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市不大，清瑤公司到執大距離不算遠，但是跨年夜處處堵車，她趕到學校的時候，離新年只有半個小時。阿歌和另一位主持人出來報幕，下一個正好是陳斯年的節目。

清瑤站在學校操場的邊緣，黑漆漆的，沒有燈。她站在黑暗邊緣看著陳斯年從另一個黑暗的角落走上舞臺，聚光燈打在他身上，清瑤的角度能清晰地看到他好看的下頜線。一瞬間她好像回到了六年前，陳斯年一直在清瑤世界的中央發光，而她自己總是默默地在路邊鼓掌。後來，他突然說喜歡她，再後來，他走了，連同清瑤眼裏的光也帶走了。

她想起高三畢業的時候，陳斯年也是這麽上臺唱了一首歌，在班裏小小的講臺上，那時候他的眼裏只有她，她也以為自己已經走進了他心裏。到如今，執大幾乎半個學校的學生都在這個操場上等待新年的到來，陳斯年的名字出現在各個角落竊竊私語的女孩子們口中。他依然是世界的中心，她還是在燈火闌珊處。臺上到臺下，原來這條路他們走了六年。

陳斯年固定好位置，抱著吉他坐下。臺下有人竊竊私語，有人興奮尖叫，從小到大，他的人氣一直很高。

他撥動琴弦，頭發在燈下發亮，像鍍著金光。

清瑤沒有聽過這首歌，只覺得旋律很抓人，節奏舒緩，陳斯年的聲音像冬夜裏的篝火，溫暖而幹燥，咬字幹凈舒服，幾句歌詞直直擊中她的心裏：

為何出現在彼此的生活又離開

只留下在心裏深深淺淺的表白

...

歌聲結束，留下漫長的尾奏，陳斯年在音樂聲中，輕輕地說道：“希望聽到這首歌的人，不會再和愛的人分開。”

整個晚會的氣氛達到頂點。周圍喧鬧聲太大，清瑤卻什麽也聽不清晰，她的思緒漸漸從此處抽離，腦子裏恍恍惚惚的還在回響剛才的歌聲：

當天空暗下來

當周圍又安靜起來

當我突然夢裏醒來

就等著太陽出來

她想起那天晚上，陳斯年給了邀請函之後在她耳邊的低語：“清瑤，如果你願意給我一個機會，我會完完整整地向你解釋當年的事情。我為我當年的幼稚和這麽多年的自卑、固執、懦弱和猶豫向你道歉，請求你的原諒。我想你知道我有多愛你。”

六年前，清瑤世界裏的光熄滅了，她四處搜集和陳斯年有關的消息，可是他消失得幹幹凈凈，只聽說是去了英國。從執市到英國的直線距離大概是一萬公裏，她當時恨自己沒有能力，沒有辦法飛到英國去問個究竟。最開始的那兩年，她想陳斯年的時候，就在網上的看英國的全景地圖，一條街一條街地逛。大三的暑假，她用自己兼職了半年的錢去了倫敦，誰都沒有告訴。當她終於去到了那裏，看見滿城陌生的街景，終日不出太陽的天氣，街上來來往往不曾多看她一眼的行人，她才終於願意相信，陳斯年已經從自己的世界消失了。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游。從那以後，她拒絕再聽到任何與陳斯年有關的消息，恨不得地圖上沒有英國。

跨年晚會在主持人的報幕聲中結束了，但是學生們遲遲沒有散去。整點的時候有煙花，年輕真好，總能找到理由去用力愛，用力歡笑，用力狂歡。

清瑤正打算去後臺找阿歌的時候，手機響了，陳斯年發來了一條訊息：

“清瑤，我剛剛在臺上看到你了。”原來即使是在燈火闌珊處，也有人會看見。

又一條訊息發過來：

“可以去圖書館等我一下嗎，我有話跟你說。”

執大的圖書館素有執省藏書閣之稱，不說藏書之精品，數量之大，只看外觀和內飾，便能感受到這座百年建築的莊嚴典雅。這裏24小時開放，然而跨年夜，圖書館幾乎沒有人在，安靜得能讓人聽見大堂那口古老的鐘裏，齒輪傳動的聲音。

清瑤輕輕地走著，瀏覽撫摸著書架上的典藏。本科四年，她不知道在這裏度過多少個日日夜夜。她的手指突然在碰到其中一本的時候停下，是王永年的譯著的，博爾赫斯的詩集。博爾赫斯是清瑤大學時最喜歡的詩人。她拿起來，隨便一翻開，還能看到自己當時夾在裏面的書簽。她喜歡邊讀詩，邊隨手抄錄在書簽上。書簽正好落在那一頁，那一首她熟悉的，熟讀過很多遍的詩。清瑤不禁輕聲讀起來：

“我給你貧窮的街道、絕望的日落、破敗郊區的月亮。我給你一個久久地望著孤月的人的悲哀。”

身後腳步聲響起，剛剛舞臺上好聽的聲音，在此刻接上了她吟誦的詩句：

“我給你一個從未有過信仰的人的忠誠。我給你我設法保全的我自己的核心——不營字造句，不和夢想交易，不被時間、歡樂和逆境觸動的核心。”

清瑤轉過身來，見到了想見的人。

陳斯年顯然是跑過來的，微微喘著氣，他穿著白色的襯衫，領子邊緣用金絲線裝飾著，閃閃發著光，但是也不及他的眼睛閃亮。他的眉眼間依舊充滿少年氣，中間缺失的六年仿佛從未存在過。

陳斯年笑得很開心，又像是想掩蓋自己滿到要溢出來的喜悅，他低著頭說：“我跟自己打了個賭，如果這次你來了，我就不會再讓你離開我。”聲音輕輕地，與剛才臺上意氣風發的樣子簡直判若兩人。他說完才敢擡起頭看清瑤，直直地望著她的眼睛，把清瑤看得也不自在。她舉起書擋住自己的臉，不讓他看見自己嘴角已經抑制不住上揚。

清瑤還是改不了聽到煽情話就想拆臺的毛病，她聽見自己傲嬌的聲音挑釁地對陳斯年說：“那我要是不來呢？”

他笑得更開心，仿佛一個勝券在握的棋手對著大局已定的棋盤，不禁口出狂言道：“那能怎麽辦，那我繼續努力。反正你最終都會愛上我。你也只能愛我。”

是啊，當初那樣心動過的人，無論歲月的長河沖淡了多少回憶，只要再看一眼，她就會反覆愛上。除了繳械投降，她別無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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