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3章 第一五三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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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井底噠噠幾下躍上井沿後,我本來滿心期待能夠看到村落,最起碼也應該零散有幾戶人家,然而事實卻是,我面前一片荒蕪,別說人了,連個長毛的動物都看不見,就只有隔不了多遠就會出現的牛或人之類白森森的頭骨,以及坍塌成土堆的土坯房,證明這裏曾經有活物存在過。

呼——

一陣風吹過,卷起幾片樹葉,周圍更顯寂寥。

我站在原地久久無言。

半晌,臉上淌下兩行清淚Q_Q。

“什麽嘛這個地方,上次利用禦神木和食骨之井穿越時空的時候,出來還能碰見晴明他們,雖然他們著裝啊什麽的都有些怪異,但好歹也是活人啊!哪有遠道而來就用幾個骷髏迎接客人的道理啊……”

話說回來,這好像是我從未來過的地方誒。

我理理裙擺,撣撣袖子,微微點頭。

看來,是時候召開家庭會議了。

……

“這地方的氣候與火之國西境那邊倒是有些像,但很明顯此處並非火之國。”名偵探泉奈蹲在地上拈起一點土壤,嗅了嗅,然後拍拍手扔掉。“土地中腐敗的氣息太過濃重,細說起來,倒有些像是森林中的瘴氣,但又有點不太一樣。難怪周圍一點人氣也沒有。”

“不止如此,方圓百裏似乎都被一方豪強劃為自己的領地,空氣中還彌漫著一股微妙的氣息,恐怕我們還是盡早離開此處為妙……等等,西方似乎有東西在朝這邊沖來。”小松擡頭,瞇眼看向灰蒙蒙的遠方,“來了。”

我擡頭,看向那邊,視線穿透妖氣凝成的重重迷霧,最終落在了踩著虛空狂奔的身影上。

那是白色的狐……不,白犬?!

不不不,怎麽看那也不應該是狗吧?哪有犬類能長這麽大的……還穿鎧甲麽……

隨著距離拉近,巨大的,像是一座移動的小山一樣的白犬,僅僅幾個呼吸,便飛到了我們上空,然後咚——一聲,直直落了下來,正好落在我們面前。

小松迅速抽劍擋在我的身前,也擋住了我的視線,我則立刻伸手把不能視物的泉奈攔在身後。

地面狠狠地震顫了幾下,好在三人都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人,所以沒有狼狽地摔倒在地。

塵土飛揚間,我不由揮著袖子清咳幾聲。

望著巨大的白犬,小松毫不露怯,問道,“你是……”

抱有強烈的目的性降落在他們面前,且擁有如此大的體型,他可不相信這只是一只聽不懂人言的野獸。

即使……它帶著涎水張大嘴巴往外哈氣的那一瞬間真的好傻。

他清楚地看到狗鼻子聳動了幾下,然後,白色的巨型柴犬流露出了人性化的表情,它咧了咧嘴,“好久不見了千,我的一抹多喲。”聲音如雷,滾滾而過。

“……”

“……”

“……哈?”

面面相覷過後,只是一個呼吸間,小松和泉奈就齊齊露出了一種難以言喻的表情。

我連忙擺手,否認三連。

“我不是,我沒有,別瞎說。”

被認作是一只柴犬的妹妹什麽的,這種經歷果然是對我之前吐槽桔梗的懲罰吧。雖然的確對物種沒什麽特別的歧視但好歹我一直是個活生生的人族妹子啊……

不,關鍵的是我這次根本沒換馬甲啊?哪來這個狗妹的身份?

“可憐的一抹多喲,因為離開西國太久而忘記了我這個兄長的存在嗎?”

啊,居然沒有親切的問候,也沒有一點親情的流露,看來真是完全被遺忘了呢。

只因一絲熟悉氣息就奔襲千裏尋親的白柴,此刻有些憂郁。伴隨著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巨大的白犬身形迅速縮小,眨眼間竟成了一個身高將近一米九的俊美男子。

及膝的白發被高高束起成單馬尾,額前臉側的散碎頭發隨著清風揚起又落下,露出發間尖尖的獸耳以及臉頰上兩道艷麗的紫紅色妖紋。上著白色直垂,外罩灰色鎧甲,下穿白色的野袴,身後披著毛茸茸的白色半身鬥篷,整個人都散發著強大卻又溫和的氣息。

看上去,就好像一個普通的人類武將。

變化完成,他前進幾步,推開小松在我面前站定。對方沒有流露殺氣,小松便也沒有抵抗,被推到一邊後就安靜地站在一旁觀望。

我仰著頭,眨眨眼,不知道這位犬哥想幹什麽。

“這麽簡單就把兄長忘記,果然是個無情的壞丫頭。”

金色的豎瞳中,氤氳著笑意。他擡手,手指輕彈了下我的腦門。

“嘛,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畢竟當初讓你離開,就是為了能夠給你自由選擇的機會——雖然生為人類,但無論是作為人族的孩子長大,還是作為我們白犬一族的族人長大,都是你的自由。不過,如今能夠再在西國境內看到你,哥哥我很開心。我家當初的小團子,真的長大了呢。”

帶著淺紫色妖紋的眼睛彎成一彎月芽兒,金燦燦的眼中如同有星辰墜落。

啊,是什麽呢,這種感覺……

從靈魂深處蔓延出來的熟悉的感覺,就好像自己在過去的時光中,真的忘恩負義把陪自己長大的小哥哥撇在一邊跑去人類世界生活了一樣。

胸口有些酸酸的,像是被戳中了層層包裹下心裏最柔軟的那一塊。

我看了看一旁的小松,正打算開口,就見我這乖了沒幾天的兒子挑挑眉,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

[母上大人喲,肯定又是未來的你的錯吧?看來無論過去還是未來,您與他人的羈絆都是亂得一塌糊塗呢。真是可憐吶,自己珍視的羈絆被人毫不猶豫地拋到一邊,對方卻在你黯然神傷時已經有了新的羈絆。這種不對等的情感投入,母親,您很像傳說中處處留情的浪子哦。]

我:……餵!

擅自丟下你五百年是我不對,但那不是為了去找你爸爸嘛!你也同意了的呀,而且當時某人表示自己很堅強的時候可果斷了,完全看不出‘黯然神傷’好嘛!

再說,你年邁的老父親至死都沒見過自己的養子,難道這不可憐麽!

滄桑的老母親表示很受傷。

但,他的控訴很對。

每次離開,無論是主動,還是被迫,無論是以活著卻杳無音信的方式,還是以生死訣別的慘烈方式,到最後傷害的都是留下來/活下來的人。我在心底暗暗傷心曾經的親友無法認出我的同時,他們又何嘗不是在為我的離去而難過呢?

對眼前白發男子的熟悉感,不是因為幻術,也不是因為妖術。

什麽都不是。

但僅僅他的一句話,就能讓我辛苦維持的表象一瞬間潰不成軍。

抿嘴深吸幾口氣,淚水霎時盈滿了眼眶。

我這種人,果然最差勁了。

“嗚啊……對不起,對不起……”

冰涼的鎧甲硌在臉上很難受,但我卻不想松開,只想把壓抑了好久好久的感情一口氣宣洩出來。

“……我也不想離開的,但是沒辦法啊……我又不是神,想做什麽就做什麽的……死掉了就是死掉了啊,除了換馬甲我還能怎麽辦……嗚嗚,這麽一想我好可憐,當初要是不意氣用事多那一句嘴,意外跟[嗶——]簽訂什麽見鬼的[嗶——]……欸?[嗶——][嗶——]……哇,連話都給我消音,太過分了啊……”

簡直哭到不能自已。

“阿千,你怎麽了?怎麽突然哭了?什麽死?換什麽?”犬哥手忙腳亂地低頭給我擦眼淚,厚實又溫暖的手掌上有著薄薄的繭子,有些粗糲,揦得臉疼,“是不是在人類的世界受欺負了?不,難道是有誰傷害到你在意的人了……”

“……嗚嗚……跟他們沒有關系,是我不好……傷害在意的人的,一直都是我這個壞蛋啊!……”哭到上氣不接下氣。

“別亂說,阿千是世界上最好的女孩子,之於西國,之於我,你都是太陽哦。”

他松開我,半跪在地,手搭在我肩上微微擡眸與我對視,金色的豎瞳在從雲層中探出頭的陽光照射下,溫暖而堅定,映出其中小小的,一抽一抽吸氣的我的身影。

“太陽哭泣的話,世界就會下雨的。”

“……”

“起誓吧,阿千,無論今後遭遇何種困境,經歷多少磨難,永遠都不要忘記,整個西國都是你的後盾。作為回應,我,犬大將,以西國將領、千歲(ちとせ)的哥哥之名起誓,只要我活著,絕不會再讓你流淚。”

我抽了抽鼻子,忍不住笑了出來。

“那我以後,豈不是連虐文都不能看了?”

這個人……不,這只犬妖,如果用這樣溫柔的態度這樣甜蜜的話語對待一個普通人類女子的話,那個女子一定會立刻愛上他吧。

“虐文?那是什麽?”

“人類世界中一種陶冶性情愉悅身心用的文學產物,對於抖M體質的人來說尤其適用,他們會從虐到死去活來的悲傷故事情節中得到哭得酣暢淋漓的暢快之感。但是心理承受能力差的人不建議觀看。”

“哦~原來如此,受教了。”

×××

鬥牙王帶著我們往宮殿那邊走,路上已經互通了姓名,知曉了對方的立場。原本應該有代步工具的,我拒絕了,因為在進入宮殿之前,我想盡可能地了解關於這個世界、關於這只疑似真的曾經做過我的哥哥的犬妖的事情。

“說起來我一直很好奇,為什麽我會叫‘千歲’,很奇怪不是嗎?”

畢竟他叫鬥牙王,他的兒子叫殺生丸,按照這種起名風格的話,我叫千爪子或犬千姬畫風才正常吧……

嗯對,當他說起他兒子之後,我就記起這鬥牙王是怎樣一個存在了。

殺生丸窮盡半個妖生也要超越的巍峨高山,身負重傷卻仍舊為救身為人類的妻子堅持戰鬥油盡燈枯而死,死前卻能夠為兩個兒子的餘生鋪下一條光明的道路,成功引導兩個孩子走向正確的未來。

同時,也是當初藏匿鐵碎牙的巨大犬形屍骨。

想到這裏,我神色也覆雜了起來。

啊,果然該說是天妒英才才對麽。

我隱約記得他留下的三把刀:一把天刀,一揮可救百人;一把人刀,一揮可退百敵;一把鬼刀,一揮可召百鬼。他的才能甚至涉及到了生與死,如果不是因為太過重情而戰死的話,在這個萬物可成神的時代,他說不定能夠成為庇護一方的神明。

鬥牙王聽到我的問話,偏頭看我,“怎麽?千你也覺得這個名字不好聽啊……當初撿到你時,我真的挺想給你取名作‘殺千刀’的,但那時母親堅決不同意,說,希望身為人類的你不要像人類一樣生命短暫如煙火,她希望你能長長久久地活下去,千年萬年,享盡生之樂趣。”

“……”

殺、殺千刀?

果然我還是高估你的審美水平了麽……親愛的歐尼桑。

殺字打頭就跟你兒子一個輩兒了!

“不過啊,如今我倒慶幸起了母親的決斷,‘千歲’,千歲,果然這才是你的名字。我的祈願與母親一樣,無論此前跨越多少時光,無論今後經過多少歲月,我所見到的千,都會是最初那個美麗而強大的小姑娘,即使人類脆弱的皮囊,也無法限制你本身的光芒。”

鬥牙王一揮手,大步流星走在了前頭,銀白色的頭發隨風飄揚,豪情萬丈。

“千萬不要沈沒在時間洪流之中啊,千。”

我頓住腳步看他,眉頭緊鎖,正待仔細思考他話中的含義,卻發覺他的身影好像在慢慢變得更加高大。

不,等等,莫非,是我在變小?

我看著自己肉眼可見在縮小的手,回頭看了一眼走在後面的小松和泉奈。

小松眼中同樣出現了驚詫。

“這是……”

身形迅速縮小到了三歲左右大小就停止了繼續縮水,我低頭,摸著自己的小腹。

之前在食骨之井中呆了一個月才領悟凝聚出來的小小的時空漩渦,突然凝實,變成了一顆小小的黑色珠子,與一顆同樣大小卻泛著白光的珠子一前一後,在丹田上方對稱旋轉。

呃……陰陽魚麽?

說起來,這個白珠子是……

沒等我細想,就見小松蹲下來,伸出手指戳了戳我的臉頰。

“誒~原來是要變小的前兆啊……”

我拍開他的手,鼓起腮幫子,“什麽?”

“剛剛你哭地那麽淒慘,那可是我從未見過的樣子。”小松瞇著眼睛笑,“時間力量的失控麽……剛剛可是嚇我一跳呢。”

我訥訥地纏著手指,“多半是這樣……抱歉,我總是會出這樣那樣的問題……”

“千,你……”察覺到不對的鬥牙王回過頭,一看這樣也懵了,三步並作兩步走回來,和小松並排蹲下。“這是……時間的力量?阿千你近幾年去武藏國那裏了?”

“嗯……嘛,發生了一些事情。”我摳摳臉頰,點頭算作默認。

“真不愧是母親寄予厚望的孩子,即使受肉體所限,你也能做到很多犬妖做不到的事情呢。”鬥牙王又來了一波妹吹,“哈哈,等你成功掌控這個力量的話,我掌管妖族,你管理人族,兄妹齊心的話,整個西國一定會更加繁盛的!”

泉奈沒忍住咳了一聲。

……這遍地黃土隨處瘴氣的地方,能稱得上繁盛麽……

“走吧,哥哥帶你回家。”

說著,鬥牙王兄愛洋溢地想要叉著我咯吱窩抱起來,卻被小松打斷了。“犬大將您身著硬鎧,母……千她會不舒服,還是我來吧。”說著,便彎腰抱了起來。

姿勢真標準。

鬥牙王笑著搖搖頭,“那倒也是,既如此,我便叫車吧,快點回宮殿,你們也早點休息。”

“如此便多謝了。”說著,幾人便上了妖獸拉的車。

××

上了車,泉奈又習慣性的探聽起了情報,犬大將也不在意對人類說點什麽,倒不如說一向親近人類的他十分喜歡與人類交談,兩方一拍即合,開始促膝長談。

小松抱著我坐後座。

我攬著他的脖子,努力地調動著氣息,調整時間珠子的力量,卻總是毫無聲息,各種試探絲毫不起作用。

“啊,母親也有做不到的事情呢……”小松抓住我的小爪爪,制止了我繼續嘗試的想法,“這事情急不來。回到‘木葉’不是一兩日能做到的,不要本末倒置。”

我嘆了口氣,“欸,人生在世,到處都是無奈。”

“說起來,”他歪歪頭,似乎在糾結如何開口。

“嗯?怎麽了?”

“嗯……對著一個年輕女人喊母親的話還勉強能夠接受,不過對著你現在的形態的話,無論如何我也開不了這口呢。”

我嘴角抽了抽,“所以?”

“不如這樣吧,在母親掌控好力量之前,我們就先角色調換,由母子變為父女怎麽樣?”

“……”

“那麽,請多關照哦,我的愛女吉田千歲醬。”

“……”

這家夥,一定是在介意自己輩分的問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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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誒嘿

狗妹(劃掉)千妹變成了小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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