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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寂靜螢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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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寂靜螢火

俞宇每次走進高三教學樓, 都能感受到空氣中那無形的壓力。哪怕是下課、午休期間,走廊上都靜得嚇人,就連上廁所的學生都一個個都健步如飛,生怕耽誤半點時間。

蘇燎有空會給他整理薄弱考點, 有時候太忙了一周都見不上面。不過, 對於俞宇來說,學習的壓力並不算太重。退一萬步講, 他總歸能去個好大學, 最不濟也能讀個體育專業。只是有時候題刷多了, 和馬拉松游到最後有些類似, 身體與大腦會進入一種機械且麻木的狀態。俞宇對高三的記憶就是鋪天蓋地的卷子, “唰唰唰”地就刷過去了。

學校各類社團活動, 基本與高三無關。直到期中考後的一個周六下午, 高三學子們才迎來第一場也是唯一一場屬於自己的節日, “成人禮”。

二中成人禮辦得盛大, 每年都能請到頗有成就的校友來給學生致辭, 校方還會在操場上搭建一個巨大的花門,學生穿上正裝禮服, 在班主任的帶領下走過那扇“成人門”。

不巧, 周六下午要訓練,俞宇被閻正扣下了。

閻老板認為, 這種活動不構成正當請假理由:“什麽成人禮,浪費時間!我們這兒十四歲的小孩就上賽場了, 你們擱那兒過家家呢!”

俞宇本想為自己爭取一下,可一張嘴,真實理由怎麽都說不出口——蘇燎被學生會抓去主持成人禮,今年漢服社和學生會聯合活動, 四個主持人都會穿漢服——他想看蘇燎穿漢服。蘇燎做完手術已經五個多月了,精神狀態基本已經恢覆到了手術前,雖然肌肉狀態還比不上,但整個人已經活蹦亂跳了。

閻正說,區區一個成人禮算什麽?在運動員為了訓練而錯過的事裏,這個根本不值一提。

周六下午,俞宇一結束訓練,就迫不及待打開了微信。朋友圈早就被各種成人禮合影刷屏了,很多同學的父母都來了,和孩子一起站在“成人門”前合影。要說俞宇心中不遺憾,那一定是加的。這可能是二中三年,除了畢業之外,最有儀式感的一個活動了。

成年意味著什麽呢?

長大了,得擔責任了,不再是個小孩子了。是值得紀念的一件事吧。

俞宇順手點開蘇燎的朋友圈,卻發現他什麽也沒發。

直到很晚的時候,蘇燎才發了一套九宮格,配文非常官方,類似活動圓滿結束,感謝老師感謝父母感謝學生會幹部大家辛苦了雲雲。

大部分圖都是從學校活動官方攝影裏偷的——主持四人組合影,舞臺幕後花絮,一班成人門前合影等等,單人照只有一張他作為學生代表發言時的特寫——黑紅色系的漢服配上銀色鶴羽很顯氣質,蘇燎肩膀寬,再被腰帶那麽一抽,肩腰比就特別好看,再加上他腿長,上臺前化了點妝,整個劍眉星目,皓齒紅唇,活脫脫一個古裝小偶像。

蘇燎那邊消息有多熱鬧俞宇不得而知,他這邊的共同好友們已經開始搞事了——自從王鵬蓬頂著“二中胖於晏”這個ID發了一句“哥哥很帥,唯一的缺點就是穿太多了[舔屏]”之後,這句話就吸引了游泳隊,七班,學生會,各路二中覆制黨。

俞宇一邊悄悄長安圖片存進自己手機,一邊也渾水摸魚地發了一條“哥哥很帥,唯一的缺點就是穿太多了[舔屏]”。明明那條消息混跡於無無恥無下限的覆制黨中並不起眼,可俞宇不知怎麽的,發了又後悔。好像別人發了那只是起哄,他發了就是不一樣的。俞宇做賊心虛,飛速把那句評論給刪掉了。

可他刪了沒多久,蘇燎就給他發了消息。

草莓嘟嘟糯米滋:舔都舔了,還能撤回的?

俞宇:“……”

小虎鯨:要點臉謝謝

草莓嘟嘟糯米滋:我可以脫的,真的

草莓嘟嘟糯米滋:想看嗎?

小虎鯨:……你再這樣,我就把你備註改成鴨子

俞宇看了一眼時間,心說半夜撩騷真是不用睡覺了。

蘇燎還給自己改了個名——草莓嘟嘟糯米鴨。

草莓嘟嘟糯米鴨:我參加過成人禮了,可以為所欲為

小虎鯨:我還沒有,所以你不可以為所欲為

草莓嘟嘟糯米鴨:……四舍五入你也可以

小虎鯨:今天開心嗎?

草莓嘟嘟糯米鴨:就那樣,好多家長,一堆破事

俞宇躺在被窩裏,抱著手機翻了個身。

是啊,“好多家長,一堆破事”——可這些家長和破事,和蘇燎都無關。蘇燎爸爸在暑假結束、蘇燎覆查一切正常後又回了美國,最近有聽說他妹妹生病了,想來小姑周末得在家照顧兩個小朋友,沒時間參加成人禮。一念至此,俞宇頓時覺得有點悶悶的。

蘇燎見俞宇半天沒回消息,又補了一句:沒啥好玩的,其實還好你沒來,耿號二演講又雙叒叕超時了,我在後臺差點都沒聽睡著了。

草莓嘟嘟糯米鴨:什麽要承擔責任,健壯體魄,磨礪精神,早聽膩了,好像走一走那什麽破門就能飛升似的

草莓嘟嘟糯米鴨:我看高考都加不了三分

小虎鯨:……

成人禮過後沒幾天,11月20日那天晚自習結束後,蘇燎在七班門前把俞宇堵了個正著。兩人一前一後穿梭於晚自習後的校園裏,從路燈間的陰影裏走到白花花的燈光下,再走進陰影裏。

等周圍人少了,蘇燎這才停下腳步,深吸一口氣:“你今晚今晚要不要來我家?”

俞宇一楞。

蘇燎像是做了一個非常重要的決定:“你能不能陪我——一起看我媽給我錄的生日視頻。”

明天是蘇燎生日。過了今晚12點,他就真的成年了。俞宇之前有聽蘇燎提過,他媽媽是懷孕時才查出先天性心臟病,當時胎兒已經很大了,生孩子風險巨大,而引產也會對母親造成傷害。她媽媽在充分了解風險之後,決定還是生,但以防萬一,她給蘇燎提前錄制了十八年生日視頻。

十八年,科技發展日新月異,那個年代的錄像格式現在已經不再流行。蘇建軍把這些錄像轉碼保存,每年以非常詭異的方式發給蘇燎。

蘇燎說他從來不點開。

而今年,就是最後一年了。

這是俞宇從來不敢和蘇燎提的事,像是靈魂裏諱莫如深的一片荒地。所以當蘇燎主動邀請他的時候,俞宇只是覺得非常榮幸。他眼尾微微彎了一個弧度:“好啊。”

離家越近,蘇燎就越覺得緊張,走到家門口掏鑰匙的時候,指尖一片冰涼。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痛恨這些視頻的呢?

小時候,爸爸和他說,屏幕裏的那個人是媽媽,他不明白媽媽為什麽總是在屏幕裏,卻不來看他。等他長大了一點,明白了“媽媽”並不存在與他的生活之中,也明白了父親每次醉酒後對自己的憤怒。或許是出於內疚,又或許是出於叛逆——雖然不想點開,但他也從來沒舍得把這些視頻刪掉。

兩人熱了點牛奶,又一起刷了點卷子,等鐘面指針過了12點,蘇燎郵箱裏果然就準點出現了一封來自蘇建軍的郵件。蘇燎呼吸有些急促起來,在點開視頻前,他還特意給俞宇打了個預防針:“我覺得我可能會哭。”

俞宇一翻白眼,心說哭唄,又不是沒看你哭過。

他伸長手,從桌子另一頭撈來一包紙巾。

那時候錄像的畫質並不太好,像素模糊,背景電流音也非常嘈雜。很快,屏幕裏出現了一個面色蒼白,眼袋浮腫,滿臉病容的年輕女人。也不知是不是身體憔悴影響到了容貌,俞宇覺得蘇燎五官上更像他爸爸一點。

女人調整了一下攝像頭,對鏡頭揮了揮手,露出一個笑容:“今天啊,燎燎就十八歲了。媽媽祝你生日快樂。”

“十八歲啦,以後就是成年人了。”女人頓了頓,微微一歪腦袋,“這也是媽媽給你錄的最後一個生日祝福,那應該祝你一些什麽好呢?”

俞宇能看出來,雖然蘇燎五官隨了爸爸,但他遺傳了媽媽說話時眉目間那種溫柔狡黠的神態,不像他爸爸機器人似的冰冷。

“媽媽祝你在接下來的人生裏,勇敢、善良、善於思考、持之以恒。”蘇燎媽媽的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非常清晰,“媽媽不知道你長大會是什麽樣子,但媽媽覺得,你無法被期待、被定義的未來,就是我最期待的。”

俞宇把下巴墊在蘇燎肩上,本來是怕人哭所以抱著他,這會兒自己豆大的淚珠子“啪嗒啪嗒”地掉,蘇燎抽了一張紙巾直接糊俞宇臉上了:“靠,我他媽還沒哭你哭個屁!”

俞宇用力擤了擤鼻涕,把一半鼻涕擤在了蘇燎肩上。

蘇燎:“……”

視頻並不是很長,畫面靜止於一個母親微笑的鏡頭。

蘇燎盯著電腦屏幕,隔著十八年的光陰,仿佛看到了母親,又好像看到了自己。很長一段時間,他怨恨他媽人都不在了,為什麽還要錄這種東西折磨他,可在那個瞬間,蘇燎又特別感謝媽媽錄了這些視頻。

他好像放下了一些什麽。

又好像獲得了一些什麽。

愛有時能摧枯拉朽地傷害,有時又蘊含著一股治愈的生命力量。

蘇燎想,成年只是一個法律定義。事實上,人並不會因為年齡到了,或者穿過一個紅色的拱門而變成所謂的“成年人”。

在他心裏,所謂“成人”,是從接納自己開始的——接納自己的過去,接納自己並不完美的身體與原生家庭——從那以後,他才成為了真正的自己。

……

看完視頻已經很晚了,俞宇索性睡在了蘇燎家裏。他沒想到這個視頻後勁這麽大,看得他難過又亢奮,大腦半夜蹦迪,異常清醒。俞宇很難不聯想到自己的父親——可惜他連只言片語都沒有留下。一念及此,俞宇又在黑暗中吸了吸鼻子。

“誒?”蘇燎翻了個身,一胳膊隔著被褥摟住俞宇,胸口就貼在他的背後。兩人在黑暗中沈默良久,蘇燎啄了啄他後耳朵,輕聲笑道:“我要把你微信名改成小鼻涕鯨了。”

“那我要把鼻涕抹在你枕頭上……被子上……”俞宇故意露出惡狠狠的語氣,但因為鼻子被鼻涕塞住了,聽起來很滑稽。他轉過身,用力把腦袋埋進了對方肩窩:“……臉上!”

蘇燎忍著笑:“抹吧。小鼻涕鯨。”

“吸溜——”

蘇燎伸手摸了摸俞宇腦袋。他的目光落在書架上的宇航員登月小夜燈上,內心被一種異樣的滿足所包圍。

作者有話要說:??對不起,卡文是因為總覺得好像蘇燎成長線上漏了點啥,或者說,害怕有點太倉促,不夠飽滿,但從海淵到寂靜螢火,我確實把大綱裏設計的成長線寫完了。落淚,我總覺得我少了點什麽但我不知道我少了點什麽然後陷入死亡黑洞(*&%……%¥#&……%#)

媽媽這段我可能會再修一修

補個事後:

俞宇:燎哥在……的時候,但凡有他在微信上十分之一騷

蘇燎:我還需要再研究一下解剖學構造和lube的成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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