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傍晚總是來得很快，莫平生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擡起頭看向窗外時，天已經是一片黑，院子裏到處都是孩子歡樂的聲音。

大概是老樓的原因，盡管太陽已經西下，夜幕開始寵幸這座城市，屋內依舊是一片悶熱。

莫平生在水龍頭下潦草的洗了一把臉，額頭還掛著水滴也不管不顧的便走了出來。

客廳裏傳來吵雜聲，電視是開著的，有廣告植入，誇張的廣告詞讓莫平生不由得冷笑幾聲。

在這狹小的客廳裏，不管不顧的放著一張餐桌，餐桌上留著一碗吃得只剩下湯水的面，還有九歌買來的掛面和雞蛋。

莫平生找不到九歌的身影，他將東西放進冰箱裏，又將碗洗幹凈，在客廳裏轉了一圈後，終於朝著房間走去。

房門是大開的，房間裏空蕩蕩的只有一張沒鋪上席子的床。莫平生扶著門，他看著屋內的一切，一股熟悉的感覺湧上心頭。

這是九歌的房間，可是卻沒有九歌的身影。

莫平生走出房間，又推開了另外一個房門，在房間中間的大床上，九歌安靜的躺著，一張薄被蓋在肚子上。巴掌大的臉被亂發遮擋。

她的身上還是出院時穿的那套連衣裙，裙擺上還殘留著打掃時留下的汙漬。

莫平生走過去，有風從窗口吹進，吹動了厚重的窗簾，影影綽綽的光透過窗灑在床頭上，灑在了九歌那蒼白的臉上。

她睡得格外的安靜，就好像沈睡的那五年，安靜得讓莫平生感到心慌。

“九歌？”

莫平生一步一步的靠近，腳步聲在這寂靜的房間裏成為唯一的聲響。風依舊在吹著，落地窗簾被吹揚起，屋內的悶氣隨著風一點點的散開了。

床上的九歌似乎感覺到了什麽，可是她依舊沒有睜開眼，只是那好看的眉緊緊的鎖在一起，靠近時隱約聽到她喊了一聲“媽”。

九歌大概是做夢了，眼角還掛著淚。莫平生伸手撫摸著她的臉，將眼角的淚輕輕地抹掉，他知道九歌在做夢，而在這個夢裏，十有八九是有關與他的。

莫平生看了九歌有那麽一會，似乎是想就這樣把她印在腦海裏。最後，他終於起身，將窗簾合上便帶上門走了出去。

就著剛擦幹凈的沙發坐下來，在這黑暗而又狹小的空間裏，他可以清晰的聽到自己那有力的心跳聲。

莫平生半靠在沙發上，修長的雙腿交疊著，他垂著眸，眼底淡開了一片陰影，他似乎是在思考，節骨分明的手在輕輕的敲打著沙發的扶手。

莫平生這人有個習慣，他習慣在黑暗中將這一天所發生的事情都回憶一個遍才入睡。

客廳沒有開燈，唯有窗外透進來的光給這屋子帶來唯一的光亮。

莫平生靜坐著，耳邊是老舊的冰箱通電時發出的聲響，他的目光投在在了對面的墻上，那裏掛著一張黑白照。

照片裏的女人大概是三四十歲的光景，和九歌很像，那微微上揚的嘴角和那散著寒光的眼神給人一種恐懼感。

莫平生從小就不敢看九歌她媽的眼睛，他總能從她的眼睛裏看出一點點的警告，大概是心裏對存有目的的原因，他從小甚至現在都對她媽有一股畏懼感。

他站了起來，邁開修長的雙腿最後來到了案臺，從櫃裏拿出香，點燃拜了拜，在心裏滿懷歉意的說了一聲“對不起”。

莫平生和九歌從小就一起生活在同一個小區裏，那時候兩人甚至還是對門。

小時候的九歌是一個圓滾滾的胖妞。長得可愛又聰明的，大人都管叫萌，可惜九歌長了一張平凡的臉，甚至還有點傻氣。

小時候大多數孩子的媽媽都會教育自己的孩子見到長輩要打招呼，可是九歌卻不，嘻嘻哈哈的就跑了過去，一點尊重長輩的樣子都沒有。

也大概就是因為這個原因，九歌的朋友很少有，每當吃過飯後，小區裏的孩子都聚在樓下玩游戲，只有九歌自己帶著玩具躲在花圃邊自己和自己玩。

那時候的九歌被所有的朋友都孤立了起來，盡管所有人都知道小小的九歌每天所得的零用錢都是他們的兩倍，可是並不會有人願意和沒禮貌的小孩做朋友，這是所有家長的叮囑，只有莫平生。

莫平生是第一個向九歌伸橄欖枝的人。

小小年紀的莫平生和平常的小孩一樣，愛玩，愛熱鬧，唯一不同的是他比別人早熟，生長在惡劣環境裏的他就好像是死命從石頭縫裏長出來的野草，他學會了如何去面對來臨的風風雨雨。

莫平生是九歌的第一個朋友，大概是從那天起，在莫平生說出一起玩的那句話起，莫平生的人生道路有了一點點的改變。

成為九歌的朋友最大的榮幸便是能在最熱的天裏，吃最貴的冰淇淋，看著所有同齡人的羨慕目光，內心便有一點點的小傲嬌，盡管只是沾了九歌的光。

九歌的媽媽對九歌是放養的模式，只要吃得飽，睡得好，穿得暖，一切都是好的，所以跟著九歌，莫平生總能吃到自己想吃的東西。

廖俊宇不喜歡九歌，就好像莫平生不喜歡九歌她媽看他的眼神，可是因為莫平生的原因，廖俊宇不得不和九歌成為了好朋友。

那時候的九歌身邊裏只有他們兩個人，她將他們視為最真實的朋友，可是他們並沒有。他們只是將她同利益同等對待，可是這道理一直到現在，經歷過一切九歌才明白。

在莫平生的記憶裏，九歌是唯一能夠給他帶來快樂的人，當然這只是在食物方面的快樂。

九歌她媽對待九歌就是放養的狀態，所以當九歌每一次提著好東西來到莫平生的家門口的時候，那一刻，莫平生便覺得她是一枚很好的棋子。

沒有人知道莫平生都在想什麽，在這個漫長的歲月裏，他茍且的存活著，可是他表面風光的要命，其實心底卑微得要死。

莫平生父親好賭還酗酒，每一次醉酒過後都會狠狠地將莫平生打一頓，他有很多時候真的就想這樣離開這個家，可是他沒有能力，他就算是再怎麽討厭這個父親，可是他依舊是他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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