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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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歲時,我曾喜歡過一個男子,不過是落了俗套的英雄救美,我便對他芳心暗許。那年他許下‘來日必娶卿卿’的諾言後就消失不見了,對著這句輕飄飄的話我做了場鳳冠霞帔,十裏紅妝的春秋大夢。

所幸我還是清醒過來了,我那時無比感謝母親平日裏的耳提命面,知曉男人皆是薄情種,因此便只難過了三日就將他忘得幹凈。

來人玉冠華袍,我卻如地上塵埃。

這一刻,我全都明白了,原來他就是狗皇帝。

他向前一步,我便退了退屈身跪下:“賤婢蕭綰拜見皇上。”

“綰綰,這孩子……”

我擡頭,看著這張溫潤的臉冷漠道:“自然是我夫君梁王的。”

他眼中似有怒火噴湧而出,細長的柳葉眼瞇成一個危險的弧度:“你想不想見他?。”

當天夜裏,我便見到了七郎。

他還穿著那身盔甲,滿身傷痕,鮮血浸染了衣袍和皮肉黏在一起,臉上也冒出來青色的胡茬。

他端坐在那裏,脊背挺直不肯流露出半分狼狽。

我再也止不住眼淚,跑上前去撲倒他的身上:“七郎,七郎……”

梁九青猛地一抖,遲鈍的摸了摸我的頭,聲音沙啞著急:“你怎的進來了?可有傷著?他們有沒有打你?孩子可安好?”

“沒有,我很好,孩子也很好,七郎,我該怎麽辦?怎麽樣你可以活著?”

“綰綰,我活不了了,我是舊朝罪人,往日的那些皇親國戚都被殺光了。”他溫柔的看著我,手指在衣服上尋了一處幹凈的地方擦了擦,為我擦拭眼角的淚:“所以,你要好好活著,知道嗎?南燕……我將北梁的議和書換了府中人和梁氏婦孺的性命。你帶著他們去南燕,那裏會有我安排的人,離京城遠遠的,好好活著。若實在不想去……城南那所院子只有你知道,樹下埋著三箱黃金,是我為你準備的……若日後你若想再嫁……”

我使勁搖頭,手忙腳亂的捂住他的嘴不讓他再說下去,語無倫次道:“我不會嫁人的,七郎,我該怎麽救你……我怎麽救你啊……議和書,議和書……一國的議和書也換不回你的命嗎?我想你活著,我們一起陪小樂安長大,你摸,他,他在踢我,他需要一個父親……”

他按住我,眼睛清澈明亮堅定道:“綰綰,聽我說,沒有用的。你要活著,活下去,忘了我。”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出來的,也不知道安賀聞看了多久,他在等我求他。

我跪下,用盡全身力氣說道:“求陛下饒梁王一命。”

他彎下腰來,一手捏起我的下巴,吐出的話讓人惡心:“好啊,你把肚子裏的這個野種殺了,做朕的夫人。”

“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心中滿是淒然,笑得癲狂,站起來惡狠狠盯著他,睚眥欲裂:“做夢。”

“自古成王敗寇,你怎麽就不懂呢?況且,朕不是在跟你談條件。”

“你這位子怎麽來的自己不清楚嗎?不過是用卑鄙的手段搶了這江山,草莽出身披上黃袍也是低賤的貨色!”

“那又如何?梁九青啊,你的夫君就是太信任我了,他以為自己裝的多麽天衣無縫呢哈哈哈哈哈哈哈,梁長荊的腿就是我害得啊!啊,對了,你夫君也被我下了毒,一點一點的,渾身無力,武功盡失到時就跟個廢人無異。人人都覺得這個朝廷爛透了,皇帝昏庸,奸佞當道,可他這個被棄養的小皇子還想著拯就百姓於水火,是不是很好笑?就算梁九青攻打下了北梁又如何?議和書還不是在我這裏?”

“你卑鄙無恥!”

我只感覺要暈過去一樣,眼睛充了血般紅,頭一次,我感到如此恨一個人,卻又深深無力。

他饒有興趣的摸上我的肚子:“你不還是要求朕,那梁九青的命還不是由朕說了算?好孩子,明日叫你見見爹爹。”

第二日他將我強行綁去了刑場,七郎被兩個壯漢壓著,眼睛被一塊白布遮住,有血不斷冒出來,他的眼睛……

我在安賀聞懷裏掙紮,嘴裏含著布團只能發出嗚咽的聲響。

微不足道。

他們很快牽來五匹馬,繩子分別套在七郎的頭和四肢上,我不忍直視,安賀聞卻將我的頭擺正,輕聲道:“讓孩子好好看看阿爹,這狼狽的樣子……綰綰,你瞧,繩子直了…嘭!五馬分屍。”

那一剎那,世間萬物都失了色彩,只有那一片紅。有血濺在腳下,不知哪裏來的力氣,我猛的掙開了安賀聞的懷抱,跌跌撞撞的朝刑場跑去。

七郎…

七郎…

“七郎!——”

我四處跑,四處跑,跌了好幾個跟頭,將他的屍體拼湊在一起。那塊白布不知道什麽時候散了,只露出兩個空洞洞的窟窿,我緩緩摸過去,從眉骨到下頜。

他的眼睛最是好看,笑起來像有粼粼波光映在裏面,溫柔又澄澈。

可安賀聞竟生生剜了它。

九青的左手手腕處還系著一個錦囊,被衣袖遮住,小小的一個,握在手裏。我顫顫巍巍的打開,是用紅繩子纏繞在一起的兩縷頭發。

那夜他說: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從此我便日日夜夜帶著它,便會想到你。

“結發夫妻……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大笑,躺在七郎的身側,輕輕摸上他的臉,一口血猛地噴出來,腹間忍不住的鈍痛,卻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七郎,我們的孩子保不住了。

遠遠的,我看見楚然著急的神色,連忙喊了太醫往這邊跑過來,這是看戲看夠了?

就是太醫來了也救不回我的七郎了,死無全屍,連眼睛都沒了。

七郎啊,他是做了什麽壞事啊?有多少年他是替梁王活著的呢?甚至他死了世人也只知梁王長荊,不識七郎梁九青。

可他不知道比安賀聞這個謀朝篡位、貪財好色、綿裏藏針的偽君子強多少倍。

梁九青比世間所有的男子都要好,可唯一不好的就是出生皇家,做不了一個逍遙自在的公子。

沒關系,下輩子,下輩子我們去游遍大好河山,生好幾個胖娃娃。

下輩子就好了,我拔出頭上的簪子,不顧他的喊叫,猛地朝胸口刺去,整根簪子沒入胸口,很奇怪,我卻感不到疼,就連剛剛胸口的鈍痛也沒了。

我攥著那兩縷頭發,失神的看著空中的男子,他還是有那雙漂亮的眼眸,穿著那一身青色長衫,一手牽著一個小胖娃娃還不忘朝我招手。

我便無聲道:“等等我啊,七郎。”

再次醒來已經是半年後了。

我終究還是沒能死。

那天安賀聞過來執起我的手,微不可察的嘆了口氣,憐惜道:“綰綰,你什麽時候可以睜眼看看朕呢?”

恍惚間,意識回籠,滔天的恨意在我心裏爆發,我必殺你!

我睜開眼,惡狠狠瞪著他半句話不可能說,只捉著他的手咬了下去,恨不能啖其血食其肉。

他卻喜出望外的招呼宮人喊太醫來,小心翼翼的拍著我的背哄道:“綰綰,沒事了,別怕別怕……”

太醫很快就來了,安賀聞顧不上自己手腕的傷口,連忙對太醫道:“綰夫人今日突然便醒了,似乎並不能開口說話,胡太醫先前所說可能會有所隱疾可有法子?”

胡太醫過來替我把了把脈:“夫人之前小產,又添刺傷,已經損了根本。老臣數年前也見過這樣的病人,長久昏迷,能不能醒來看的就是天意。不過有的人一輩子沒能開口說話,有的人不過數月便恢覆如常了,也有人失了這記憶。”

我冷眼射過去,昏醫。

“夫人能否說話?”

我擦了擦嘴角的血,謹慎地看著周圍:“你們是誰?他又是誰?”

安賀聞喉頭一哽,還有些欣喜,“朕是安朝的皇帝,你是朕的妃子,蕭綰,綰夫人。”

呵,好不要臉。

地下的宮女更是跪了一地。

我適時露出一個迷茫的表情,“我們是夫妻嗎?”

他笑道:“是。”

連著半個多月的試探,安賀聞徹底放下了對我的懷疑。

一開始他會在我面前喊九青的名字,會故意講那段被抹黑的歷史,梁王叛亂,五馬分屍。

我每每聽後都佯做害怕的樣子,嘴唇蒼白,嘔吐不止。

除此之外,再無對梁九青這個人有任何反應。

太醫給我開的藥方裏,有少量天南星。

安賀聞始終對我不放心,□□在這出院子裏那裏都出不去。我曾想過在某個夜裏刺殺他,可那太難了。先不說門外有層層守衛看護,我一不會武功二因為長期在臥渾身沒有半點力氣,就連件趁手的匕首都沒有。

簪子也沒有。

或許是他怕了,我的宮內沒有一根簪子。

於是我就另想了個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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