了一笑,看著她道,“你知道我現在在想什麽嗎?”

“想什麽?”她好奇地張大眼,叉子停在半空。

“我在想,”尉臨風道,“如何能夠買下這家餐廳。”

少女的笑容僵住,放下叉子,瞬間滿臉寒霜,“我不相信,這世界上有這麽巧的事,你知道我是誰。”

“知道。”尉臨風笑道,“你是文月,文老太爺唯一的孫女,我聽很多人說,悠然的老板,是文家的人。”

“你是誰?”文月的臉板得死緊。

“尉臨風。”他笑道。

“你想買下這家餐廳?”

“是。”無視對面憤怒的雙眼,尉臨風悠閑地吃著牛排,笑道。

“你……”

沒等文月說完,桌子上的手機突然響起,尉臨風放下刀叉,優雅地欠身致歉,接通電話,“哈羅?”

電話那頭的人說了一句什麽,文月驚異地看著尉臨風的眼神瞬間溫柔,又瞬間冰冷。

“呀——”人來人往的大街上,文月不小心被人從背後撞了一下,眼看著手上的冰淇淋就要飛出去,身後卻突然伸出一只手,扶住她失去平衡的手臂,順帶穩住她就要往前跌去的身子。

“小心。”那人有著溫潤好聽的聲音,她回過頭去,在一瞬間失神。

身在上流社會的頂層,各式各樣的人物從小看到大,她一眼就看出眼前之人的不凡。

並不是每個在富貴之家長大的孩子,就一定會有王子一般的優雅氣質。

“謝謝你。”恍惚之中,她記得她道了謝。

“不客氣。”他張開手臂,護著她擠出人潮。

爺爺說,喜歡的東西,就要緊緊地抓住,“為了表示謝意,我請你吃牛排。”她笑道。

“我知道了。”尉臨風略帶冰冷的聲音讓她回神。

文月看向他的時候,他卻起身要走。

“後會有期。”似乎是覺得自己的舉動太過唐突,走出幾步之後,尉臨風又回頭朝她欠了欠身。

“你……”她站了起來,只來得及看著他下了樓去的背影,於是氣定神閑地坐下,倚著窗戶看他迅捷地跳上一部轎車。

“哼。”她微笑著,腦海中因他的動作而閃過一組畫面。

忘記是從哪裏看到的,熱帶叢林的獵豹,也有那樣優雅而迅捷的身影。

連宅,三堂會審。

連雨馨伸指勾住張雅薇的下巴,強迫她擡起頭來,“為什麽不還手?”

她委屈地扁扁嘴,低下頭,躲開連雨馨的淩厲目光。

還手?

她想起千島雪子張牙舞爪的彪悍模樣……

陳志燚在旁邊毫不客氣的嗤笑了一聲,“怕到最後會被打得更慘吧?”

嗯,沒錯,就是這樣。

她拼命點頭,委屈地看了一眼看起來就要發飆的連雨馨。

“看樣子,我不應該教你怎麽做淑女。”連雨馨嘆息著道,“我應該先教你怎麽打架。”她漂亮的眼瞇了瞇,笑意盈盈地轉向另外一邊,“對了,浩。”

“啊?”張天浩直覺地應了一聲,“什麽事?”

“我聽說。”連雨馨擡起手,纖指輕彈,道,“你在清嵐山莊拿雅薇冒充自己的女朋友,才害得她被雪子打了一巴掌。”

“你怎麽知……”

無數雙鋒利的目光毫不客氣地射了過去,張天浩嘿嘿一笑,識相地閉上了嘴。

“怎麽樣?是不是很痛?”陳紹麒湊到張雅薇的身邊,擡手輕輕地碰觸她的臉頰。

他的溫柔和小心翼翼,讓她的鼻頭一酸,“不痛了。”她輕聲道。

哥哥們對她很好,她知道。

可相比於被打了一巴掌,嚴重受傷的自尊來說,她的心,更害怕。

她低垂著頭,猶豫良久,咬了咬唇,終於下定決心,朝著另一個方向道,“五哥,我……不要去仰恩了。”

仰恩私立貴族中學,臺灣私立中學的No.1,資源豐富,師資力量強大。

也是哥哥們就讀的學校。

如果沒有遇到他們,按照她自己的選擇,她更喜歡去英奇念書——那裏的學費,才是她能負擔的水平。

而在遇到千島雪子和司徒清嵐之前,她也不知道,仰恩的學生,這麽討厭。

“我要去英奇。”她咬牙道。

連亦寒嘆了口氣,道,“臨風,送她回去吧。”

張雅薇一走,管家就吩咐人送上紅酒和水晶杯。

“坐啊。”連亦寒一手指沙發,示意張天浩坐下。

“哦。”張天浩戰戰兢兢地坐下。

若是平時,張天浩還不見得這麽聽話兼沒脾氣,可惜誰先發火的就是老大,而現在在場的人,就數他理虧。

“浩。”曾若謙酒杯在面前搖晃,冷眼看著紅酒在杯中旋舞,“我花了七個月的時間,才說服她,去仰恩念書。”

張天浩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銀灰色跑車裏,尉臨風輕柔地握住她放在膝蓋上的手,前方,交通警察做了個手勢,示意他將車往旁邊靠。

她低下頭,輕輕地回握他的手。

“臨檢,請出示你的身份證和駕照。”警察上前來,說道。

他按下一個按鈕,一個小抽屜彈出,拿出裏面的東西,遞給警察,回過頭對她問道,“真的不想去仰恩念書了?”

她搖了搖頭。

他嘆了口氣,“我還想以後可以順便接送你上學呢,看樣子,是沒指望了。”

她擡頭看他,一臉愧疚地道,“對不起。”

他笑了笑,“傻瓜。”伸手到她頭頂,揉亂她的發,“你高興就好。”

“謝謝合作。”警察檢查完畢,將駕照和身份證都還給他,“請慢走。”

跑車迅速啟動,拐了個漂亮的彎,以不超過公路規定的最快時速,揚長而去。

一進門,張雅薇直奔冰箱。

“你幹嘛?”尉臨風微笑著跟了進來。

“我餓了。”模糊的聲音,隨著霧氣飄出,她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個草莓蛋糕,放到茶幾上,又轉身進廚房搜刮盤子刀叉。

“怎麽餓成這樣?你不是和浩去清嵐山莊吃飯了嗎?”他在沙發上落座,打開蛋糕的蓋子,吸了一口空氣裏散發出來的甜香,“難道一口都沒吃到?”

她皺了皺鼻子,“不要跟我提清嵐山莊,我連菜盤子都沒看到。”

他撲哧一笑,“可憐的孩子。”

“哼,宴無好宴。”她端著盤子出來,撇撇嘴道,“打死我,也不要再跟二哥出去吃飯了。”拿起叉子,叉中正中央那顆紅彤彤的巨大草莓,整個送入口中,咬了幾口,一臉幸福地道,“好吃……”

他冷哼了一聲,輕輕地敲了她的腦門一下,拿起刀把蛋糕切成小塊,叉了一塊到她的盤中,很是無語地看著蛋糕的側面,道,“這蛋糕,是馨做的吧?”

“是啊。”她訝異地看著他,“你怎麽知道?”

他嘆了一口氣,“沒有哪家蛋糕店賣的蛋糕,會把奶油打得這麽薄的。”薄到幾乎都看不見。

可是,她偏偏就喜歡吃打著很薄很薄奶油的蛋糕。

“真聰明。”她微笑著叉了一顆草莓,遞到他的口邊,道,“獎勵給你吃。”

他淡淡一笑,張口將草莓從叉子上叼下,一口吞入。

“吃這麽快?”她嚇了一跳道,“不會被噎到嗎?”

“烏鴉嘴。”他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叉了一顆草莓,正要吞掉,卻發現她正眼巴巴地看著他叉子上的草莓,於是眉一挑,笑道,“想吃?”

她眨巴眨巴著眼,不說話,只是笑瞇瞇地看著他。

他嘆了一口氣,乖乖地將草莓遞到她的唇邊。

她笑瞇瞇地一口吞掉,“很甜。”

他的眼眸微微黯沈,嘴角微翹,撐著下巴看她,又叉起一顆草莓,送到她的唇邊。

“你要餵我啊?”她訝異地看著他。

“可以啊。”他點點頭,叉了顆草莓再次遞到她的唇邊,她正要張口,他的手卻收了回去,將草莓送入自己的口中。

“三哥!”她不甘地大叫。

他沈沈一笑,重新叉了一顆草莓舉到她眼前晃了晃,“哪,再來。”

哼。敢騙我。

她嘿嘿地笑著,“好,再來。”毫無預兆的,整個人撲了過去,“給我吃!”

“我回去了?”尉臨風站在門口,看著她戀戀不舍的表情,微微一笑道,“怎麽了?舍不得我?”

“誰說的?”她哼了一聲道,“你就會跟我搶東西吃!”

“嘴硬。”他伸手揉亂她的發,“自己一個人要小心點,有人按門鈴也別理他。”

“知道了啦!”她伸手推他,“哪會有人來按門鈴,反正你們都有鑰匙!”隨即又低聲念了一句,“整天來去自如的,也不知道到底是誰家……”

“你說什麽?”尉臨風低下頭去,笑著將耳朵湊在她唇邊,“介不介意再說一遍?”

“沒有。”她立刻笑瞇瞇地道。

他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的頭,“想不想聽我彈琴?”

“嗯?”她楞在原地。

尉臨風轉身下樓,身後,卻忽地傳來她的大叫聲,“三哥——不許飆車——”

他停在下層的樓梯,從下往上看。

她的臉龐,泛著淺淡的紅暈,他微笑著,在心裏暗罵,傻瓜。

將車鑰匙和外套扔給等在一旁的管家,尉臨風朝著琴室拔腿狂奔。

“少爺!”

管家在後面不滿地叫著,他恍若未聞,繞過房子的一側,到達琴室的外面,直接從開著的落地窗進去,順了順氣,然後撥通張雅薇的號碼,“餵?等很久了嗎?”

“三哥你沒有飆車吧?”她劈頭就是這一句。

“相信我,絕對沒有。”尉臨風笑道。

他不過是以正常行駛而已,絕對沒有超過規定速度,至於一路上交通警察恨他恨得牙癢癢,拿著測速儀反覆測速,那就可以忽略不計了,“你現在在哪裏?客廳?回房間,躺到床上去,蓋好被子。”

電話那頭傳來“劈裏啪啦”,她光著腳板在地板上行走的聲音,“好了,三哥。”

“嗯。”他讚賞地點點頭,“說吧,想聽什麽?”

“唔……”電話那頭拖長音的一個良久沈默。

“爺爺。”曾若謙直接推開書房的門,書桌後面,一個精神矍鑠的老人擡頭看他,“唔,是你啊,坐吧。”

曾宗偉,曾若謙的爺爺,也是仰恩私立貴族中學和英奇中學兩家學校的董事長。

“奎克說,雅薇那丫頭又不想念仰恩了?”曾宗偉扔下筆,摘下眼鏡,一手捏著鼻梁說道,“你是不是想把她轉去英奇?”

“是。”曾若謙艱難地應道。

不過一個多月前,也是在這間屋子裏,同樣是他們祖孫兩個人。

“我想讓雅薇去念仰恩,爺爺。”

“是嗎?”曾宗偉看著自己唯一的孫子——這個世界上,他剩下的唯一一個親人,“仰恩是什麽地方,你應該比我更清楚。”

“有我在,不會有人敢把她怎麽樣的。”

“雅薇那丫頭怎麽說?答應了?”曾宗偉見孫子點了點頭,便說道,“就按你的意思辦吧,我想你應該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曾若謙的確是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麽,只是他沒有料到,那個丫頭,根本和仰恩的作風格格不入。

仰恩私立貴族中學,這所全臺灣排名第一的私立中學,分為初中部和高中部,就讀的學生非富即貴,所以仰恩,向來就是一個沒有所謂的公平的地方——仰恩是一片叢林,強者生存,但那丫頭……曾若謙到今天才明白,她就是一只毫無自衛能力的兔子。

不,甚至連兔子都不如。

至少,兔子還懂得“狡兔三窟”的道理。

“阿謙啊,”曾若謙臨出房門的時候,曾宗偉叫住他,語重心長地道,“你也知道,我只剩下你一個親人了,我的事業,將來也只能交給你,奎克一直把你教導得很好,但是我還是想告訴你,作為一個決策者,手中握有的權力,是不可想象的。”

曾若謙回過頭來,清冷的眸子閃耀著異樣的光輝。

“我一直選擇相信你,也希望你不要讓我太失望。”曾宗偉拿著眼鏡輕輕擦拭,“不是每一個決定,都能有反悔的機會。”

張雅薇躺在柔軟的床鋪上,輕柔的音符,順著長長的電話線,飛入她的耳朵。

她的腳,糾結著輕柔的被面,在床鋪上不停翻滾。

閉上眼,沈浸於飄蕩的樂符之中,忽然覺得有些困倦。

窗外,滿盈的月高掛在天空,清冷月光傾斜了一地。

“困了嗎?”話筒裏,傳來三哥輕柔而低沈的嗓音。

她低下頭,微微一笑,“嗯,有點。”兩只頑皮的腳將薄薄的被子用力踢開,安分地趴在床鋪上,側著頭看著窗外,“三哥,我想聽《月光》。”

“《月光奏鳴曲》?”尉臨風道,“那好,聽完這首,你就睡覺。”

“好。”她應道,“那你多彈幾遍,不然我怕我沒這麽快睡著。”

空曠的琴室之內,尉臨風將電話放上琴架,雙手高懸在黑白琴鍵上方,“我要開始了。”而後,十指輕輕落下。

清冷的月光,將他身後的影子,越拉越長。

明月高懸。

青草輕輕地搖擺,空氣裏彌漫著淡淡的草香。

海浪輕輕拍打著海岸,雪亮的浪花,在月光的照耀下,一個接一個地朝著岸邊湧了過來。

浪漫的月光。

清冷,而又溫柔的月光。

第一個樂音響起的時候,她就閉上了眼睛,讓自己沈浸在鋼琴溫柔的聲音之中。

忘記了千島雪子,忘記了司徒清嵐,也忘記了清嵐山莊發生的一切。

一個又一個的低沈音符,如情人般地在耳邊低訴。

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

帶著眼角的一點晶瑩淚光,她微笑著陷入沈睡。

爹地曾經說過,鋼琴的嗓子,是用來唱情歌的。

夜色環繞之下,白色鋼琴旁,尉臨風一遍又一遍地彈奏著月光,直到電話那頭傳來輕淺的呼吸聲,他才蓋上琴蓋,拿上還未掛斷的電話,回到自己的臥室,將它放在床頭。

因為他知道,明天一早,她會在電話的那一頭,用足以吵醒死人的音量,叫他起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