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陸 待到歸田卸甲 還能捧回你沏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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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拯離開羅林後的半個月,樹下小屋中兩個人的日子倒是與過去沒有什麽太大的區別,只是哈爾迪爾發呆的時間多了,林牧時沈默的時候也多了。眼見著林牧時回中原的日子將近,哈爾迪爾終於有些沈不住氣了,他決定找黑發室友好好談談,問問他究竟喜歡上誰了,問問他為什麽不告訴自己,還要問問究竟是那姑娘的哪一點讓他這麽喜歡。

沒想到的是,還沒等他開口,羅林的友國,同樣是聯盟成員的羅翰國突發戰事。女王收到消息後,連夜召見哈爾迪爾,令其率兵前往羅翰國,協助他們抵禦外敵。

軍令來得緊急,在集結軍隊的間隙,哈爾迪爾回到住處準備行囊,收拾東西的動靜讓本已入睡的林牧時從房間裏出來,睡眼惺忪地敲哈團子的房門:“團子,你那邊怎麽了?”

哈爾迪爾打開房門讓林牧時進了屋:“沒什麽,不過我要出一趟遠門,還記得我們以前說過的聯盟嗎?我們的盟友之一,羅翰國受到了外敵侵襲,我奉命帶我們的隊伍前去支援。”

“羅翰國?”林牧時晃了晃自己還沒完全清醒的腦袋,“就是那個大宛國的後裔組建的國家?”

“對,就是那個盛產良馬的國家。”哈爾迪爾一邊打疊東西一邊說,“對了,據說契丹與中原也同樣派了援兵過去,中原的領隊人你也知道,正是安拯少俠。”

“哦?”林牧時聽到這句話,心頭忽然掠過一陣似曾相識的恐懼感,曾經的夢境從記憶深處湧現出來:大雨,城樓,無數倒下的戰士和哈團子帶血的披風。他脫口而出一句:“你別去了!”

哈爾迪爾沒有聽清楚,一邊走向椅子一邊問他:“你說什麽?”

林牧時緩了口氣,暗暗告訴自己那個夢境並不能說明什麽,但是當他看到哈爾迪爾正準備拿起椅子上那件與夢中一樣的暗紅色的披風時,他還是一個箭步上前取走了它。

“我剛剛想說,這件披風有點臟了,你還是換另一件吧,那件淺灰的就不錯。”

“啊?哦,好的。”雖然沒有完全理解,但是哈爾迪爾還是聽了林牧時的話。臨出發前,他躊躇了一會兒,回過頭來看著身後的室友:“這個……我知道你已經快完成你在羅林的工作了,呃,我的意思是,我......”

哈爾迪爾本想對他說,可否在羅林多留一會兒,等他回羅林後親自送他過去,這一次他們不用趕時間,不用抄小道,可以一一看過沿途的風景,一直走到那個象征和平與安寧的山莊。可是他繼而想起,那時或許還會有一位羅林姑娘一道同行,這樣的場景恰恰又是自己不想看到的,於是他馬上改口:“......我想,以後又難得吃到你做的中原菜了呢。”

“不用擔心,”林牧時淺笑,目光如水般柔和,“我等你們凱旋歸來,到時候叫上你的弟兄們一起來吃晚飯。”

“不,不用了。”哈爾迪爾看著他:“中原還有不少事情等著你呢,你不用等我,真的不用等我。”

言罷,哈爾迪爾沒有給林牧時拒絕的機會,他轉過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屋子。

直到哈爾迪爾走遠,林牧時才松開緊緊攥著披風的手,默默松了口氣。想想自己因為那個遙遠的夢境竟然想讓哈團子違抗軍令,實在是有些可笑。他回到自己房間,背靠著墻壁,嘆了一口氣,用羅林語小聲說:“我怎麽可能不等你呢?哈爾迪爾。這麽多年從中原到羅林,我哪一次沒有等著你?”

林牧時不知道的是,在他敲門之前,哈爾迪爾就已經將一件暗紅的披風作為備用放進了行囊。命運的輪盤向來都循著輪回因果的規則不斷旋轉,只可惜在大多數世人眼裏,它從未靠譜過。

哈團子帶著部隊離開後,林牧時一整夜都沒有睡好。

那個奇怪的夢境又來找他了,這一次,那段畫面反覆出現,直到林牧時看清楚了每一個細節,看清了那些紛飛的鮮血,被炸毀的城墻和折斷的戰旗,他才從夢中醒來。

天剛蒙蒙亮,托爾大祭司就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喚醒,他打開家門,就看見林牧時展開一幅墨跡未幹的畫,向他問道:“大祭司,你可知道這是什麽地方?”

“這裏嘛……”托爾仔細看了看,“這不就是羅翰國的聖盔谷麽?也就是哈爾迪爾他們要去的地方。”

林牧時舉著畫軸的手明顯抖了一下,他急切地問道:“大祭司,你知不知道哪裏有好馬嗎?我需要一匹。”

托爾有些詫異地看了他一眼,領他到了馬廄之中,那裏放著幾十匹馬,大祭司的眉梢間有些得意:“你怎麽知道我最近打算兼營馬匹生意了?我告訴你哦,這裏所有的馬都來自羅翰,如果你想要一匹的話我給你打八折……”

托爾的話還沒說完,林牧時就騎上其中一匹飛馳而出,羅翰國駿馬名不虛傳,等大祭司明白中原小夥子是來借馬而不是買馬的時候,馬蹄聲都已經聽不見了。“這樣可不行,”托爾還在碎碎念,“這可是我人生中第一筆馬匹生意啊,等他回來我要與他說說,讓他買下那一匹,呃,我可以給他再多一點折扣。”

羅林軍隊行軍一天一夜後,終於在夜幕降臨時在聖盔谷吹響了號角,當晚,戰爭也打響了。

大雨滂沱,這場戰役對哈爾迪爾來說打得異常艱難,對方的人數本就占了優勢,更何況堅固的城樓還被他們炸出了一個大口子,當安拯那一邊傳來撤退命令時,守城將士已經折損大半。他一邊殺敵一邊喊著讓前方的戰士撤退,卻沒留神被身側的敵人砍傷了左臂。

突如其來的疼痛讓哈爾迪爾踉蹌了一下,他反身解決了砍傷他的敵人,當視線停留在城樓上那些倒在血泊中的羅林戰士時,沒來由的,他的心中生出了蒼涼和絕望。

那麽多由自己帶來的戰士們,如今就這樣倒在了異國他鄉,再也回不去了。

讓他回過神來的是身後一把鋼刀落地的聲音,他轉過身,看到一柄長劍貫穿了身後敵人的咽喉,他認識那柄劍,那是他花了一個多月的時間趕去孤山找了一位契丹族鑄劍名家打造的,劍上還用最古老的羅林文刻著他與另一個人的名字,那個人......他也來了?

敵人的屍首轟然倒下,林牧時的面容出現在他眼前,中原小夥子抓住他沒有受傷的那只手臂,一邊帶著他回山谷一邊用羅林語對那些還在苦戰的士兵喊:“撤回谷中!”

退回谷中的碉堡後形勢依然十分嚴峻,安拯與羅翰國國主帶著已經剩下不多的部隊抵抗著正面的敵人,哈爾迪爾與林牧時帶領小隊護送谷中的羅翰人民到更加安全的地方避難,一片混亂中人們的心情惶恐而絕望,哈爾迪爾費了好大勁才將他們領到安全的避難點,他向部下交代好一切安排後,就跨上馬尋找負責為羅翰人民殿後的林牧時。

找到他並沒有費太多時間,哈爾迪爾一眼就看見走在殿後部隊裏的黑發年輕人,他的臉色比任何時候都要蒼白一些,還有幾縷短發散在額前,哈爾迪爾下馬走向他,卻不經意地瞥見他身後磚地上的斑斑血跡。

“林牧時,”哈爾迪爾的聲音有些發抖,“你受傷了?”

已經撐到極限的林牧時擡眼看著面前驚慌失措的巡林官,還沒來得及擠出一個極為勉強的笑容和他說句話,就倒在了他懷裏。

“怎麽回事?怎麽會這樣?”半夜睡不著的托爾大祭司站在高高的占星臺上,“星象改變了,上半夜還不是這樣的呀!”

“托爾,你應該知道,星象從來就不是一成不變的,”羅林女王提著裙子緩緩走上來,“有人改變了宿命,星象就會隨之改變。”

托爾又擡頭看了看,終於明白女王的意思,他想了想,決定將自己斟酌已久的問題說出來:“陛下,老臣實在不明白,您明知那時的他們根本沒有任何交集,為什麽還要一心希望並撮合他們在一起呢?”

女王又露出了令人琢磨不透的笑容:“因為我從見到他們的第一眼就覺得他們般配啊,這麽簡單的事情,大祭司想不到嗎?”

托爾楞了楞:“這……老臣愚鈍。”

他在心裏接著說:“這麽奇怪的理由誰想得到啊!女王你能不能想一些靠譜又有建設性的事情來做啊啊!!沒事當紅娘果然是太清閑到一定境界了嗎?!!”

內心震耳欲聾的咆哮聲讓托爾沒有註意到女王後面的舉動:她擡頭看著璀璨的夜空,似乎已經將星光收入了自己澄澈的眼眸中,她小聲感嘆道:“如果每一顆星星上都有一個與我們這裏相似的世界,那麽在這億萬星辰,億萬世界之中,終是會有一個哈爾迪爾和一個林迪爾相遇。”

聖盔谷中所有人的救命稻草在破曉的晨光照耀大地的時候出現在了東方的山頂上,甘太傅帶來了半個月前遭到陷害而被發配遠方的騎兵部隊,戰馬的嘶鳴和鐵蹄踏在土地上的聲音重燃了羅翰國軍民的希望,這個世代與馬結下不解之緣的民族,也靠著馬保衛了自己的土地和文明。

大戰之後,安拯在臨時搭建的醫療營帳裏找到了哈團子和林牧時,林牧時傷在背部,一道深深的刀口從左肩延伸到右脅,好在救治及時,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只是他失血過多,醒來之期還未可知。哈團子手臂上的砍傷也無大礙,傷口也沒有感染。聽說二人都已沒有性命之虞,安拯舒了一口氣。

當天夜裏,安拯再次來到他們的帳篷裏,哈團子就坐在林牧時的床邊,目光始終停留在他清秀的臉上,被包紮妥帖的左臂還不自然地蜷著。

哈團子沈默良久,才啞著嗓子向默默站在一旁的安拯問道:“你可知,他為什麽要來這裏嗎?”

“因為他擔心你,”安拯不假思索地回答道:“開戰前幾刻他才趕來,我也不知道他為什麽知道你有危險,只是一個勁的在找你,而且,他也確實救了你——那時我剛好看到,你手臂受傷後,若不是他那一劍,敵人勢必殺了你。”

“可是這個家夥......”哈團子攥緊了拳頭,“羅林還有人等著他呢,誰允許他這麽胡鬧了!”

“說到這個......”安拯將一杯熱水遞給哈團子:“我想我應該先為我造成的誤會給你道歉,那一日林師兄說的那個銀發愛人,其實並不是我所猜測的某位姑娘。”

安拯緩緩說道:“後來托爾大祭司告訴我,林牧時傾慕已久的那個人,其實已經與他相識很多年了,他武藝高超,百步穿楊,大多數人覺得他高傲嚴肅,其實他有時也會犯傻,也會為了小事愁眉苦臉,林牧時知道他那一頭銀發在月光下格外好看,是因為他總是在執勤結束後踏著皎潔的月光回家。”

“他喜歡的那個人,是羅林的巡林官啊,團子,他喜歡的那個人,就是你啊。”

帳篷裏又是一片寂靜,安拯朝哈團子那裏看了一眼,杯中熱水騰起的霧氣擋住了他的表情,安拯嘆了口氣,起身告辭。

林牧時在三天後終於蘇醒。那是一個雨後的清晨,隱隱還能聽聞山谷裏鳥雀的鳴叫,哈團子撐著腦袋打著瞌睡,青黑的眼圈和淩亂的頭發絲毫影響不到他骨子裏的英武和帥氣,窗外的陽光灑在他的銀發上,更添了幾分溫暖。

這就是林牧時蘇醒後,看到的第一個景象。

半個月之後,哈爾迪爾與林牧時回到了羅林國。林牧時和托爾大祭司用幾天的時間完成了修訂中原江湖史的收尾工作,哈爾迪爾卻在回國後不久的一天垂頭喪氣地拿著一卷羊皮紙回來了。

林牧時花了半個時辰才靠著字典看完了紙上的所有內容,他擡起頭問哈爾迪爾:“團子,這個‘戰後心理創傷綜合癥’到底是怎麽回事?”

“那是羅林軍醫發給我的診斷書,他說經歷了戰爭之後,我現在的心理狀況無法讓我擔任巡林官一職,強烈建議我無限期休假,調整好心態並通過考核之後再重新考慮。”

“什麽?”林牧時有些難以接受,“那女王也相信了這套理論?”

哈爾迪爾嘆一口氣,“這就是當年女王設立的權威制度,不過還好,我休假的前四個月還能拿到補貼,不過以後怎麽辦呢?”

“不如……”林牧時把一杯熱茶遞到了哈爾迪爾面前:“你與我回中原吧。”

事實證明,林牧時帶著哈團子回中原回得正是時候。

艾大俠趁著自己還能為整個江湖發光發熱的時候決定再開一間慈善性質的山莊,幾經考慮之後,他把庇寒山莊二號的地址選在美麗的江南蘇州,並且讓林牧時全權管理。本來艾大俠還在擔心林牧時會不會應付不過來,但現在哈團子也來了,小林有了團子做幫手,艾大俠相當放心。

庇寒山莊二號正式掛牌那天,蘇州正淅淅瀝瀝的下著雨,哈團子撐著一把油紙傘,問身邊的林牧時:“為什麽我們這個山莊要叫做‘避雨山莊呢?’”

林牧時嘆一口氣:“因為啊,洛先生說,江南氣候溫和濕潤,叫做‘庇寒’不太合適,他在‘避暑’和‘避雨’這兩個名字中糾結了許久,還是決定用‘避雨’。”

“這樣啊,這名字挺好聽的。”

“……”

“怎麽不說話了?”

“沒什麽,你這把傘好像有些漏雨了。”

多年之後,避雨山莊確實沒有辜負艾維文大俠的期望,成為了江湖上第二個讓人們尊敬且喜歡的地方,與師父總是坐在家裏寫書的習慣不同,林牧時與哈團子經常離開山莊雲游四方,行俠仗義。談到這個,艾維文常常會一邊和自己的好友公孫佩下棋,一邊感嘆年輕真好。

“你看看他們,”艾大俠拿著一封書信,“他們這一次竟然收養了兩個孩子,他們說,大名留著讓洛先生幫忙取,他們先取了個乳名,一個叫小蘇,一個叫小越。唉,年輕就是愛折騰。”

千裏之外的蘇州正是曬被子的好天氣,哈團子坐在庭院裏的石凳上,腿上放著一個小孩子,背上還背著一個三歲多的小家夥。

“阿大(Ada),為什麽你的頭發是白色的呢?”

“這不是白色,”哈團子第七遍向身後的孩子解釋道:“這是銀色,你Ada是羅林人,羅林人的頭發都是銀色的。”

“那為什麽我和小越,還有爹爹的頭發是黑的呢?”

哈團子喝一口茶,準備向另一個孩子解釋第十七遍:“那是因為你們是……啊,小越,你別拽我的辮子,痛啊……小越!”

……

一個時辰後,哈團子對著天空喊:“林牧時!!!你去買個東西怎麽這麽久啊!!!趕緊給我回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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