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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終於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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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終於回來

因為學籍留在崇理,所以楊一心要回一趟溫陽。商遠堅持處理完手上的工作,抽出一天陪他回去。

自從上次車禍後回了一趟溫陽,此後好多年他都沒有再回來過,因此看著車窗外陌生的道路,他花了很久才認出以前是什麽樣子。

市中心拆除了一大片老城區,高樓拔地而起,他看著遠處的高樓大廈,說:“看來我家也被拆了。”

商遠順著他的目光望出窗去,不由得想起那片老城區,那些陰暗、潮濕、臟亂的小巷穿插著,小偷和罪犯在其中潛行。

楊一心就從那樣的地方出來的,像一棵生生不息的野草。商遠曾經以為自己能把這棵野草養成家花,好像成功了,又好像是徒勞。

“懷念嗎?”商遠問。

“不懷念,那鬼地方沒了挺好的,早該治理治理了。”話雖如此,楊一心的表情卻並不冰冷。

那個地方也是他曾經的家,也許是漂泊得久了,他偶爾也想看看自己曾擁有過的家。那些老舊的樓房被推倒鏟平,過往種種也被泥土掩埋,他卻仍舊記得楊申的樣子,甚至忍不住想,要是楊申活著,現在會是什麽樣子。

車往崇理高中行進,道路漸漸熟悉起來,這些街道變化不大,楊一心認出自己上學時候必經的路,忍不住說:“你記得嗎?以前咱倆在這兒自行車競速,被交警逮住教訓了半天。”

“記得,你騎著自行車從我後面沖出來撞我。”

“是你騎太慢了,也不能全怪我吧!”

“是你騎太快了,趕著投胎一樣。”

“?”楊一心覺得這話耳熟。

商遠繼續道:“你還罵我:投胎都趕不上熱乎的。”

“你怎麽記這麽清?”

商遠道:“記性好。”

其實不完全因為他記性好,而是當初他和楊一心在一起不過幾個月,楊一心消失後,他反反覆覆地回憶這幾個月的點點滴滴,早就把每一個生活的細節刻進腦海中,就算想忘都忘不了。

車很快就到崇理高中門口,這幾年學校變化頗大,校門翻新了,校區也擴建了,教學樓外墻一塵不染,大約也是重新粉刷過。

此時正是上課時間,朗讀課文的聲音從高一的教室傳出來,楊一心擡頭望著教學樓中的一間間教室,不知為何,有點挪不動腳。

“怎麽了?”商遠握住他的手問。

楊一心笑了下,“突然記起來我們有一次遲到,在樓下被教導主任抓住了,差點被發現早戀。”

正說著,突然有一個中年男人走過來,說:“你們找誰?”

中年男人身材發福,臉上的皺紋溝壑縱橫,看起來快五十歲了,但頭發還烏黑濃密,像一頂假發。

兩人回過頭,中年男人盯著他們看了好幾秒,突然指著他們說:“你是商遠?楊一心?”

說曹操曹操到。楊一心定睛一看,這不就是以前那位教導主任嗎?

“主任好。”楊一心打招呼。

教導主任正要再問,突然看見他們牽在一起的手,臉色頓時一變。

商遠從來跟他不對付,今天不是來找他的,因此也沒說話,只是頂著他震驚的目光,摟住了楊一心的腰。

教導主任的臉色一變再變,心中不禁想到這兩個人以前的各種小動作,好家夥,他竟然是差一點就識破了他們的早戀!

“我是來辦學籍的,您去忙吧。”楊一心在商遠進一步挑釁之前,客氣地請走了教導主任。

等教導主任走遠了,楊一心忍不住“噗”地笑出聲來。

“笑什麽?”商遠捏了下他的腰。

楊一心癢得躲進他懷裏,抓住他的手腕,說:“就覺得有意思。主任好像生氣了。”

“他看見我的臉就生氣,正常。”

“因為你是個刺頭,他管不住你。”

“是這老頭格局太小。”

“是老頭太固執了,心還是不壞的。”

“他現在也還是個教導主任。”

“這麽多年沒升職?”

“嗯。”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走到了政教處大樓,門口有一個女人已經在等候著。

“敬副校長。”商遠上前跟她握手。

“敬老師。”楊一心看著面前的女人,心裏有些發酸。

敬欣然當上了副校長,可是她看向楊一心的眼神還像在看當年那個孩子,帶著慈愛、憐惜和一絲嚴厲。

“楊一心。”敬欣然只叫了一聲他的名字,忽然就紅了眼眶,嘆息道:“你終於回來了。”

這話一瞬間擊中了楊一心的內心,當年那個格外照顧他的敬老師,這些年都沒有放下他這個學生。

敬欣然領著他們進了辦公室,悠悠地問:“當年你突然離開,我翻遍了高考排名,始終沒有找到你的名字,翻到後面的時候我就知道你沒有參加考試,因為你那麽優秀,以你的成績一定名列前茅,可是我還是心存僥幸翻到了最後,唉,沒有你。第二年我也在關註,可是你還是不在。楊一心,你到底去哪了?為什麽現在才回來?”

楊一心垂眸看向桌面,心中的酸澀無以覆加,千言萬語最後只化作一句:“我出車禍了,就修養了幾年。”

“這麽大的事怎麽沒有人知道?真的急死我了,還有化學老師,把你當個寶貝一樣,天天找我問你的情況。”敬欣然看了商遠一眼,又忍不住嘆了一口氣:“商遠也是,從你消失以後,跟變了一個人一樣,一場車禍害了你們兩個人。”

楊一心握緊拳頭。不是車禍害了他們,是冉家父子的自私和冷血害了他們。

他壓下心中湧現的憤怒,平靜地說:“您放心,這次我不會再消失。”

“好,那就好。”敬欣然欣慰地笑了,但話鋒一轉,又說:“你以前學的東西都忘了七七八八了吧?現在參加普通高考可是一個很大的挑戰。”

楊一心沒有畏懼,堅定道:“確實是個挑戰,但我也只能迎難而上。”

這天與敬欣然道別後,楊一心立刻開始著手撿起高中知識。

此時已經十月中旬,距離高考還有不到一年時間。

商遠給他騰出一個書房,書桌上久違地壘起了教科書和練習冊,垃圾桶裏也開始堆滿草稿紙,只不過字跡都像狗爬的一樣,是楊一心用手指捏著筆,顫顫巍巍寫下的。

右手傷筋動骨著實麻煩,楊一心開始學著用左手寫字,為此他專門向商遠請教左手寫字的技巧。

此時商遠剛開完會,一進辦公室就看見楊一心趴在桌子上,用左手臨摹一副字帖,勉勉強強寫出幾個規整的字來。

見商遠回來了,他問:“你總算回來了,等會兒有時間嗎?”

“怎麽?”商遠走到他身後,摸著下巴看他練的狗爬字。

“教教我吧,左手寫字。”

“可以教,但是……”

“但是?”

“我是個商人。”

“嗯?”

“你準備拿什麽付學費?”

楊一心思索片刻,擡頭在他嘴角吻下,見他不說話,又吻了一下,頂著他逐漸深邃的目光,狡黠地故意問:“還要付多少?”

商遠盯著他好幾秒,俯身下去,用手臂將他禁錮在自己與桌面之間,似是思忖著該不該下手。

楊一心坦蕩蕩地倚著桌子,等著他的下一步動作,也許是親吻,也許是更加過分的舉動,讓他很期待。

然而在兩人鼻尖幾乎相觸時,商遠停了下來,然後輕飄飄地後撤開,將自己從桌上拿的筆塞進楊一心的手裏,說:“教你寫字,轉過去。”

楊一心從善如流地轉過身,商遠便從身後籠罩住他,握住了他的左手。

“放松。”

商遠掃開字帖,握著他的手在白紙上寫下漂亮的楷體,一折一彎都行雲流水,宛如獨特的韻律。

但僅僅寫了幾個字,商遠就放開手,問:“學會了嗎?”

“有感覺了。”楊一心依葫蘆畫瓢,在商遠的字底下,原樣寫了一行,不怎麽好看,但也算能看。

正巧此時莊雨歇敲門進來,示意商遠等會兒有客人到訪。

商遠就拿上自己的西裝外套往外走,到門口時,對楊一心說:“等會兒我讓人送你回去,我今晚要出差,你照顧好自己,別熬夜。”

楊一心應了一聲,目送商遠離開。

看來這次出差不會帶他一起。

商遠不再把他像個掛件一樣帶在身上了,這也許是兩人關系有所改善的重大進步。

晚上,商遠結束了一天的應酬,回到辦公室拿東西,準備連夜坐飛機,馬不停蹄地趕第二天的會談。

公司裏還有寥寥數人在加班,商遠進入漆黑的辦公室,楊一心已經走了,只是桌上還散亂地放著練過字的紙張。

他正要將草稿紙扔進垃圾桶,忽然看見一張白紙上整整齊齊地寫著幾行字。

“我給你瘦落的街道、絕望的落日、荒郊的月亮。”

“我給你一個久久地望著孤月的人的悲哀。”

“我給你一個從未有過信仰的人的忠誠。”

“我給你關於你生命的詮釋,關於你自己的理論,你的真實而驚人的存在。”

“我給你我的寂寞、我的黑暗、我心的饑渴。”

商遠捏著這張紙,想象著楊一心用受傷的右手按住紙張,然後用左手,笨拙地、一筆一劃地寫下這些字,不知道練過多少次才能這樣工整而且一筆一劃都沒有錯。

幾句情詩,傾慕而虔誠。

商遠將紙張對折,珍重地夾進筆記本裏。

他一路上都默默思索著這些字句,腦海中浮現楊一心高興的樣子、難過的樣子、憤怒的樣子,還有某個夜裏仰望夜空時孤寂的身影,依偎在他身邊時不舍防備的側臉,亦或怒極發瘋時刺向自己胸口的尖刀,以及賣乖討巧時狡黠的笑容。

他好像窺視了他的心,知道他想要什麽。

他發現了他的執念和占有欲,於是悄悄將真心放在紙上,送到他面前,安撫他內心的一絲不安。

商遠忽覺心中悸動,仿佛因為這一紙告白而回到了情竇初開的年紀。熱血在身體中流淌,手腳都變得溫暖。

夜色昏暗的光線下,他的眉眼變得柔和,一些淩厲而冰冷的東西稍稍融化。那些積年累月困擾糾纏他的仇恨和痛苦留下的傷痕,也悄悄被撫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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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首詩是博爾赫斯的《我用什麽才能留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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