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智波斑腳步輕快地走進樹林，嘴角還掛著不加掩飾的笑意。

畢竟如今一切都變得好起來，他追求了大半生的夙願即將達成，曾以為早已死去的弟弟也重新歸來，與千手一族的恩怨也終於結束。說實話，這是他有生以來最為放松的時刻。

啊，這麽說也不準確，畢竟他現在可不算“有生”。

他仰頭，看向頭頂茂盛的枝幹，層層疊疊的綠葉掩映間，有幾根已經幹枯的枝丫還在徒勞地伸展著，想要汲取陽光卻無能為力，就像他，即使想要參與進繁盛的忍界，也無力插手。

“宇智波斑”確實，已經是舊時代的遺物，是死去的人了。

擡手敲了敲自己的腦袋，宇智波斑哭笑不得地嘆了口氣，“可不能再有這種糟糕的想法了。”

雖然無法親手締造和平，但他可是有幸，能夠在最重要的人的陪伴之下，見證和平的誕生的，即使是以這樣一副活死人的姿態也無所謂。

如果被她意識到他直到現在都還對於人世戀戀不舍，只怕她又會偷偷做什麽事情——就像一開始知道他的謀劃後，就義無反顧地將一切都投入進去，完全不計較會對自身產生什麽後果一樣。

那個人，可是從來都學不會為自己考慮的。

不能再胡思亂想了，斑制止了自己越來越有往BE方向發展去的腦洞。

當務之急，是先削幾根樹枝，多捕幾條魚，先好好安慰一下對方吧。

這樣想著，他手上結印，精細地操控著風刃將那幾根幹枯的枝丫削斷。

雖然青翠的枝幹韌性更強，但枯枝也有枯枝的妙處。

彎腰撿起落在地上的枝幹，他掏出苦無正要將枝條一端削尖，銳利的刀鋒卻一下子將他的手指劃了一道口子。

斑皺起眉頭。

以他的能力，是絕不可能傷到自己的，尤其是對於結印用的手更是過分保護，可剛剛那一瞬間……

穢土的塵屑緩緩飄飛回去，覆蓋住傷口。

他心底的不妙預感卻更甚，某一瞬，宇智波斑猛然回頭望向來處。

“阿千！”

他只感覺自己早已不會跳動的心臟突兀地震顫了一下，接著難以忽視的疼痛從心口處席卷全身，痛到讓他面色發白，不由自主地松開手。

苦無落地，發出一聲清響，他咬著下唇抓緊了左胸處的衣襟。

踉蹌了兩步，宇智波斑顧不得撿起落地的枝幹，擡腳就往河邊奔去。

時間在這一刻，像是放緩了步伐。

他的身上泛起了金色的光輝。

每一步落地，都有一部分感覺回歸他的身體。

他的心臟在跳動，他的血液在奔流，他的身體在覆蘇。積年的沈屙消失不見，風吹、花香、鳥鳴……原先像是隔著一層水的感知，迅速將他吞沒。

可是，他的視線在崩毀——原屬於他的那雙輪回眼，現在還躺在帶土的眼眶中。接近神的力量的輪回眼，他可以在穢土轉生狀態下使用，卻無法通過輪回轉生術重新獲得一雙同樣的眼睛。

金色的光芒籠罩下，他什麽也看不見，最後落入他視野的，是不知是幻覺還是真實的屬於阿千的一張臉。

她在笑，可是她的眼中卻流出淚來。

她好像要和他說什麽，可是下一瞬，他的視線就成了一片黑暗，再無光明。

×××

宇智波斑在河邊坐了很久。

在他身旁躺著的，是一具毫無生氣的軀殼，慘白、冰冷，四戰戰場上再常見不過的白絕。陪伴他在地洞度過那漫長的幾十年的，正是這些沒有感情的、不知能不能被稱作生物的東西。

多麽可笑。

宇智波斑擡手捂住臉。

他舍棄了那麽多、付出了那麽多，所祈求的，不過是能夠創造一個足以讓他在意的、深愛的人能夠平平安安活下去的世界。好不容易看到曙光，就在新世界降臨的前夕，他所深愛的人沒有了。

“這是懲罰嗎？”

這應該是懲罰吧。

懲罰他的傲慢與貪心。

可既然是對他的懲罰，又為何讓本就不算幸運的阿千再次死去呢？這樣想來，他竟不知，究竟是活著的人不幸，還是死去的人更加不幸了。

剛剛才回到他身上的感知，仿佛在一瞬間又被全部剝離，溫暖的風吹在他身上，卻像是能夠將他刮透，最後一絲絲溫度也被帶走，令他如墜寒冬。

不知過了多久，如雕像一般的宇智波斑才微微動了下手指。

“沒關系。不過是繼續等待而已，我等過她那麽多次。不過是再等一次罷了。”

遲早，他還會找到她的。

他摸索著起身，手指碰到了躺在一旁的白絕。

早已失去生機的白絕，卻在下一瞬，如同初發的種子般迅速長成一株十年粗細的樹。

斑楞了許久，才將手指覆上還不算特別粗壯的樹幹。

的確是新生的樹木沒錯，他甚至能感受到樹皮下流淌的汁液，像是脈搏，向他傳達著新生的喜悅。

“這是……木遁？”

他很快否定了自己的猜測，可他內心深處又有個聲音讓他拒絕繼續深想下去。

柱間曾說過他的木遁是從神明那裏得來的，而後他也確認那位神明就是阿千。他曾從柱間身上抽取過木遁乃至仙術的力量，可那確實是人力所能掌控的，他確信自己可以使用。

他不敢去想，為什麽同樣是神明的力量，在剛剛以白絕為媒介觸發之前，他竟然一點都沒有察覺周身縈繞著能夠令樹木瞬發的力量。

他也不敢去想，當身為神明的阿千失去了這份力量，會有怎樣的結局。

從來不畏懼任何挑戰，甚至敢於直面整個忍界惡意的斑，在此刻，有些退卻了。

沒有去管仍在原地茁壯成長的白絕樹，斑憑借著過人的感知，迅速地趕回木葉。

他沒有驚動其他人，卻瞞不過自己的弟弟——同樣失去了眼睛的泉奈。

明明都失去了眼睛，他們卻如同正常人一般，面對面站著，毫無障礙。

“斑哥……”泉奈頓了許久，才開口，“千姐她……是不是出事了？”

斑沒有說話，泉奈卻抿了抿唇，“‘百目鬼’消失了，就在不久前。”

那個仿佛能夠看透人心的妖怪少女在消失前，曾說過[有形之物終有消逝之日，哪怕是神明也一樣]這樣帶有指向性的話。“神明”指的是誰，不言而喻。

他本以為是百目鬼本身的問題，可是，當他看到木葉病院裏空空如也的那張病床，他便明白了。

斑轉身便走，泉奈勉強跟上他的腳步。兩個人一先一後過了河，又穿過街道，走了許久。然後他憑借方位感知到了他們目前所在的位置。

那是他們宇智波一族傳承千年的石碑所在，為了防止外人偷窺，他們的先祖代代都在入口處施加強力的幻術和封印術，唯有本族人能夠進入——雖然不久前宇智波佐助還帶著大蛇丸進去過。

在封印巨石被移開之前，泉奈還在想是不是斑哥要通過石碑知道什麽，可跟著一起下去之後，他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就在他的眼皮底下，他的千姐究竟做了什麽事情。

秘所墻上的火把噌噌亮了起來，斑閉著眼睛，往前走去。

即使什麽都看不見，他也能夠十分順利地走到對方身邊。斑跪坐下來，將對方已經有些僵硬的身軀抱起，擁入懷中，手漸漸收緊，收緊。

她冰涼的額頭貼著他的臉頰、他黑色的發掃過他的手指，就好像以前，她還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可幾乎是一瞬間，在他反應過來之前，懷中的人便化作星光消失，只聽到叮鈴一聲仿佛玉石落地的聲音。

他摸索了幾下，觸碰到了地上被細繩穿著的小小的石頭——或者說世界樹的“種子”，那是她和金·富力士他們在庫裏亞王國遺跡中找到的，早已逝去生命力的種子。

斑臉上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可是緊閉著的眼下，卻有兩道血色的痕跡緩緩蔓延。

“一定會再見到的。”

××

宇智波斑一直告訴自己，這只是一次暫別。

他聽取泉奈的建議，換上了當初她以宇智波千鶴身份寄存在宇智波鼬那裏的寫輪眼。

並非血親的、屬於另一個人的寫輪眼在他的眼眶中紮根，特別的力量如同火焰一般灼燒著他的神經。

度過漫長的排斥期之後，他的眼睛終於適應了他的身體，不，或者說他的身體適應了這雙眼睛。

他能夠感覺到這雙眼睛帶給他完全不同的力量，就好像只要他伸手，就能觸碰到那層看不見的壁壘。

當他拆掉繃帶，睜開眼睛後，鏡中映出的，是他年輕時候的臉——黑發、黑眸，面無表情。

他回到了那株掛滿了“法則”的神樹旁，再沒有離開，他怕當她回來的時候，會找不到他。

他坐在高處的樹幹上，眼看著這片土地上的人們懷揣著希望，大力地發展著科技；曾經落後而貧瘠的地方，高樓一層層崛起；學校一座座建起來，年幼的孩子們在無憂無慮地成長；人們自己制定的規則越來越成熟……

所有的人都慢慢地適應了這樣的生活。

一年過去了。

十年過去了。

百年過去了。

……

宇智波斑和那株神樹一起，成為了新世界的“神”。

可是，斑再也沒有等到那個，會拉著他的手一路奔向光明的人。

×

直到有一天，吉田松陽用輪椅推著一個白發的女人來到被劃歸為“神明領域”的神樹下。

他垂眸，只能看到曾經年輕的女人艱難地用查克拉維持著自己年輕的樣貌，可是身體上的老態確實無論如何也掩蓋不了的。

斑翻身，從高高的樹上落下，站在兩人的面前，神色平靜。

“是來與我道別嗎？”

奈奈倚靠著輪椅椅背，擡頭看著容顏從未變過的男人，咧嘴笑了笑，“啊，怎麽說，你也算是我的‘父親’。臨走之前，不打聲招呼的話，我怕母親回來會生我氣。”

她想，她是有些羨慕她的“父母”的。

無論對方在哪裏，是否在身邊，無論時光過去了多久，他們對於對方的愛意都未曾削減。

百年的時間，足夠讓很多事情都面目全非，可是，這個男人，會一直堅持下去的吧。

奈奈緩緩閉上眼睛。

“我，可以一直留在這裏嗎？”

她的手垂下，再無聲息。

許久，斑才頷首，“阿千會這麽希望的。”

即使這個“孩子”的身軀裏流淌著的，是致命的毒。

神樹遒勁的根系從地下鉆出，白色的緞帶將奈奈纏繞住，包裹緊，然後緩緩地拉入地下。

當一切歸於平靜時，斑擡眼，看向一直未曾說話的棕發的青年。

“還有什麽話想要說嗎？”

作為“長子”的吉田松陽，在這個時空裏已經活出了另一番姿態，對斑丟下母親一人百年、母親卻從未忘卻過他這件事，松陽曾一直耿耿於懷。

可是，看著這段時間對方的表現，他也漸漸地放下了成見。

——這兩個人，在某些地方真的很像。

松陽將手攏進袖子，頗有些閑適地倚靠在了神樹樹幹上。

“已經等待了百年了，我們連一絲母親的氣息都沒有察覺到。她很有可能不會再出現在這裏。”他看著斑，提議道，“要不要去其他地方看看？”

他說的其他地方，自然不是這個忍界的其他地方。

“你擁有了母親的力量，按理來講，她能夠跨越時間與空間，沒道理你不可以。”松陽躍躍欲試，淺棕色的眸子中帶著一絲笑意，“要不要嘗試一下？”

斑瞇眼看向他，“雖不知你在打什麽主意，但是，我們能夠改變的只有未來，而非過去。”

“如果當初”說得輕巧，但他們沒有人知道，究竟是怎樣的過去才促成了現在，他只怕當他們無知無畏地去染指過去時，會在不知不覺間抹去他與她相遇的可能。

“如果‘未來’中再不會有她呢？”松陽完全沒有回避斑的目光，他勾起嘴角，眼神冰冷。“你應該早就察覺到了吧，她的‘消失’換來了你的存續。這個世界上，早就沒有了除你之外的‘神’的氣息。”

宇智波斑的氣息隨著時間推移愈發內斂，哪怕是另一個世界突破界限成為戰力頂端的松陽，也無法探知他的深淺，可越是如此，就越證明斑的強大已經到了難以想象的地步。

連他都能輕易察覺的事情，沒道理斑會不知道。

松陽笑瞇瞇地看著他，“恕我直言，你該不會是……不舍得放手眼前所得吧？”

風止。

連空氣都仿佛凝結了一般。

斑看著松陽，漆黑的眸子中是讓人讀不懂的深思，許久，他垂眸。

“若是再不相遇，能夠換來她的‘存在’的話，也不失為一種合理的交換。”

她會消失，最主要的誘因還是他。

如果與他的相遇，是造成她一切悲劇的源頭的話，他寧肯從未出現在她的生命中。

聽見斑的回答，松陽彎起了嘴角。

看著轉身要離開的黑發男子，松陽快走幾步追上去，“叫‘跨時空營救小組’如何？”

“那是什麽？”

“我們二人的組合名稱啊，很貼切吧？”

“……”

“餵，你那是什麽表情，這名字真有那麽一言難盡嗎？”

“不，”斑一本正經反駁，“我只是在想，我去找回我失蹤的妻子，為什麽要帶上你？還要和你組一個這麽俗氣的組合？”

“……那是我母親我自然要去！”

“那你自己另尋他路，為什麽要和我一起？”

“……”還不是只有你繼承了她能夠跨越時空的力量！

“嗯？”

“那你說要叫什麽名字？父·親·大·人？”

看著咬牙切齒卻不得不露出完美笑容的棕發青年，斑勾起嘴角。

「神を降臨させる。」

讓神明再度降臨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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