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瑩作為見證人,就看著程景將這個原本不可能的事情說成了。

陸督軍雖曾經是讀書人，但做了那麽多年武夫，手上的力氣是真不小。他握住程景那一下,是真的使了勁。

程景不僅承受下來了，他還捏住了陸督軍的三寸,那就是陸家的未來，他程景可以許諾,但他要求就在那裏，不會改變。

陸督軍是什麽人，他可不會拿陸家的未來做賭註,他自然只能應下來,或許他心裏想著即便給了陸瑩這個權力,他也可以事後有所操作,如此看來程景豈不是失算了？

兩個狐貍一樣的人物帶著各自的目的,在一場怪異的氣氛中結束了這場稱得上雙方滿意的談判。

陸督軍走時，對著陸瑩說，“有空可以回去看看你阿媽,她很想你。”

阿媽？陸督軍的正妻,一個傳統的小腳太太，她對陸瑩這個女兒疼還是疼愛的，只是她處在陸家,她首先是陸家的督軍太太，陸督軍的妻子,其次才是陸瑩的阿媽。所以，她對陸瑩的疼愛無法做到無所顧忌，這份疼愛中參雜著很多無奈。

陸瑩暗了暗眸色，輕輕嗯了一聲。

程景擡手輕輕落在陸瑩的肩膀上,輕柔地，仿若撫慰。

“你為何要提那個要求？”陸瑩沒有感慨太多，她突然很想聽聽程景的解釋。

程景垂眸想了一會，驀地直視著陸瑩“在陸督軍眼中，我自然是攀龍附鳳，想借著你一步一步往上爬。在外人眼中，怕都是這樣想我的。”說到這兒，程景面上帶出一絲不在意，他確實不在乎外人怎麽看。他在乎的人從始至終只有一人。“如果說，我只是想給瑩兒你謀一份更加堅強的後盾，你會相信嗎？”程景小心翼翼，一字一句地說出。說完，他忍不住仔細觀察陸瑩的反應。可惜的是，陸瑩並未給出任何反應。

他便一直看著陸瑩，大約離陸瑩有半米長的距離，這個距離，不遠不近剛好可以看到陸瑩垂下來的眼和挺翹的鼻子。他繼續不緊不慢地說：“我知道瑩兒有很多想法，在這個世上，會有很多人反對你，你會面對很多困難，我只是希望，你能有更多底氣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

陸瑩依舊無動於衷。

他握緊拳頭，勉強撐著臉上的笑意，心似乎寸寸開裂，痛得連呼吸都顯得那麽奢侈。他摸著心口的位置，真真切切地知道，剛才所言沒一句是謊話，他不在乎其他人相不相信，只在乎她相不相信。

“這便是你的回答嗎？沒關系，來日方長，且看著吧。”程景慌亂地說著，他來不及收拾已經撒了一地的真心。這是他第一次嘗試毫無目的地只為愛一個人，可惜有些失敗，他全然笨拙地摸索著，比他當初第一次登臺上場還要困難千萬倍。

他轉身過去，眼角忍不住滲出一滴淚，他伸手接住，放在嘴裏品嘗，濕鹹的味道立馬充盈他整個口腔，苦澀一點一點從舌尖蔓延。

程景想，他這輩子大概是來贖罪的吧。

陸瑩忍不住倚在門邊，遠遠看著程景離開，她張了張口，想說什麽，卻最終閉了嘴。

她將手撫上自己的心口，有些東西如堅冰融化，悄然改變著。

滬上周邊的一個李家村

這個村子雖然靠近滬上這樣的大城市，但因為地處長江流域的支流區域，沒有沿著長江主流的區域富饒，只是尋常，能過活而已。

如今正是插秧的時候，大家都頂著春寒，一個個幹的熱火朝天。

“甜甜，你這活幹得真不錯！”一婦人穿著斜襟的土布衣服，頭上紮了一個圓髻，一眼望過去算是極為體面利落的打扮了。

“春嬸，還多虧你教我，不然我們家來年可是顆粒無收。”被叫做甜甜的女人擦了擦汗，直起身子，雙手都有泥漿。

“說什麽見外話，你們投奔我們村子，我們怎麽忍心讓你吃不飽飯吶。”被喚作春嬸的婦人眉頭一挑，瞧著很是精明，“你看，你給我們家老李也包了這麽些東西，我一定得把事情辦好不是？你要找的房子，我們這兒正好有一戶人家遷到城裏去了，他們正準備出租，只是價錢估計得有些不便宜，你看合不合適？”

“嬸子辦事，我自然放心的，等我先去看看，合適就差不多定下來了。”女人笑了笑，她仰頭露出一張與當初與唐博軒一同落入水中的宋甜一般無二的臉，“對了，嬸子，我們小熙身子有些不好，上次嬸子給的藥還挺好用的，不知道嬸子還有沒有？”

“小事情啦，那藥我給你拿過去就是，你們家那位在家？”春嬸說這句話時，有些小心，畢竟宋甜這位是真的有些不對勁，腿斷了不說，宋甜任勞任怨地照顧他，像養小白臉一樣養著，還別說那位長得還真像小白臉，臉長得是真好，可是臉好看又不能當飯吃，還多虧他碰到甜甜這樣的好女人。

這些便算了，他還時常摔東西，大聲地罵人，周圍人也不知他罵些什麽，就是怪嚇人的。

這就是典型的本事不大，脾氣不小。春嬸打心眼裏瞧不起這樣的男人，忒沒用了。

“春嬸你放心，今天他去村子口轉悠了，沒在家吶。”宋甜說。

“那就好。”春嬸放下心來。

等春嬸走遠，宋甜重新低頭插秧，她速度極快，一想到熙熙還被隔壁照顧著，她就不大放心，若不是當初帶到上海的銀元幾乎被水沖走了，剩下幾個銀元也給了李村長家，加上租房要花的錢，已經是捉襟見肘，她只能選擇在這村子裏自給自足地生活下來。

李家村距離上海還有些距離，她從來沒出來出過遠門，要重新回上海找陸瑩估計得有些時候了。

當初從護城河流落到這個地方的事情就像做夢一樣，她沒想到那人是如此喪心病狂，要拉著小熙這麽小一個孩子同歸於盡。他們一起掉下去，她不願小熙那麽小就要葬身於冰冷的河水，她拼了命地舉著那小小的身子，她是極通水性的，常年就在水裏撲騰，不然當初也不可能在河邊潛水時撿回一個陸瑩回去。她一手舉著陸小熙的身子，一手靈活地順著河流游去。

那河太長，她太累了，恍然聽見陸熙好似哭泣的叫聲，聲音悶悶的，她心頭警鈴大作，陸熙估計吃了點水。她拼命地舉高，淚水混合河水從面部淌下。

也許天遂人願，有船只發現了他們，並且救下了他們。

等她被打撈上去時，她見到一個她恨得牙癢癢的人，唐博軒。

她在落水的時候就狠咬了唐博軒的手腕一口，將陸熙搶了過來。她看到唐博軒的手臂還吊著繃帶，滲出點點血色。

“少帥，這個女人怎麽處理？”站在唐博軒身後的男人問。

“先關起來。”唐博軒沒有再看宋甜一眼，只是起身站了起來，看向洶湧的河流，聽著波浪拍打河岸的聲音。

“那那個孽種呢？”男人顯然知道詳情，他來滬上已經好一陣了，對少帥的前妻與少帥包養的戲子兩人有私情，竟然生下這麽大的孩子的事，倍感憤怒。就是這對狗男女害的少帥失去唐家二把手的地位，如今的部下也所剩無幾。

他走到宋甜面前想要搶過陸熙。

宋甜抱緊，驚恐地盯著他，一步步往後退，最終退無可退，她手抵靠著船欄，像是隨時都要跳下去，

看到這一幕，唐博軒不禁想起，剛才他一直在船上看著宋甜在水裏靈活地像條魚，但帶著一個孩子的她像是一條幹涸失去水分，拼命掙紮的魚，明明知道繼續下去是死路一條，卻從沒有放棄。

她身負著極強的生命力，像是野草。

“住手！都關進去再說，我另有打算。”唐博軒開口止住男人的動作。

“是，少帥。”男人一把捏住宋甜，將其帶到船後面。

她看了唐博軒一眼，後又急速地錯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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