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機帶著我走過了許多地方。

他曾嘗試著向有餘力的富足人家要一點食物或藥品，來充一次饑。可是在這樣戰亂的時代，人人自危，又哪會有人有多餘的同情心來揮霍呢？

更何況，有很多家族不擇手段，即使用幾歲的孩子來做暗殺的武器也不是不可能。

在這樣的背景下，敲了門之後，他們甚至連門都不會全部打開，只從門縫裏露出眼睛，送出冷冷的一句，“我們也沒吃的，趕緊走吧！”

然後，百機就會默默的走回來，坐在我身邊，露出不符合這個年齡段的沈思。

有時候看不過去，我問上兩句，他就會問我，“阿千，你說，世界上為什麽會有這麽多的戰亂呢？因為戰爭，我們失去了家，也是因為戰爭，我們成為了人人嫌棄的流浪狗……”

我把破舊的衣服攏了攏，托著幹瘦的腮幫子，看向天空。

“大概……是因為人的欲`望本能吧。

“因為對自己的現狀不滿足，所以想要追求更好的生活，然而在追求的過程中總會傷害到某些人的利益。利益的沖突，總是導致戰爭的導`火`索。”

我給他舉了個例子。

“就好像哥哥你，為了能夠讓我們過上好的生活，也會去偷去搶。被你偷了東西的人就會損失我們得到的東西。他們追著報覆你，這就是爭鬥的一環……”

垂下眸子，我聲音漸漸低下去。

“如果你有力量，那便是另一個爭鬥的開端了。”

我想起了年少時曾看過的一個國漫，裏頭的反派曾說過：人的欲`望就像高山的滾石，一旦開始，就停不下來了。要想抑制他們的欲`望，就要讓他們在一開始就處於谷底。

雖然不是很讚同他後面這半句，但前半句我確實認為這很對。

而我老家五千年的文明也證明了歷史就是在人類不斷的爭鬥中前進這個事實。

沒有永久的和平，只有戰爭間隙短暫的休憩。

我和百機一樣，不過是漫長歷史中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或許有幸能參與到書寫人類歷史的事業中來，但更多的可能卻是，淹沒在蕓蕓眾生之中，在歷史的洪流中連個浪花都翻不出來。

雖然這個認知讓我很悲傷，但我還是決定要努力的活下去，最起碼，要讓這個從未放棄過妹妹的哥哥，過上好日子。

我以前曾想過，過不下去的時候就出來賣十八禁的小黃書，最起碼能養活自己。

再不濟在路邊擺個茶攤，拉張桌子來說書賣口才。

不過如今我才發現這個想法有多麽不切實際。

也許是時間段的問題，這些大大小小的村子都格外的排外，再加上我們兄妹倆賣相實在不好，所以，數次被人拒在大門口外。

我抓著百機哥哥的衣襟哭唧唧。

百機摸著我的腦袋，安撫道，“哥哥不會讓你餓到的。阿千，我們還有別的出路。”

我楞了下。

啥出路？

×××

百機少年帶著我找到了一個人。

這個人是四裏八鄉有名的傀儡演藝師……額，是正常的傀儡師，不是後世勘九郎蠍大叔那種玩出花的，也不是陰陽師裏那個漂亮的小姐姐。

而是一個，年紀很大的老婆婆，以走街串巷表演傀儡戲為生。

滿臉皺紋鷹鉤鼻，灰白頭發綠眼睛。總之，讓我感覺很不妙。

她用挑剔的眼光看了眼我倆，然後淡淡的扭過頭去，裝作沒看見。

百機很氣。

“餵！不要無視我們！”

老婆婆輕嗤一聲，“雖然我的確需要一個繼承人來接替我的傀儡師職業，可你這麽個四肢僵硬的毛頭小子是絕對沒資格做我徒弟的。”

她掃了我一眼，“不過這小丫頭的身體條件不錯……”

百機眼睛一亮，正想說就算你收我妹為徒也是一樣的。

結果就聽見她說，“關節靈活很適合做傀儡。”

百機：……

我：……您這樣說可是會失去這個好徒弟的。

百機撈起我抱著就走。

老婆婆喈喈的笑著，“小子，你這樣沒有誠意，讓老婆子我很為難啊。”

我一喜，趕緊拽了拽他的衣襟。

“有戲。趕緊去拜師啊！”

百機回過頭去，警惕的看著她，“你不會還要把千機做成傀儡吧？”

老婆婆看了我一眼，三角的眼睛中頻頻露出渴望的意味，不過她還是搖了搖頭，“欸，這種時代，願意學傀儡術的人實在太少，好不容易碰上個，總不能就這麽放走……你們留下吧。只要你妹妹活著，我就不會動她。”

百機這才滿意，放下我，幹脆的跪下去叫了聲老師。

而我，呵呵，早已經因為體力不足睡過去了。

不然我才不會聽不出這老婆婆的話中深意啊。

學藝的日子過得挺舒服。

剛開始百機需要做的，是將手指變得靈活一些，包括泡醋啊轉筆啊玩玩手指小游戲啊之類的。我閑得無聊也跟著一起練，大概是小時候上課玩的太多，我這個肌無力的比他這個健康的玩的還溜。

百機雖然沒說什麽，卻還是默默的加大了自己練習的強度。

我望天，看來這小家夥也是個悶騷型的啊……為了不打擊小孩子的積極性，我利落地把筆一丟，推著輪椅跑一邊餵鴿子去了。

老婆婆數次看著我，發出一陣莫名的感慨，搞得我十分不解。不過作為老師她還是很盡職的，在教授百機的時候，也會給我講一些有關傀儡的知識。

百機手指靈活之後，需要做的就是自己雕刻傀儡並且組裝起來，然後吊上線套在手指上進行練習控制。

這一點我就做不到了。

我根本就沒辦法用刻刀雕刻相對硬一些的木材，即使它本來就很軟。

因為雖然過上了溫飽的日子，但我的身體早就已經被糟踐壞了，在沒有醫術高超的醫生存在的小鄉村裏，我的病情正在逐漸惡化，有時候連稍微重一點的東西都拿不起來。

所以真正能繼承老婆婆衣缽的，只有百機。

他從來不讓我看到他的進度，雖然不解，不過我還是很聽話的坐在陽光下，幫老婆婆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比如擇菜_(:зゝ∠)_。

正摘著菜，就看見地上有一個小小的木人，小心翼翼的藏在在石頭後面，有些羞澀地露出一點點腦袋。

見我註意到它之後，它慌忙的藏到石頭後面，然後再露出一點點腦袋。

我被這個小家夥萌的一臉血，情不自禁的伸出手，悄聲呼喚，“過來，過來。”

當然，做這個動作的時候，我完全忘記了這不過是沒有生命的木雕，既聽不懂話，也不會自主做動作。

可小木人卻像是有生命一般，朝著這邊走來，一邊走，還一邊四處看著，生怕會被別人發現。

“啊好可愛~~~”

我幾乎要被萌化了。

擡頭，就看見了控制著小木人的男孩子，正靈活的動著十指，在陽光下笑容燦爛到讓人睜不開眼。

“阿千，今天是你生日。這個小傀儡，就是哥哥送你的禮物哦~”

我睜大眼睛，小木人被控制著一個靈活的翻身跳上我的膝蓋，然後擡手扒住我的袖口，慢慢爬上了我微微張開的手心。

“阿千阿千你喜歡我嗎？”

小木人伸出一個球球做成的手，戳著我的手指頭，歪著腦袋像在問話。

百機正尖著嗓子，假裝自己會腹語，替小木人配音。

我手指微微收緊，鼻尖一酸，點頭，“嗯。阿千最喜歡哥哥了！”

男孩子笑的更開心了，跟著老婆婆之後慢慢充盈起來的臉頰像是白皙的包子，可愛勁直到人的心裏，讓人忍不住想，要把最好的東西送給他。

要是這個馬甲不殘，我一定要帶著他去過更好的生活。

哦當然，這種想法在他把小木人帶走給它換了一張“ へのへのもへじ”的怪臉之後，就沈寂了。

——這樣抽象派的畫師，在以後一定不會餓到自己的。

×××

這樣溫馨和平的日子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

白天他會背著傀儡箱子，代替老婆婆去走街串巷，晚上，則會保養傀儡，或是再用木頭雕刻新的傀儡。

為了在傀儡戲中添加更多的藝術性，他自學成才，在傀儡的肢體中隱藏了不少精妙的機關，會時不時往外噴花瓣或是變換兵器來表現“魔力”，這也讓他的生意漸漸變得好了起來。

而他的畫技仍舊沒有什麽進步，除了繼續用黑墨水點上幾點當作五官之外，就沒了別的辦法。

有時候從越來越長的睡眠中醒來，就會看到他呆楞楞瞅著傀儡臉的樣子，托腮，無奈感慨，越來越不懂藝術家的想法了。

我看不下去，便向老婆婆討了一支炭筆，用我好歹還沒忘記的素描技巧，在一張圓潤光滑的臉上楞是畫出了漂亮的五官。

這兩廂一結合，居然形成了一種獨特的傀儡戲。

老婆婆很開心，感慨果然年輕人就是有創造力。

許久之後。

她看著即將出師的百機，告訴他，其實傀儡術的極致不是用雙手賦予傀儡靈魂，而是讓傀儡自己擁有靈魂。

百機不解，“怎麽讓傀儡擁有靈魂？即使再靈活，它也不過是一堆木頭而已啊……”

他已經快要到達傀儡術的巔峰，所以一直在急切的尋找著一種能夠讓他獲得更深層次理解的契機。

他是真的愛上了傀儡，愛上了能夠隨心所欲掌控著它們，讓它們表演出不同人生百態的傀儡術。

老婆婆看向安靜躺在床上，陷入沈睡的我。

“我的師父告訴我，有一種秘術，能夠將人的靈魂轉移到傀儡上。傀儡不滅，人生長存。”

她歪歪腦袋，帶著誘惑一般的聲音在有些昏暗的屋內響起。

“你的妹妹，已經命不久矣。

“她註定無法用這副身軀自由的生活在世間。”

她說。

“你想讓你的妹妹永遠陪在你身邊麽？”

百機怔怔的凝望著床上那一點突起。

“她……她現在每天能醒多久？”

“加在一起不過一個小時。”

他沈默許久。

直到屋內所有的光線伴著太陽的落山而消失，他才動了動喉嚨。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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