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水晶球中平躺著一個身著運動服的少年，無風自動的衣角悠然地垂在他手邊，臉龐上祥和的微笑是那樣地毫無防備，就像一個新生的稚兒，予人以無限美好純凈的遐想。

塞巴斯蒂安凝視著水晶球中的人，仿佛天地都在這一刻沈睡了。

“我想和他說幾句話。”

不舍地收回獨獨屬於夏爾的溫柔目光，塞巴斯蒂安側身，朝一旁抱肩而立的路西法微微低頭，以示禮敬。

“那是你凱旋歸來的賞賜。”

毫無抓弱小人類少年為人質的愧疚，路西法回答得理所當然。大概是為一個惡魔能如此深地戀上一個人類而感到有趣，路西法的視線也漸漸被那個水晶球中無聲無息的少年所吸引。

很美，但也僅此而已。

對於可以任意變換外形的惡魔來說，任何身材或容貌都不足以贏得只言片語的讚美。

那麽，是什麽如此令那個叫，額，叫什麽來著，哎呀忘了，就是那個西護法的接班人著迷得失去自我呢？

······算了，不想了，情之一字，之所以那麽令人難以忘懷，不就是因為其難以捉摸，而又誰也說不清的嘛。

“是，臣西護法塞巴斯蒂安接旨。”

在看到少年的一剎那，塞巴斯蒂安就知道自己沒有退路了。

帝王權術，至尊力量。

他在很多人面前是強者，可他又在很多人面前是弱者。

這大概就是人類所說的，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吧。

單膝跪地，接下調動兵馬的令牌和屬於西護法的信物。最後望一眼那個如城堡裏的公主般熟睡的小人兒，把他的樣子深深埋藏在心裏。

褪盡柔情，眼紅似血，手起刀落，千萬條生命隨風逝去。

再回首，已然是三月以後。

魔軍勝，神界被迫交出二十郡土地與神兵利器無數，押三太子為人質，宣布停戰五百年。

當眸中終於倒影出那個男孩一如既往高傲如貓兒，精致如貓兒，嬌艷如貓兒的面容的那一刻，塞巴斯蒂安才覺得自己好像還活著。

滿身的疲憊和傷痛頃刻間統統離他而去，塵灰血汙密布的臉上綻出美好放松，如釋重負的笑。

他贏了，所以，他的少爺也安全了。

默念魔咒，伸出雙手去接從水晶球中飄出的少爺。

塞巴斯蒂安的眼眸中溢滿深情，身體因為要觸碰到少爺的溫度而激動得顫抖。

近了，近了······

塞巴斯蒂安張大嘴，他，他的眼睛是有毛病了？

不然他為什麽會看到他的少爺化作塵土，滑過他的指縫，撒了一地呢？

雙膝砰地一聲磕在地上，塞巴斯蒂安齜目欲裂，指甲用力摳抓著地面，卻偏偏用最柔軟的掌心護著那些粉末，試圖將他們攏成少爺的形狀。

“這是怎麽回事？這是怎麽回事？！啊啊啊啊啊啊······”

山崩地裂，江水為竭。

如果一個人的嘶吼足以引起無情無欲的惡魔都落下淚來，那麽他的心又該是受過怎樣的煎熬與折磨呢？

多麽可笑！

當他準備好赴死的時候，他活了下來，當他以為他的少爺平安無事的時候，他的少爺死了。

難道就因為他是創世神制造的失敗品——惡魔，就要忍受這樣的痛苦嗎？

那少爺呢？他是人類，還只是個孩子，就算曾做過什麽算得上壞事的事情，那也是被逼無奈，他又有什麽錯呢？

有報應就報應在他身上啊，為什麽要讓他的少爺死？

讓他死啊，讓他死啊！！！

塞巴斯蒂安握緊拳頭，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狠厲的氣息暴虐在他身周，連空氣都扭曲了起來。

路西法！對，是他把少爺抓到魔界的，是他傷害了少爺，是他！

“魔界一日，人間一年。”

“夏爾身在魔界，過得卻是人類的壽命。”

“若不是水晶球有保持人容顏不老的功效，他早就是一杯塵土了。”

“西護法凱旋歸來，功於社稷，本座就不計較他的無禮之罪了，但，如有再犯，斷不輕饒。”

“哦，對了，那個叫夏爾的人類錯過了輪回的時間，冥界不收了，所以，這世間又多了一縷游魂啊！”

“看在西護法勤於軍務的份上，本座好心提醒一句，若是想再見到夏爾那個小孩子活蹦亂跳，只有用琉璃九轉瓶在十二小時之內收集全部粉末，尋找合適的宿主奪舍，這一條路可走哦。”

“這琉璃九轉瓶啊，恰巧本座就有一只，但這東西異常珍貴，就算是本座最得力的下屬，恐怕，本座也不能輕易送出啊······”

這是塞巴斯蒂安殺氣騰騰地沖到魔王大殿得到的全部回覆。

如此地風輕雲淡，如此地理所當然。

他氣，可是他卻什麽也做不了。

他只能恨自己，如果他不是西護法弟子中最出眾的，如果他沒有在戰場上表現出過人的軍事才能，如果他只是一只最平常不過的惡魔，或者，哪怕是人類也好，他的少爺又怎麽會被路西法用來脅迫他答應什麽條款，而受如此的苦楚呢？

“少爺，請相信塞巴斯蒂安，無論付出任何代價，必保您百歲無憂。”

除去手套，纖長的手指在少爺潔白的骨灰上輕輕撫摸，就像在少爺無暇如白玉般的身體上游走那樣，飽含深情，又滿懷愧疚。

少爺，請相信······

請等我······

就這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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