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0章 第一三零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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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轉生死這種手段,幾乎已經觸及到神明的領域,以普通人之軀做出這樣的事情,事後要付出的代價,必然是難以想象的大。

等我從沈睡中恢覆意識,立刻感到來自身體各處的疼痛與無力感如同潮水般湧來。

腦袋中像是有一柄小錘子在虎視眈眈著,抽冷子敲一下,抽冷子敲一下,讓我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還沒起身就按著腦袋倒回柔軟的被窩,痛地渾身顫抖。

“疼疼疼……”

妖刀姬沈默地跪坐在我旁邊的小桌旁,對著一盞明珠做成的燈,面無表情地用布條擦拭著將近兩米長的妖刀本體,一言不發。暗紅色的刀身時不時閃過一道寒芒,涼入骨髓。

這一刻我甚至以為有誰不長眼惹了她,生氣了的妖刀姬準備擦完刀就出去找場子呢。

“妖刀……”

我掙紮著起身,剛剛開口,就見她眼神淩厲地瞪了我一下,珠光下,她眼角的紅色妖紋都好像活過來一樣,閃過一道微芒。

心裏咯噔一聲,我頓時方了。

……看樣子不長眼惹了她的人應該是我了。

但我什麽時候做過這樣的事情,我怎麽不知道?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她妖氣四洩的邪魅模樣就收了回去,重新變回那個清冷高傲的斬神刀。

將手中擦拭刀身的布條疊好放起來,然後將巨大的妖刀擺回刀架上,妖刀姬這才邁著長腿走回我身旁,跪坐下,從旁邊榻榻米上擺放著的茶盤中拎起水壺,倒了一杯水給我。

我顫抖著手,默默地接過水,默默地抿了一口,感覺頭疼好了不少之後,我擡頭小心翼翼地看她一眼。

她正抿著唇看我呢。

我笑嘻嘻對她說了聲謝謝,就聽她輕輕地哼了一聲,似乎有些不滿。

“那孩子陽壽已盡。您又做了多餘的事情。”

如同清脆的金石敲擊聲,妖刀姬清亮的聲音,配上不帶感情的音調,帶有很好的醒神效果。

我僵了一下,放下水杯,勉強扯了扯嘴角。

“沒關系的吧,她那時候還有微弱的生機,按照以前青木一族的眼光來看的話,其實還是可以搶救一下的。”

“但是您並非青木一族族人,不是嗎?”她神情格外認真,金瞳定定的看著我,“現在的您,只是一個普通的忍者而已。雖然這句話由我說出來並不合適,但實際上,您對於自己的過往身份,有些太過執著了,您不這麽覺得嗎?”

因為被斬殺者強大的執念殘留刀身而滋生出的妖怪,陰差陽錯之下被供奉於神社中經受神光照耀百年,妖刀姬在某種程度上,已經擁有了神性。因此在一些常人難以察覺到的點上,她的感覺會意外的敏銳。

“況且,據我所知,您所說的青木一族,最後一個族人也早在幾十年前就已經去世了。這個世界上,早已沒有這一族的人存在。”她輕輕歪頭,妖瞳在陰影中發出攝人的光輝,“不要告訴我,您真的沒想過,為什麽懸壺濟世的這一族沒有福祚綿延,反而慢慢的在時光長河中消失了蹤跡。”

她的表情,此刻竟與豆豆龍告訴我漩渦一族不知足地想要將手伸到彼岸世界中的行為終將會惹怒神明招致災禍時,如出一轍。

我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確實,青木一族的敗落太過刻意,簡直像是有一雙看不見的手在幕後操控一般。

果然是觸及到不該觸及的領域的原因麽。

妖刀姬緩和了神色,只是金瞳依舊明亮到有些嚇人。

“您應該早點明白,早已寫好的命運簿,如果強行改變,無論是您本人,還是被改寫了命運的人,都將付出相應的代價。”她閉上了眼睛,輕輕垂首,眼角紅色的妖紋顏色暗了稍許。

“吾等作為您的式神,最希望看到的事情,就是您能夠長長久久的存在下去。無論什麽時候,都請不要忘記,您並非獨身一人。”

看著她有些人性化的,可以稱之為悲傷的表情,我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半晌,我擡手,輕拭了一下她的眼角。

微微晃動著的手指上,指尖沾染的透明水滴轉眼化作星光消散。

長嘆了一口氣,我將她鬢側的頭發別到一邊,“啊,我知道的。謝謝你,妖刀。”

看到她臉上陡然多出的一抹薄紅,以及變得僵硬卻又隱隱顫抖的身體,我沒忍心將自己後一句話說出來。

曾經以某個人的身份生活過,那個人的一切便如同融化的碎冰,早已與我融合,密不可分。

無數的經歷構成了現在的我,事到如今,又怎麽可能讓我簡單地與過往割裂開來呢?

而且,我從來都沒有妄想過自己可以不付出任何代價便得到所想要的一切。等價交換,這可是漫長的歲月教給我的最重要的法則之一啊。

“琳怎麽樣?情況如何?”

我收回手,轉移了話題。

妖刀姬抿著唇,迅速地收斂了自己剛剛按捺不住洩露出來的一絲喜悅情緒,恭謹地回道,“那女孩這幾天一直在沈睡,雖然沒有恢覆意識的跡象,但生命確實已無大礙。”

我松了口氣,“那就好,多睡會兒也沒關系,重傷確實需要足夠的時間來休……等下,”我頓住,睜大眼睛看著妖刀姬,懷疑自己是否聽錯了什麽。“你說‘這幾天’,是什麽意思?”

她側身,變魔術一般從旁邊的一個漂亮的食盒中拉出一個小抽屜,從中取出一個木盒擺在我面前,然後再拉出一個,並排擺好,再一個,擺好……

擺放齊整的七個精致的繪有櫻花的木盒中,各放有用葉蘭墊著的豆皮壽司兩枚。

眼皮開始跳起來,按住右眼,我抖著手指指那一排壽司,“這是……什麽意思?”

她垂首,高紮的馬尾滑向肩側,露出修長的脖頸。

“自您沈睡之前吩咐那句話後,每餐我都會為您準備一份壽司,放在‘時停食盒’中,等待您醒來。啊,對了,”說著,她又拉出來一份,擺放在最旁邊,“剛剛這份,是今晨替您準備的第八餐。”

我手顫抖的更加厲害。

帶琳回來那天是傍晚……

莫、莫非……

妖刀姬歪頭,“是的,您睡了兩天半。”

她起身,拉開通往庭院的格子門,外面漆黑一片,一絲星光也無。

“還有一刻鐘,太陽便會升起。此刻正是最黑暗的時候。”

話音落後,她便沒有了動作,只是靜靜地站在門口,回望著我。

待看到我掙紮著抓起疊放在枕頭旁邊的外套套在身上,然後用食盒裝起一份壽司,艱難地撐起身子爬出被窩,卻腳一軟跌在榻榻米上,一邊強撐著渾身發抖地站起來,一邊提著食盒往外邊走時,她原本平淡的金色眼瞳,在燈光照耀下,陡然變得極具侵略性。

她聲音低下去。

“您打算去哪裏呢?”尾音微微上揚,危險的氣息蔓延開。

我勉強笑了笑,勉力擡了擡手上其實並沒有什麽重量,對我而言卻重逾千鈞的食盒。

“有個人還等著我給他帶壽司吃呢,兩天半,估計他要等急了……”

“值得嗎?”她不解地歪頭,“現在的您身體幾乎完全垮掉,如果不靜養,很難說之後會如何。為了那樣一個如同風中殘燭的人,為了那樣一個微不足道的約定……值得麽?”

“啊……說實話,我也覺得自己現在的行為有些傻。不過呢,有些事情,是絕對不能錯過的,一旦錯過,可能會後悔一輩子。”只站了這麽一會兒,我便渾身顫抖,虛汗濕透了衣襟。

真是糟糕的現狀啊……

擡頭看了看妖刀姬一臉不讚同的表情,我便知道想找她幫忙是白搭了。

走出門口,扶著廊柱緩緩蹲下來,踩上木屐,我起身,朝著庭院正門處走去。

院中留守的沒幾個式神,除了掃地工之外,就幾個廁紙抽出來的小家夥在樹底下自娛自樂。

螢草蹦蹦跳跳的跑過來,扶住我,“主人,您要去哪裏嗎?您現在很虛弱,如果一定要出去的話,請帶上不成器的我吧!最起碼我可以稍稍緩解您的痛苦。”

擡手想摸摸她的頭頂,卻困難至極,無奈的放棄安撫螢草的動作,我搖搖頭,“謝謝啦螢草,只是這次不是我不想帶你,而是不能帶。”

以我這個狀況,如果想讓式神在現世顯身,只怕沒一會兒就被抽幹靈力榨成人幹了。

螢草失落的點點頭,卻還是扶著我向正門走去——原本並不算遠的距離,對如今的我而言竟仿佛成了難以跨越的天塹。

妖刀姬出現在了前面。

本以為她要攔住我,卻見她一把抓住我手腕,手從腿彎處穿過,將我打橫抱起,大步朝前走去。

沃、沃特?!

我一臉懵。

她臉上沒什麽表情,眼底卻滿是別扭。

“雖然很不認同主人的做法,但身為主人的刀,必須與主人共同進退。”

“……”怔了一會兒,我才把腦袋靠在她肩上,噗嗤一聲笑出來,“傲嬌系的小姐姐果然很萌啊。”

連最初的肢體接觸恐懼癥都能克服,只為讓我少走兩步,果然她是個可愛的妹子。

妖刀姬:“事實上您對我的屬性定位稍稍有一些偏差。”

“???”

“不,沒什麽。”

話音落,她便將我放下。

原來是已經到了門口。

細心的替我整理了一下衣襟,她臉上,第一次露出微笑。

“請平安歸來,我的主人。”

她如是道。

我將手按到門上,回以一笑。

“啊。”

伴隨著眼睛中花紋的變化,門被推開,星光閃爍的漩渦出口閃過無數地點之後,準確地被定位在了斑的山洞最隱蔽的洞口前。

一步跨出,漩渦漸漸合攏,回頭看去,妖刀姬和螢草的臉也消失不見。

我這才按住胸口,噴出一口血來。

吞下兩片止痛藥和生血散,擦掉嘴角的血跡,讓自己看上去不那麽淒慘之後,我提著食盒鉆進了山洞。

快要走到通道盡頭時,我一邊用輕松的聲音喊道,“斑,你猜我給你帶什麽好東西了?”一邊慢慢朝深處走去,然而被挖出的巨大地下洞穴卻空曠到詭異,也安靜到詭異,竟然只有我一個人的聲音在不斷地回響。

“斑?”

我試探著叫了一聲,卻沒有回應。

腳下木屐踩在地面上,哢噠哢噠的聲音響起,卻死寂到讓人心慌。

終於,走過了繁雜的用作幹擾迷惑的十數個間開的房間後,我到了斑藏身的那個幾乎占了十分之一座山體大小的洞窟。

外道魔像還在,魔像頂上的巨花卻枯掉了,原本合攏的花苞像是被蟲蛀過,變得千瘡百孔。

而魔像前邊那個簡陋的石座上,卻再沒有了一直安靜坐著的人影。

只有一口白色的棺木,靜靜地橫放在那裏。

心頭仿佛被陰雲籠罩,耳中除了自己的心跳聲,再無他響。

盡管不斷的告訴自己,不要過去,不要看,可腳步卻不聽使喚,一步一步走近那口還沒有封起來的棺木。

換上了左衽的斑雙手交疊著,安靜地躺在棺木裏,無聲無息。

冰冷,又可憐。

灰白的頭發斜擋住大半張臉,剩下的全被壓在身下,鋪在棺底,枯瘦的臉頰深深凹陷下去,皺紋縱深,白色左衽的領口露出的鎖骨更是幹瘦到幾乎只剩一層皮。

趴在棺木口,手輕輕地撫過他的臉頰,冰涼的感覺順著指尖直入心底,仿佛要將人冰封起來。

“……斑?”

沒有回答。

“吶,斑。”我輕聲開口。

為什麽不肯,多等我一會兒呢?

“我給你帶吃的了,你最喜歡的豆皮壽司哦。”

明明答應過要等我的,不是嗎?

“快起床吃飯啦,再不起來,壽司就涼透了。”

是不是因為我總是不守信,所以你要懲罰我呢?

“餵,睜開眼睛好不好?”

好冷啊,斑。

“我回來了。”

每次我丟下你的時候,你都是這種感覺嗎?

“我回來了。”

對不起。

“我回來了。”

對不起。

“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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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斑:……一首《涼涼》送給自己。

謝謝【以西結書】【雨舞鞠爍】【小怪獸】【鳳凰於菲】寶貝兒們的營養液麽麽紮!菲菲同學是不是把自己家底都掏空了呀(捂臉.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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