柱間應承下來籌建神社的事情。

我很滿意，豆豆龍卻跟我生起了氣，任我怎麽叫她都不搭理。

我只想著趕緊讓他倆離開森林，我好哄哄豆豆龍，讓這個疑似青春叛逆期的神明大人盡快恢覆笑容。

然而我正欲開口逐客，豆豆龍卻出聲阻止了我。

“承受了神明的恩情，若是不加以回報，會消耗恩澤。”她說，“我要吾友向他尋求報酬，並不只是為了讓吾友得到人類所必須的一些東西，同時，也是為了讓這個少年還清因果。”

我有些吃味，“剛剛還不說話的，現在為了一個少年人，你就說這麽多，寶寶有情緒了。”

“……”豆豆龍沈默了一瞬，“吾友，雖然你吃醋吾很開心，但你的眼神能更加真誠一些麽？”

我立刻真誠的看著眼前飄著的豆豆龍虛影，雙手合十，“拜托了豆豆龍，告訴我，還不清因果的話會如何？”

“子孫雕敝，血脈斷絕。”

“……等、等下！”我嚇了一跳，“這這這不會是詛咒吧？”

“這並不是神明的詛咒，而是世界的規則。即使是被規則寵愛的人，也不能違逆規則。”

“那讓他為你建造神社不好嗎？世代供奉，這可是讓你長長久久存在下去的方法之一啊。”我不解。

若是神明失去了信仰，便會逐漸被世人遺忘，進而漸漸消失。只有長久的供奉，以及來自信徒的堅定信仰，才是神明存在下去的食糧。

豆豆龍輕輕飄落在我的面前，小小的手虛放在我的臉側。

“只要吾友還在，吾就不會消失。吾想要的，只是讓吾友能夠活的快樂一些，長久一些。那個少年是被世界寵愛的命運之人其一，他能為你帶來的，正是吾所期望吾友能夠得到的。”

她黑漆漆的眼中閃爍著星光。

“可惜，不論多久，吾友都是這個樣子。”

我看不懂她黑黢黢的眼中深切的悲傷與無奈究竟來源於何，只能歪歪腦袋，“‘這個樣子’是什麽樣子？”

她一下子撲到我臉上，“當然是這幅可愛的樣子啊！”

我：……

我能感覺到，我的鼻腔中，再次湧出兩股熱流。

×××

既然逐客不成，柱間又必須還清楚欠豆豆龍的這一身神力所值的代價，我只能不甘不願的跟著離開了這片森林。

豆豆龍安慰我，“吾友從來不是畏懼艱難的人。永遠生活在荒無人煙的地方固然會很安全，可那經年的寂寞也不是常人所能忍受的。吾經歷過那樣的感覺，所以，吾不希望吾友也體會到那樣的孤獨。”

我在內心痛苦地撓地，“可是我擔心我會在不經意間丟了性命啊。”

豆豆龍：“不必擔心。真有危險，吾會保護吾友的。”

我：“雖然我很感動，但請你先看看你的狀態吧豆豆龍。”只一會兒都透明了。

豆豆龍：“……說話這樣直白的吾友真不可愛。”

欸，明明是被報恩的一個，卻把自己折磨的像是報恩的，豆豆龍這樣的神明，也真是沒誰了。

我想著，或許等柱間答應的神社建好，豆豆龍就能好過一些吧。

只不過，神社的事情還是得暫時放上一放。

因為與千手家兩兄弟離開了森林之後，我才知道，他所謂的“任務途中抽空來報個恩”究竟是怎麽個抽空法。

十幾擡大箱子分開擺放在幾輛車上，千手的族人們皆是頭戴布巾手捧祭品站在森林範圍之外。

我眼角抽搐，“這是……”

柱間神情間還有一點不好意思，“父親命我前往另一個族群，回覆之前那位族長提出的和親一事。若要定下婚期，按照他們族群的習俗，必須要準備足夠的祭禮，請祖先共同商討。”

我死魚眼的看著一式兩份的祭禮。

所以，豆豆龍那份只是順帶的咯。

嘖，雖然早就知道但還是好氣哦。

扉間不著痕跡的後退了兩步，我看了他一眼，嘴角輕抽了一下。

雖然我是曾經踢過你沒錯啦，但那不是“小”時候不懂事嘛。躲這麽快，我很尷尬的。

好在還是不會讀氣氛的柱間打破了這微妙的瞬間，他熱情的邀請我上了車，讓我跟他一起，去一趟他未來丈母娘家，順帶見一見那個未曾謀面的準未婚妻。

我才反應過來，他的那個未婚妻，十有八`九，極有可能，是我上個馬甲最先遇到的，那個可愛的紅發小姑娘。

我神色微妙的看向柱間。

“少年，你的未婚妻，該不會，姓漩渦吧？”

說著，我還用手指虛空比劃著一個漩渦的形狀。

柱間與扉間對視一眼，皆是有些驚訝的睜大了眼睛。

柱間抓著自己柔順的長發，笑道，“真不愧是神明大人，即使我們言語間沒有提及，也能夠知曉這些事情。”

他正色道，“正如您所說，此次與我定下婚約的正是漩渦一族的公主，水戶殿下。”

我神情更加微妙。

這時候的水戶，大約，也就十歲往上，至多不超過十二歲吧，談及婚嫁，是不是，早了點？

此刻的柱間卻顯得格外的敏銳，他絲毫不覺得尷尬，大喇喇的向原本就“無所不知”的“神明”說起了當時的情況。

漩渦一族此刻正是艱難的時候，能夠找到一個強有力的盟友，是讓這一族迅速安定下來的最好手段。而沒有什麽，比聯姻更能讓兩族迅速達成統一戰線了。

而漩渦與千手一族，在千百年前，也是有著無法分割的血緣關系，雖然近年關系淡了，但遠親畢竟也是親，總比其他多有深仇的族群要關系密切的多。

所以漩渦族長深思熟慮過後，特地派遣了族內精英，前往千手一族，向千手佛間遞交了聯姻的意向書。

而佛間在看過漩渦一族的書信過後，瞇眼思索了半晌——漩渦一族底蘊深厚，久經風浪，不會因為這小小的挫折就沈寂下去。

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

更何況漩渦一族一向如鐵桶一般，數十年未曾同外界產生聯系。此時若是幫助漩渦一族度過難關，以後兩族就會成為密不可分的一體——最起碼在水戶在世時是這個樣子。

再加上漩渦一族那令人眼熱的特殊體質，以及令人聞之色變的一手封印術，千手一族說不定會從中獲得更多的好處。

想象了一下千手一族未來美好的宏圖願景，他瞇眼笑著，把自己的兩個兒子找了過來。

大兒子畢竟是未來千手一族的繼承人，漩渦族長看中的也正是這個身份，以及傳聞中柱間的為人風格，所以才暗示要他做漩渦一族的乘龍快婿。

只不過要論年齡，自然是二子扉間與水戶更加相近，也更容易引起小姑娘的好感，若是水戶不喜歡未來夫婿大她那麽多，也好有個備選，不至於讓漩渦族長下不來臺。

柱間一向讓人省心，除了與斑結識的那一次他倔強的差點讓佛間氣出心肌梗塞之外，他的器量他的能力，甚至於他的氣運，都足以擔當起千手一族下一任族長一職。

所以，傷好過後不久，他便點了點頭，帶著族人，以及奉命當備胎的弟弟，一起踏上了前往漩渦一族的路途。

其中偷偷準備報恩的祭禮就掠過不提，扉間對於父親言辭間的暗示如何回應也略過不講，總之，如此這般，我就陰差陽錯的與他們再次碰了面。

既然是豆豆龍的心意，我也只好坐上了千手一族的車，像個吉祥物一樣盤腿坐在那裏，接受千手族人們隱晦的觀察目光。

好在沿途沒有聽到他們妄議神明，也沒有人不長眼的來跟我搭訕，所以跟豆豆龍悄沒聲的用心靈溝通感情，成了我這一路最喜歡做的事情。

她雖然活了這許久，擔著神明的名頭，卻因為本體所限，並沒有去看過外面的景色。

我坐在車頂上，迎著徐徐微風，一邊給她看外面壯麗的山河，車旁陡峭的崖壁，一邊給她講我這些年看過的風俗人情，以及經過潤色後的，我的一些經歷。

我講的不算精彩，她卻聽得津津有味。

身為神明，她最喜歡聽的，果然還是那些英雄救美的話本故事，雖然神明幾乎無所不能，她卻像個普通的小姑娘，期待著能親眼見證一次故事中的情景。

我規勸數次無果，只能無奈的托腮望天。

這世上，哪來那麽多的美人遇險，又哪來那麽多英雄恰巧路過。

我上個馬甲好歹成功被人救過一次，可惜轉眼就掛了。

所以，話本也就只是話本罷了。

英雄能救你一次，不可能救你一輩子。

一切算來，還是只能依靠自己。

然後，我就聽見了女子尖利的一聲“救命啊！！”從頭頂傳來。

我：……

被打臉這種事情，果然無論經歷多少次，都覺得十分不爽呢。

彈彈胸前的晶石，透明的豆豆龍雙眼放光的探出頭來，“哦~快點快點，英雄呢？怎麽還不來救人？”

我死魚眼的看著千手一族十分迅速的趕著車隊離開了可能被波及的崖壁旁邊，而應該十分熱心腸的柱間在準備要動的那一刻，被扉間攔住，“大哥忘了多管閑事的下場了？！”

柱間手摸了下腹部還有些隱隱作痛的傷口，蹙了蹙眉，還是放棄了飛身救人的打算。

——心軟換來的，不一定是感激，也有可能是致命的傷口。有些經歷，一次，就夠了。

從高高的懸崖上跌落的女子從一個小黑點漸漸變大，眼看要落地而可憐兮兮無人救，我突然的，又一次想起了從崖上跌落的那次經歷。

果然，無論多少次，還是無法看到生命在我眼前逝去啊。

“豆豆龍。”

“嗯？怎麽了吾友？”

“睜大眼睛看看，英雄救美究竟是什麽樣子的。”

我起身站在車頂，伸出手來五指張開。

被那個妹控到無可救藥的百機親手一點點卷起，小心的放進手臂處的機關第一次啟動。

纖細卻結實的鋼繩從掌心處疾射而出，纏繞上了崖壁上偶然長出的一株歪脖子樹。我輕巧的不可思議，被鋼繩帶著，飛過樹頂，繞過巖石，堪堪在女子撞上崖底最高的那棵樹之前，將她攬進了懷裏。

呼嘯的風吹亂我的發絲，我看著驚魂未定的女子，輕笑一聲。

“就是這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