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愛情戰爭完結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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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星西斜,晚霞相迎，諾維利亞星黃昏降至。
當富氧修覆液映上金黃色的波光,雅尼克終於將視線從那個陷入深度麻醉中的男人的臉上移開,他快步走到控制臺前,將窗戶調成半透明模式,並重新設置了過濾光。昏黃漸漸散去，醫務室內的照明燈緩緩融化成利於病人休養的弱光色調。
目光掠過控制臺旁的綠色植物，白皙的手將之拾起捧在懷中，又輕輕放在了營養缸旁的置物架上。
做完這一切,他再次回到座椅上,認真端詳著營養缸內沈睡的李赫。
從“戰天使”號出來的時候,李赫雖然精神尚好,但面色慘白，顯然受傷不輕。雅尼克並不清楚新希望與荊棘星系合作後研發出的人造神經栓技術會不會留有什麽後遺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將他以最快的速度送來全新希望星系最為先進的醫院裏接受治療。
容貌並不俊美，亦不醜陋。額角較底，側臉線條平滑，還有幾顆被雅尼克調侃了無數次的“黑芝麻”。唔……還有，脫幹凈躺在水裏的時候，看起來身材不錯，他默默地打開移動設備，拍照留檔。
之前因為關心他的傷勢竟然忘了要親手把人摁進水裏，用以報覆他曾經對自己的所作所為，現在想來真是無比遺憾。
李赫的家世普通，背景幹凈，待人平和，做事有條不紊，很少會讓自己陷於是非當中。
那是一種能夠湮滅於眾生中的平凡。
若是放在重生之前，他還是那個耀眼奪目、高高在上的新希望星政權繼承人的話，恐怕看都不會多看這種人一眼。
如果不是因為重生後的身體重傷行動不變，如果不是因為不熟悉m133的情況，如果不是因為急需幫手，就算是重生之後，他們或許這輩子直到老死也依然不會有什麽交集。
雅尼克會在m133苦心經營許多年，漸漸將那顆小行星據為己有，最後重回新希望，成為或拉攏一名s級機甲駕駛員，為曾經的自己報仇雪恨。
失敗，不過再一次重覆被赤金瞳號殺死的命運。成功，或許他真的會接受瓦倫丁上將的提議，迎娶一位自己曾經的族姐/妹，重新成為新希望星的主人。
而李赫，沒有被他打暈強行留在m133，他會與同事們一道按照既定計劃前往卡喀亞，做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警察，整日忙於治安巡邏，苦等升職機會。
這就是他們的人生軌跡——在兩顆相距數萬光年的行星上度過各自的一生，如此大相徑庭。
醫務室外間外傳來匆忙的腳步聲，知道這片刻的寧靜已經過去，雅尼克心中忽然有些戀戀不舍。
“餵！我說，你還沒驗完貨啊！”
伊薩內爾仿佛從來不懂得什麽叫安靜，他急匆匆的走進醫務室，眼睛不懷好意的瞄向了營養缸的方向。
“什麽事？”雅尼克不動聲色的占領了視覺重點，伊薩內爾不死心的試了幾次竟然硬是沒看見想看的東西。
“小氣鬼。”他低聲咕噥著，大咧咧的道：“剛才新希望那邊又發來緊急軍情，說是另外一處小行星帶附近也發現了移動式中繼器，我們要接著打仗了！”
“你讓手下人火速集結，我們這就去戰區！”
雅尼克迅速結束了漫無邊際的聯想，從氣質上迅速成一名擔憂親友病情的探視者，變成了專心戰事的領導人。
“……等我回來。”
手掌觸上門扉，他回望著，無聲的對依舊沈睡著的李赫默念。
首戰告捷無疑極大的鼓舞了新希望的士氣，之後的戰事雖然依舊緊張，但危險程度卻再也無法與最初的那一仗比肩。他迅速將全部身心投入到了戰事中去，並借著首戰之功的事跡，將覆翼軍與m133的名頭在數個星系的友軍中傳播開，並趁機與幾個相距較近的星系提起了商路合作的事，頗有成效。
直到以前光年外的另一處為期兩個星期的戰場結束，雅尼克終於不堪疲憊，在回程路上進入了夢鄉……
依舊是那個夢。
赤金瞳號將十六歲的雅尼克逼入死角，絕望的他駕駛著人形機甲“風神”號闖入敵軍陣營，在敵人不可思議的目光中選擇了死亡。
但是與以前不同的是，現在的雅尼克從當事人變成了旁觀者。
金黃色的機甲兇惡的沖向了過來，但是“風神”號已經被摧毀，而“覆翼鳥”號還停在維修塢裏來不及開出來。
正當他以為自己必死無疑的時候，“戰天使”號從天而降，將他護於身後。
在星際，在雲層，在山巔，在海底……他舍生忘死，與敵人浴血奮戰，“戰天使”號的右腹被穿透撕爛，左翼折斷，翎羽劍也出現了豁口，渾身的關節處都閃爍著短路的電光。敵人的粒子炮數次瞄準發射，險些將他轟成碎片。
雅尼克看得心驚膽戰，比起自己親自迎戰被殺的夢還要緊張一萬倍。
直到“戰天使”號將敵人斬於翎羽劍下，那個人的嘴角掛著勝利的笑容，向他炫耀自己的戰績。那場面很血腥，雅尼克卻覺得無比興奮。
最後，耗盡力氣的李赫平躺在地上，四肢舒展，神態恬淡，墨色的眼眸裏倒映出雲朵的顏色，就好像，他的眼睛裏自有一片天空。而雅尼克仿佛再也看不到那個令他恨之入骨的s級機甲，那片夢一般的金色平原上，他們悠閑的說著閑話。
……
歸程中，那些乘著穿梭機來旗艦串門的友軍總會有意無意的提起斬殺了敵軍宿將的覆翼軍王牌機甲駕駛員李赫，而這個時候，已經被時光打磨平棱角的覆翼軍上將也會微笑著與他們寒暄，將話題漸次引向商路問題。
但隨著這類人對李赫興趣的提升，雅尼克心中的不安也在層層擴散。而這種不安終於在回到醫院病房前的時候到達了頂峰。
執勤的戰士不再是覆翼軍的人，而是佩戴著荊棘星系徽章的士兵，門外已經堆積了大量的禮物，以及神情急切的送禮的人。
“別擠。別擠。”
“你踩著我了！”
“排隊！說你呢聽見沒……”
荊棘星系的一名少校尷尬的停下了阻攔，歉意的向雅尼克解釋。
“原來是覆翼軍的人……很抱歉，上將。”
那些在外面喧鬧的人終於安靜了下來，一個兩個看向雅尼克的目光卻充滿了敵意和不屑。
這些人都是來自想要招攬李赫的勢力，每一個都擁有不下於覆翼軍的實力，那些勢力或許沒有信心去挖新希望的墻角，但是覆翼軍？他們不過抱著新希望大腿才能擁有現在的成就，新希望的人礙於面子不好挖人，他們可沒多大顧忌。
“誰讓你們在這站崗的？我的兵呢？李赫少將又到哪裏去了？”
愛德曼氣呼呼的沖過去質問。
“我們荊棘星系的特裏斯坦上將之前邀請李赫少將參加一場在無畏艦上舉辦的晚宴……至於您的士兵，大概是去休息了。”
那名少校歉意道：“非常抱歉，我們沒想到您會這麽快就趕回來，不然的話，特裏斯坦上將一定也會向您下請柬的。”
愛德曼無措的看向雅尼克。
雅尼克沈默了一會，終於還是寬容的笑笑。
“替我向特裏斯坦上將問好，正巧今晚新希望的瓦倫丁上將邀請覆翼軍少將以上軍銜的將官前往赴宴，請將這件事告知李赫少將。瓦倫丁上將平日對他多有恩惠，他要是不能及時趕到，上將會不高興的。”
“這個……”
那名少校有些勉強的點了點頭：“要是碰見李赫少將，這話我一定帶到。”
“那就多謝了。”
“這麽多人想要挖墻腳，李赫少將該不會是被人挖走了吧？”愛德曼沒什麽心機的在雅尼克耳邊低聲嘀咕著。
那一晚，直到宴會結束，李赫也沒有出現。身為覆翼軍裏唯一的s級機甲駕駛員，和剛剛斬殺了連擁有四十年駕齡的萊因哈特都無法消滅的赤金瞳號的少將，他不出席實在有些說不過去。瓦倫丁上將幾次追問，雅尼克只好含含糊糊的替他圓了過去。
席間，瓦倫丁上將重新提起讓他接著此戰威望迎娶一名勃蘭特族姐妹，重新成為新希望政權主人的提議。
雅尼克想也沒想的拒絕了。
只是這一次，有多少是為了理想，又有多少是為了那絲無法宣之於口的朦朧感情？
看出雅尼克的心不在焉，再聯想到李赫的未曾出席，人老成精的瓦倫丁多少有些了悟。
“是因為那個小子嗎？”
即便不點名，雅尼克也能明白瓦倫丁說的是誰，他只得在老將軍恨鐵不成鋼的目光中狼狽的選擇了否認。
心中並沒有因此變得好受一些，宴會結束後，雅尼克終於忍無可忍的撥通了李赫的星際通訊。
忙音。
再次撥通——還是忙音。
直到第二天晚上，雅尼克才終於和他接上線，但之後，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質問他為何要接受荊棘星系的宴請？質問他為什麽要關閉通訊器？質問他為什麽不讓覆翼軍的士兵守著他？
李赫曾經答應他會幫他，他做到了。答應他會替他報仇，他也做到了。既然已經完成了承諾，他還有什麽立場將他留在m133？
即便發展迅速，但是比起璀璨的荊棘星系，m133不過就是個黯淡無光的沙粒，他們能給與李赫的，遠遠大於m133能給的。
淺碧色的眸中閃過覆雜的情緒，震驚、憤怒、失落、傷心，最後盡數化為眼底最深處的黯然。
“什麽事？我這裏有點忙。”
“在哪兒？”
“在……荊棘星系，有些事情要辦。”
“無緣無故，跑到哪裏去做什麽？”
線路那頭忽然發出一陣刺耳的雜音，大約是受到磁波幹擾，通訊中斷了。他看著手中的通訊設備發了會兒呆，然後一臉陰沈的叫來了久候在外的愛德曼。
“準備一下，我們三天後回m133。”
“啊？這麽快？不等這邊的戰事結束了嗎？”
“敵人已經被我們摧毀了兩座移動式中繼器，短時間內不會發生大的戰事了。雙頭蛇畢竟是聯盟巨擘，想要連根拔除還需長遠計議。”
“可是李赫少將還沒回來呢。”
“他不會回來了。”
雅尼克恨恨道。
“什麽？”
“還不快去準備！”
他忽然爆發，眼睛瞪圓，狠狠地兇了磨磨蹭蹭的愛德曼一頓。
在雅尼克的一意孤行下，覆翼軍提前推出了與雙頭蛇的戰事，路德維希主帥對此有些不悅，但想到覆翼軍對此戰的貢獻，有些話到底還是沒有說出口，而雅尼克也只做不知道。
回程路上，操勞許久的雅尼克再次入夢。
先是一些零零散散的記憶碎片，從幼年時期，到童年，再到少年，一直到奪去他性命的那場戰役。
只是這一次，那裏已經沒有了李赫的影子，沒有人能將他護在身後，為他沖鋒陷陣。
少年的他駕駛著風神號，一次次的被對方轟殺於激光劍下。
猶如被放慢的鏡頭，畫面中的他那樣激烈的戰鬥、嘶吼、痛哭。他看著駕駛艙中的自己滾燙的液體淹沒，肌肉被腐蝕並一步步脫落，只一個眨眼，就從一個容貌俊俏的少年郎，化為一堆森白的枯骨。
雅尼克莫名覺得委屈。
這段時間凱特、勃瑞、亞爾維森、埃裏克、左道夫、鮑爾等一眾軍官無不小心翼翼，生怕惹惱了陰晴不定的雅尼克，就連地位超然的巴克豪斯將軍也借口軍務繁忙外出執行任務去了。
“乖乖……剛才你們可沒瞧見，上將那火氣‘蹭‘的一下就上來了，快嚇死我了……”
埃裏克心有餘悸的與同事們湊在一起思索對策。
“二十來歲也能進入更年期嗎？”
愛德曼無比好奇。
“李赫怎麽還不回來？有了他，咱們就再也不用擔心挨罵了”
“李赫一向對轉移雅尼克的註意力很有心得。”
“我保證只要他一回來咱們上將一定能夠不藥自愈！”
而被同事們熱切盼望著的李赫卻直到一個星期後才匆匆趕回m133，那個時候雅尼克已經在督促手下人為立下戰功的將士們舉行授銜儀式了。
他們的再次相遇與李赫想象中的有所不同。
雅尼克正在認真的閱讀著關於授銜儀式的註意事項，李赫推開房門，在一眾軍官驚喜的目光下輕輕豎起一根手指，比出了個“噤聲”的手勢。
他再次擺出個請求的姿勢，在他們調侃的眼神中將房間清空。
“巴克豪斯將軍這裏要改一下，他畢竟不屬於我們覆翼軍，授予的獎章樣式最好有所區分……”
溫熱的空氣迎面而來，那個人故意擋住光線，令沈浸在公務中的年輕軍官不由得擡眸看他。
“我回來了，雅尼克。”
雅尼克冷眼與他對視，然後打開控制面板上可以接通警衛隊長愛德曼的通訊快捷鍵。
“餵，又是誰惹你了？”
李赫眼疾手快的在對方按下按鍵之前抓住他的胳膊，雅尼克只是沈默。
“我為你征戰沙場，出生入死，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現在好不容易從荊棘星系趕回來，你好歹說句‘再接再厲’怎麽樣？”
“怎麽樣？還能怎麽樣？我管你回來不回來又或者什麽時候回來！”雅尼克用力甩掉他的鉗制：“你現在是仙女座星系少有的s級機甲駕駛員，又剛剛斬殺了一名擁有四十年駕齡的王牌戰士，自然不是m133這種小地方能夠留下的，你對我的承諾已經完成，從現在起，你願意去哪裏，想去哪裏都不需要跟我匯報。”
他說的平靜，言語間卻充滿了驅趕的意思。
“我什麽時候說要走來著？”李赫無奈道：“別無理取鬧好不好？”
“我無理取鬧？李赫，你少跟我裝模作樣，從一開始你對我難道不是抱了利用的心思？”他不甘的盯著那個人，混合著失望和憤怒。
“從我第一次見到你開始，你就一步步的引導我陷入你布下的棋局，先是顯示自己的忠厚幹練讓我覺得你可以被信任，然後展示自己的機智勇敢讓我覺得你適合做一名參謀或突擊隊員，我急缺人手的時候你開始顯擺自己會開機甲且技藝高超，鮑爾去勸你你又開始裝模作樣不肯投誠吊足了我的胃口，等我準備放手你開始借由肖黎之口讓我發現你更多的優點讓我欲罷不能……後來你去卡喀亞星也根本就是想召集舊部好在覆翼軍裏形成勢力站穩腳跟。”
“從沒有實權的參謀到獨掌一團的實權長官，再到如今的s級機甲駕駛員。我被你耍的團團轉，是我蠢，才會相信你，傾盡全力助你成為一名s級機甲駕駛員，現在你一戰成名，成為了仙女座星系的各大勢力競相招攬的目標，又何必跑回來假惺惺的說不準備離開？”
他曾經對他無比信任，但是現在，當想通了一切之後，他忽然無比灰心喪氣，怨氣十足。
“是誰跟你說這些話的？”李赫面色陰郁道：“鮑爾？左道夫？還是伊薩內爾？”
“你終於肯承認了？”雅尼克別過臉。“你走吧，你對我的承諾已經做到，你不欠我，我被你利用達到目的，我也不欠你了。”
李赫的神色數度變換，最終幾乎是從牙尖裏咬出來的字句：“你覺得做著一切是在利用你？雅尼克，你我相識也有十年了，在你心裏我就是這種人？”
那個背景只是無動於衷的立在窗前，不解釋，亦不挽留。
“你根本不明白我是憑借怎樣的信念才能在死亡率達到五分之四的人造神經栓手術中活下來，你根本不了解與赤金瞳號對戰的時候我又是憑借什麽才能如此舍生忘死，我游學十年，數次游走在死亡邊緣，但我甘之如飴又是為了什麽……”
他從包裹中掏出幾封紙質的信封，狠狠地摔在地上，那是他在數次面臨生命危險時留下的遺書。
“我真為自己不值！”
他摔門而去，獨留雅尼克一人在空曠的辦公室內發呆。
過了好久，那些信被他猶豫著拾起——他拆開第一封，整個人都怔住了，然後是第二封、第三封、第十二封。
每一封信裏只有相同的一句話。
雅尼克瘋狂的沖出辦公室，抓住執勤的警衛員，大聲吼道：“李赫呢？他去哪裏了？”
“他……”警衛員被他勒的幾乎喘不過氣：“李赫少將剛才說要愛德曼隊長為他準備星艦，好像是說要去哪個星系來著？”
雅尼克試圖聯系李赫，但是對方的通訊器卻已經關機，他又迅速接通了愛德曼的通訊，得到的卻是對方已經乘坐星艦離開了m133的消息。
他失望的退回了自己的辦公室，開始為自己毫無理由的爆發感到無比後悔。
沒有他的日子，他開始整夜整夜的失眠。白天也總是不受控制的胡思亂想，整日心亂如麻，做什麽都提不起精神。遲鈍的仿佛與外界鍍上了一層隔膜。
不想動，不想聽，不想看，不想醒……
他們被一根看不見的線束在一起，彼此糾纏，彼此滲透，但是現在，另一頭的那個人忽然掙脫了枷鎖。
這讓雅尼克仿徨失措，無所適從。
他已經疲憊到無心再去掩飾自己的頹喪，覆翼軍裏凡是有眼睛的都已經看出了他的不對勁。
日子終於到了授銜儀式的那一天，穿著軍禮服的雅尼克強打起精神登上主席臺為立下戰功的士兵們授銜，凱特、勃瑞、亞爾維森、左道夫……每個得到晉升的軍官們都喜氣洋洋，他卻只是機械的說著勉勵的話，機械的將托盤中的軍功章別在他們的胸前。
手指觸及到最後一枚軍功章，他按部就班的將之拿在手心，擡首時卻發現自己的面前空空如也。
雅尼克一陣錯愕，詢問的看向自己的警衛隊長。
“那是李赫少將的……”愛德曼興奮道。
眸中掠過別樣的覆雜情緒，手指在上面無意識的摩挲了下，想要放回托盤中時卻發現方才端舉著勳章托盤的士兵早就退下了，他只得尷尬的站在主席臺前，迎著全體軍官期盼的目光，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快看！‘戰天使’號來了！”
有人激動的喊叫起來，緊接著，是更多興奮的吼聲。
雅尼克迫不及待的望向發出破空聲的天際，那裏一架有著屬於覆翼軍統一用色的藍黑色四翼機甲正開啟了榮耀模式在天空翺翔。
他的飛行動作平穩如初，絢爛的光效亦不曾因恒星的光輝而削減分毫。
“雙十字軌跡！是咱們少將的成名絕技！”
“太刺激了！”
戰天使號在天空旋轉、跳躍、無序變相操作……
他將在十年游學中感悟到的所有高難度飛行動作展示了一個遍，像是在炫耀自己的實力，又像是在引誘更多年輕人成為一名能夠自由翺翔於星際間的機甲駕駛員。
黑色的羽翼如同燃燒的火焰，將整片天空染成想要的夢幻。
緊接著，大批“覆翼鳥”沖天而起，與他一道共舞於天際……這是本次授勳儀式本有的飛行表演節目，而這時，他才緩緩降落，又過了好一陣子，已經換好了軍禮服的李赫才從駕駛室裏跳出來，慢吞吞的來到主席臺前。
他的手裏拿著一柄劍，不是激光劍，而是與戰天使號翎羽劍相同質地的產物，一柄樣式古樸的長劍。
在科技高度發達的5130年，這種劍通常只在某些特定場合才會出現，其象征意義遠遠大於實際意義。
雅尼克的眼睛仿佛忽然被點亮，心臟不受控制的開始急速跳動。
他的腳步沈穩有力，背影結實可靠，鑲著金邊的華麗軍禮服從視覺上將他的身材修飾地更加修長，獨特的軍人氣質令他從一出場就吸引了所有人的視線。
李赫低垂著眸子，來到雅尼克身前。
雅尼克能感覺到，自己的眼睛和心靈已經被這個人占滿，再無空餘之處。
他向他鄭重的敬禮，雅尼克亦然。
那把劍忽然出鞘，在空氣中劃過一道寒芒，又被舉至眼前，最後被執劍之人一劍刺入主席臺堅硬的地面上。
在雅尼克疑惑的目光中，李赫再度敬禮，單腳退後一步，在他身前單膝跪下，雙手交叉搭在劍柄上。
現場一片寂靜，一些被特意請來的記者和有閱歷的觀禮者已經激動的難以自已。
“我，李赫。願為你手中之劍，願為你身前之盾，擁護、坦誠、英勇、服從，凡我所有，任你取用。誓約效忠，至死不渝！”
在萬千道目光的註目下，他將以戰天使號損毀的翎羽鑄成的劍高舉過頭頂，謙卑猶如跌落塵埃。
“請接受我的忠誠。”
“是效忠儀式……”
即便是科技高度發達的5130年，在仙女座星系的某些地方仍然保留著這樣的傳統儀式——強大的戰士出於自願，向自己認定的人表達自己的忠誠，每名戰士一生通常只會宣誓一次，並且很少會出現背叛誓言的戰士。
在效忠儀式的映襯下，手中那枚精致的勳章忽然如此微不足道。
雅尼克的眼睛漸漸濡濕，那是無法宣之於口的——我接受。
授銜儀式結束後，是一直持續到後半夜的慶功酒會。
軍官們遠遠的看著重新恢覆往日精神的雅尼克，一個兩個在心裏默默的撇嘴。
“早就說了，小兩口吵架床頭打架床尾和，你看吧。”伊薩內爾不屑。
“做都做了，還矯情個什麽勁啊。”鮑爾小聲嘀咕著。
“就是嘛，每次擰了半天，最後還不是要被那個大餅臉甜言蜜語的哄回去。”凱特挑眉。
“李赫這個人最是狡猾。”左道夫附和。
另一面，雅尼克與賓客寒暄著直到後半夜得以脫身。
他揮手示意身後的警衛員們都走遠，磨蹭了好一陣子才敲開了休息室的門。
他與黑發黑眸的李赫對視了好一陣子，終於還是沒繃住，用責怪的語氣埋怨道：“前段時間又跑到哪裏去了？怎麽找你都找不到。”
“以後不會了。”李赫靠近了一些，用俯視的角度看著面前的年輕長官。
“伸手。”
“什麽？”
“你伸手就是了。”
雅尼克瞪他一眼，最後還是擰不過般的伸出右手。
一個金屬塊被放置在了他的手心，圓心處雕刻著一個無比熟悉的機甲微雕。
“‘赤金瞳號’的鑰匙？你怎麽弄到手的？這東西不是在戰場中遺失了嗎？”
雅尼克驚道。
“就在瓦倫丁上將為你舉辦宴會的那天，我去了戰場原址，找了好幾天才從一堆廢舊碎片中找打了他。所以那天我根本不是去赴荊棘星系的宴會。”他責備的嘆氣：“你這個人，心思彎彎繞繞，有時候真讓人招架不住。”
“你還不是一樣？”
雅尼克反駁。
“是啊，所以你一定要看好我，別讓我有從你身邊逃離的機會。”
粗糙的指尖粗蹦上他的臉頰，溫柔得令人沈醉。
他們的命運在那個黃昏下的廢棄核電站，擺滿了破油桶的泥濘水窪前有了交集。再然後，在機修組的老舊倉庫，在警備局的醫務室，在廢棄的衛星前哨站，在“慕斯”號飛船的辦公艙，在“覆翼鳥”號駕駛室，在夜深人靜的星際通訊裏……
他的性子比起急脾氣的雅尼克來說，簡直冷靜克制到家了。
但在不同之餘，他們又有著太多的相同。
認真務實，忠於職責，信守諾言……
“我記住了。”
雅尼克不自在的道，任他將呼吸噴灑在自己的臉上。
“還準備回新希望嗎？”
“不了。這是我最後一次保護她，算是報答她對我頭十五年的養育之情，剩下的年歲，我會留在m133，報答這顆小行星對我的再造之恩。我會完成我的承諾，將它變成仙女座星系裏一顆耀眼的星辰，我立下的誓言，不會食言。”
“那麽我也是……”
他終於吻上他的唇，在明亮的星光下進駐彼此心底最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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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掠過控制臺旁的綠色植物，白皙的手將之拾起捧在懷中，又輕輕放在了營養缸旁的置物架上。
做完這一切,他再次回到座椅上,認真端詳著營養缸內沈睡的李赫。
從“戰天使”號出來的時候,李赫雖然精神尚好,但面色慘白，顯然受傷不輕。雅尼克並不清楚新希望與荊棘星系合作後研發出的人造神經栓技術會不會留有什麽後遺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將他以最快的速度送來全新希望星系最為先進的醫院裏接受治療。
容貌並不俊美，亦不醜陋。額角較底，側臉線條平滑，還有幾顆被雅尼克調侃了無數次的“黑芝麻”。唔……還有，脫幹凈躺在水裏的時候，看起來身材不錯，他默默地打開移動設備，拍照留檔。
之前因為關心他的傷勢竟然忘了要親手把人摁進水裏，用以報覆他曾經對自己的所作所為，現在想來真是無比遺憾。
李赫的家世普通，背景幹凈，待人平和，做事有條不紊，很少會讓自己陷於是非當中。
那是一種能夠湮滅於眾生中的平凡。
若是放在重生之前，他還是那個耀眼奪目、高高在上的新希望星政權繼承人的話，恐怕看都不會多看這種人一眼。
如果不是因為重生後的身體重傷行動不變，如果不是因為不熟悉m133的情況，如果不是因為急需幫手，就算是重生之後，他們或許這輩子直到老死也依然不會有什麽交集。
雅尼克會在m133苦心經營許多年，漸漸將那顆小行星據為己有，最後重回新希望，成為或拉攏一名s級機甲駕駛員，為曾經的自己報仇雪恨。
失敗，不過再一次重覆被赤金瞳號殺死的命運。成功，或許他真的會接受瓦倫丁上將的提議，迎娶一位自己曾經的族姐/妹，重新成為新希望星的主人。
而李赫，沒有被他打暈強行留在m133，他會與同事們一道按照既定計劃前往卡喀亞，做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警察，整日忙於治安巡邏，苦等升職機會。
這就是他們的人生軌跡——在兩顆相距數萬光年的行星上度過各自的一生，如此大相徑庭。
醫務室外間外傳來匆忙的腳步聲，知道這片刻的寧靜已經過去，雅尼克心中忽然有些戀戀不舍。
“餵！我說，你還沒驗完貨啊！”
伊薩內爾仿佛從來不懂得什麽叫安靜，他急匆匆的走進醫務室，眼睛不懷好意的瞄向了營養缸的方向。
“什麽事？”雅尼克不動聲色的占領了視覺重點，伊薩內爾不死心的試了幾次竟然硬是沒看見想看的東西。
“小氣鬼。”他低聲咕噥著，大咧咧的道：“剛才新希望那邊又發來緊急軍情，說是另外一處小行星帶附近也發現了移動式中繼器，我們要接著打仗了！”
“你讓手下人火速集結，我們這就去戰區！”
雅尼克迅速結束了漫無邊際的聯想，從氣質上迅速成一名擔憂親友病情的探視者，變成了專心戰事的領導人。
“……等我回來。”
手掌觸上門扉，他回望著，無聲的對依舊沈睡著的李赫默念。
首戰告捷無疑極大的鼓舞了新希望的士氣，之後的戰事雖然依舊緊張，但危險程度卻再也無法與最初的那一仗比肩。他迅速將全部身心投入到了戰事中去，並借著首戰之功的事跡，將覆翼軍與m133的名頭在數個星系的友軍中傳播開，並趁機與幾個相距較近的星系提起了商路合作的事，頗有成效。
直到以前光年外的另一處為期兩個星期的戰場結束，雅尼克終於不堪疲憊，在回程路上進入了夢鄉……
依舊是那個夢。
赤金瞳號將十六歲的雅尼克逼入死角，絕望的他駕駛著人形機甲“風神”號闖入敵軍陣營，在敵人不可思議的目光中選擇了死亡。
但是與以前不同的是，現在的雅尼克從當事人變成了旁觀者。
金黃色的機甲兇惡的沖向了過來，但是“風神”號已經被摧毀，而“覆翼鳥”號還停在維修塢裏來不及開出來。
正當他以為自己必死無疑的時候，“戰天使”號從天而降，將他護於身後。
在星際，在雲層，在山巔，在海底……他舍生忘死，與敵人浴血奮戰，“戰天使”號的右腹被穿透撕爛，左翼折斷，翎羽劍也出現了豁口，渾身的關節處都閃爍著短路的電光。敵人的粒子炮數次瞄準發射，險些將他轟成碎片。
雅尼克看得心驚膽戰，比起自己親自迎戰被殺的夢還要緊張一萬倍。
直到“戰天使”號將敵人斬於翎羽劍下，那個人的嘴角掛著勝利的笑容，向他炫耀自己的戰績。那場面很血腥，雅尼克卻覺得無比興奮。
最後，耗盡力氣的李赫平躺在地上，四肢舒展，神態恬淡，墨色的眼眸裏倒映出雲朵的顏色，就好像，他的眼睛裏自有一片天空。而雅尼克仿佛再也看不到那個令他恨之入骨的s級機甲，那片夢一般的金色平原上，他們悠閑的說著閑話。
……
歸程中，那些乘著穿梭機來旗艦串門的友軍總會有意無意的提起斬殺了敵軍宿將的覆翼軍王牌機甲駕駛員李赫，而這個時候，已經被時光打磨平棱角的覆翼軍上將也會微笑著與他們寒暄，將話題漸次引向商路問題。
但隨著這類人對李赫興趣的提升，雅尼克心中的不安也在層層擴散。而這種不安終於在回到醫院病房前的時候到達了頂峰。
執勤的戰士不再是覆翼軍的人，而是佩戴著荊棘星系徽章的士兵，門外已經堆積了大量的禮物，以及神情急切的送禮的人。
“別擠。別擠。”
“你踩著我了！”
“排隊！說你呢聽見沒……”
荊棘星系的一名少校尷尬的停下了阻攔，歉意的向雅尼克解釋。
“原來是覆翼軍的人……很抱歉，上將。”
那些在外面喧鬧的人終於安靜了下來，一個兩個看向雅尼克的目光卻充滿了敵意和不屑。
這些人都是來自想要招攬李赫的勢力，每一個都擁有不下於覆翼軍的實力，那些勢力或許沒有信心去挖新希望的墻角，但是覆翼軍？他們不過抱著新希望大腿才能擁有現在的成就，新希望的人礙於面子不好挖人，他們可沒多大顧忌。
“誰讓你們在這站崗的？我的兵呢？李赫少將又到哪裏去了？”
愛德曼氣呼呼的沖過去質問。
“我們荊棘星系的特裏斯坦上將之前邀請李赫少將參加一場在無畏艦上舉辦的晚宴……至於您的士兵，大概是去休息了。”
那名少校歉意道：“非常抱歉，我們沒想到您會這麽快就趕回來，不然的話，特裏斯坦上將一定也會向您下請柬的。”
愛德曼無措的看向雅尼克。
雅尼克沈默了一會，終於還是寬容的笑笑。
“替我向特裏斯坦上將問好，正巧今晚新希望的瓦倫丁上將邀請覆翼軍少將以上軍銜的將官前往赴宴，請將這件事告知李赫少將。瓦倫丁上將平日對他多有恩惠，他要是不能及時趕到，上將會不高興的。”
“這個……”
那名少校有些勉強的點了點頭：“要是碰見李赫少將，這話我一定帶到。”
“那就多謝了。”
“這麽多人想要挖墻腳，李赫少將該不會是被人挖走了吧？”愛德曼沒什麽心機的在雅尼克耳邊低聲嘀咕著。
那一晚，直到宴會結束，李赫也沒有出現。身為覆翼軍裏唯一的s級機甲駕駛員，和剛剛斬殺了連擁有四十年駕齡的萊因哈特都無法消滅的赤金瞳號的少將，他不出席實在有些說不過去。瓦倫丁上將幾次追問，雅尼克只好含含糊糊的替他圓了過去。
席間，瓦倫丁上將重新提起讓他接著此戰威望迎娶一名勃蘭特族姐妹，重新成為新希望政權主人的提議。
雅尼克想也沒想的拒絕了。
只是這一次，有多少是為了理想，又有多少是為了那絲無法宣之於口的朦朧感情？
看出雅尼克的心不在焉，再聯想到李赫的未曾出席，人老成精的瓦倫丁多少有些了悟。
“是因為那個小子嗎？”
即便不點名，雅尼克也能明白瓦倫丁說的是誰，他只得在老將軍恨鐵不成鋼的目光中狼狽的選擇了否認。
心中並沒有因此變得好受一些，宴會結束後，雅尼克終於忍無可忍的撥通了李赫的星際通訊。
忙音。
再次撥通——還是忙音。
直到第二天晚上，雅尼克才終於和他接上線，但之後，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質問他為何要接受荊棘星系的宴請？質問他為什麽要關閉通訊器？質問他為什麽不讓覆翼軍的士兵守著他？
李赫曾經答應他會幫他，他做到了。答應他會替他報仇，他也做到了。既然已經完成了承諾，他還有什麽立場將他留在m133？
即便發展迅速，但是比起璀璨的荊棘星系，m133不過就是個黯淡無光的沙粒，他們能給與李赫的，遠遠大於m133能給的。
淺碧色的眸中閃過覆雜的情緒，震驚、憤怒、失落、傷心，最後盡數化為眼底最深處的黯然。
“什麽事？我這裏有點忙。”
“在哪兒？”
“在……荊棘星系，有些事情要辦。”
“無緣無故，跑到哪裏去做什麽？”
線路那頭忽然發出一陣刺耳的雜音，大約是受到磁波幹擾，通訊中斷了。他看著手中的通訊設備發了會兒呆，然後一臉陰沈的叫來了久候在外的愛德曼。
“準備一下，我們三天後回m133。”
“啊？這麽快？不等這邊的戰事結束了嗎？”
“敵人已經被我們摧毀了兩座移動式中繼器，短時間內不會發生大的戰事了。雙頭蛇畢竟是聯盟巨擘，想要連根拔除還需長遠計議。”
“可是李赫少將還沒回來呢。”
“他不會回來了。”
雅尼克恨恨道。
“什麽？”
“還不快去準備！”
他忽然爆發，眼睛瞪圓，狠狠地兇了磨磨蹭蹭的愛德曼一頓。
在雅尼克的一意孤行下，覆翼軍提前推出了與雙頭蛇的戰事，路德維希主帥對此有些不悅，但想到覆翼軍對此戰的貢獻，有些話到底還是沒有說出口，而雅尼克也只做不知道。
回程路上，操勞許久的雅尼克再次入夢。
先是一些零零散散的記憶碎片，從幼年時期，到童年，再到少年，一直到奪去他性命的那場戰役。
只是這一次，那裏已經沒有了李赫的影子，沒有人能將他護在身後，為他沖鋒陷陣。
少年的他駕駛著風神號，一次次的被對方轟殺於激光劍下。
猶如被放慢的鏡頭，畫面中的他那樣激烈的戰鬥、嘶吼、痛哭。他看著駕駛艙中的自己滾燙的液體淹沒，肌肉被腐蝕並一步步脫落，只一個眨眼，就從一個容貌俊俏的少年郎，化為一堆森白的枯骨。
雅尼克莫名覺得委屈。
這段時間凱特、勃瑞、亞爾維森、埃裏克、左道夫、鮑爾等一眾軍官無不小心翼翼，生怕惹惱了陰晴不定的雅尼克，就連地位超然的巴克豪斯將軍也借口軍務繁忙外出執行任務去了。
“乖乖……剛才你們可沒瞧見，上將那火氣‘蹭‘的一下就上來了，快嚇死我了……”
埃裏克心有餘悸的與同事們湊在一起思索對策。
“二十來歲也能進入更年期嗎？”
愛德曼無比好奇。
“李赫怎麽還不回來？有了他，咱們就再也不用擔心挨罵了”
“李赫一向對轉移雅尼克的註意力很有心得。”
“我保證只要他一回來咱們上將一定能夠不藥自愈！”
而被同事們熱切盼望著的李赫卻直到一個星期後才匆匆趕回m133，那個時候雅尼克已經在督促手下人為立下戰功的將士們舉行授銜儀式了。
他們的再次相遇與李赫想象中的有所不同。
雅尼克正在認真的閱讀著關於授銜儀式的註意事項，李赫推開房門，在一眾軍官驚喜的目光下輕輕豎起一根手指，比出了個“噤聲”的手勢。
他再次擺出個請求的姿勢，在他們調侃的眼神中將房間清空。
“巴克豪斯將軍這裏要改一下，他畢竟不屬於我們覆翼軍，授予的獎章樣式最好有所區分……”
溫熱的空氣迎面而來，那個人故意擋住光線，令沈浸在公務中的年輕軍官不由得擡眸看他。
“我回來了，雅尼克。”
雅尼克冷眼與他對視，然後打開控制面板上可以接通警衛隊長愛德曼的通訊快捷鍵。
“餵，又是誰惹你了？”
李赫眼疾手快的在對方按下按鍵之前抓住他的胳膊，雅尼克只是沈默。
“我為你征戰沙場，出生入死，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現在好不容易從荊棘星系趕回來，你好歹說句‘再接再厲’怎麽樣？”
“怎麽樣？還能怎麽樣？我管你回來不回來又或者什麽時候回來！”雅尼克用力甩掉他的鉗制：“你現在是仙女座星系少有的s級機甲駕駛員，又剛剛斬殺了一名擁有四十年駕齡的王牌戰士，自然不是m133這種小地方能夠留下的，你對我的承諾已經完成，從現在起，你願意去哪裏，想去哪裏都不需要跟我匯報。”
他說的平靜，言語間卻充滿了驅趕的意思。
“我什麽時候說要走來著？”李赫無奈道：“別無理取鬧好不好？”
“我無理取鬧？李赫，你少跟我裝模作樣，從一開始你對我難道不是抱了利用的心思？”他不甘的盯著那個人，混合著失望和憤怒。
“從我第一次見到你開始，你就一步步的引導我陷入你布下的棋局，先是顯示自己的忠厚幹練讓我覺得你可以被信任，然後展示自己的機智勇敢讓我覺得你適合做一名參謀或突擊隊員，我急缺人手的時候你開始顯擺自己會開機甲且技藝高超，鮑爾去勸你你又開始裝模作樣不肯投誠吊足了我的胃口，等我準備放手你開始借由肖黎之口讓我發現你更多的優點讓我欲罷不能……後來你去卡喀亞星也根本就是想召集舊部好在覆翼軍裏形成勢力站穩腳跟。”
“從沒有實權的參謀到獨掌一團的實權長官，再到如今的s級機甲駕駛員。我被你耍的團團轉，是我蠢，才會相信你，傾盡全力助你成為一名s級機甲駕駛員，現在你一戰成名，成為了仙女座星系的各大勢力競相招攬的目標，又何必跑回來假惺惺的說不準備離開？”
他曾經對他無比信任，但是現在，當想通了一切之後，他忽然無比灰心喪氣，怨氣十足。
“是誰跟你說這些話的？”李赫面色陰郁道：“鮑爾？左道夫？還是伊薩內爾？”
“你終於肯承認了？”雅尼克別過臉。“你走吧，你對我的承諾已經做到，你不欠我，我被你利用達到目的，我也不欠你了。”
李赫的神色數度變換，最終幾乎是從牙尖裏咬出來的字句：“你覺得做著一切是在利用你？雅尼克，你我相識也有十年了，在你心裏我就是這種人？”
那個背景只是無動於衷的立在窗前，不解釋，亦不挽留。
“你根本不明白我是憑借怎樣的信念才能在死亡率達到五分之四的人造神經栓手術中活下來，你根本不了解與赤金瞳號對戰的時候我又是憑借什麽才能如此舍生忘死，我游學十年，數次游走在死亡邊緣，但我甘之如飴又是為了什麽……”
他從包裹中掏出幾封紙質的信封，狠狠地摔在地上，那是他在數次面臨生命危險時留下的遺書。
“我真為自己不值！”
他摔門而去，獨留雅尼克一人在空曠的辦公室內發呆。
過了好久，那些信被他猶豫著拾起——他拆開第一封，整個人都怔住了，然後是第二封、第三封、第十二封。
每一封信裏只有相同的一句話。
雅尼克瘋狂的沖出辦公室，抓住執勤的警衛員，大聲吼道：“李赫呢？他去哪裏了？”
“他……”警衛員被他勒的幾乎喘不過氣：“李赫少將剛才說要愛德曼隊長為他準備星艦，好像是說要去哪個星系來著？”
雅尼克試圖聯系李赫，但是對方的通訊器卻已經關機，他又迅速接通了愛德曼的通訊，得到的卻是對方已經乘坐星艦離開了m133的消息。
他失望的退回了自己的辦公室，開始為自己毫無理由的爆發感到無比後悔。
沒有他的日子，他開始整夜整夜的失眠。白天也總是不受控制的胡思亂想，整日心亂如麻，做什麽都提不起精神。遲鈍的仿佛與外界鍍上了一層隔膜。
不想動，不想聽，不想看，不想醒……
他們被一根看不見的線束在一起，彼此糾纏，彼此滲透，但是現在，另一頭的那個人忽然掙脫了枷鎖。
這讓雅尼克仿徨失措，無所適從。
他已經疲憊到無心再去掩飾自己的頹喪，覆翼軍裏凡是有眼睛的都已經看出了他的不對勁。
日子終於到了授銜儀式的那一天，穿著軍禮服的雅尼克強打起精神登上主席臺為立下戰功的士兵們授銜，凱特、勃瑞、亞爾維森、左道夫……每個得到晉升的軍官們都喜氣洋洋，他卻只是機械的說著勉勵的話，機械的將托盤中的軍功章別在他們的胸前。
手指觸及到最後一枚軍功章，他按部就班的將之拿在手心，擡首時卻發現自己的面前空空如也。
雅尼克一陣錯愕，詢問的看向自己的警衛隊長。
“那是李赫少將的……”愛德曼興奮道。
眸中掠過別樣的覆雜情緒，手指在上面無意識的摩挲了下，想要放回托盤中時卻發現方才端舉著勳章托盤的士兵早就退下了，他只得尷尬的站在主席臺前，迎著全體軍官期盼的目光，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快看！‘戰天使’號來了！”
有人激動的喊叫起來，緊接著，是更多興奮的吼聲。
雅尼克迫不及待的望向發出破空聲的天際，那裏一架有著屬於覆翼軍統一用色的藍黑色四翼機甲正開啟了榮耀模式在天空翺翔。
他的飛行動作平穩如初，絢爛的光效亦不曾因恒星的光輝而削減分毫。
“雙十字軌跡！是咱們少將的成名絕技！”
“太刺激了！”
戰天使號在天空旋轉、跳躍、無序變相操作……
他將在十年游學中感悟到的所有高難度飛行動作展示了一個遍，像是在炫耀自己的實力，又像是在引誘更多年輕人成為一名能夠自由翺翔於星際間的機甲駕駛員。
黑色的羽翼如同燃燒的火焰，將整片天空染成想要的夢幻。
緊接著，大批“覆翼鳥”沖天而起，與他一道共舞於天際……這是本次授勳儀式本有的飛行表演節目，而這時，他才緩緩降落，又過了好一陣子，已經換好了軍禮服的李赫才從駕駛室裏跳出來，慢吞吞的來到主席臺前。
他的手裏拿著一柄劍，不是激光劍，而是與戰天使號翎羽劍相同質地的產物，一柄樣式古樸的長劍。
在科技高度發達的5130年，這種劍通常只在某些特定場合才會出現，其象征意義遠遠大於實際意義。
雅尼克的眼睛仿佛忽然被點亮，心臟不受控制的開始急速跳動。
他的腳步沈穩有力，背影結實可靠，鑲著金邊的華麗軍禮服從視覺上將他的身材修飾地更加修長，獨特的軍人氣質令他從一出場就吸引了所有人的視線。
李赫低垂著眸子，來到雅尼克身前。
雅尼克能感覺到，自己的眼睛和心靈已經被這個人占滿，再無空餘之處。
他向他鄭重的敬禮，雅尼克亦然。
那把劍忽然出鞘，在空氣中劃過一道寒芒，又被舉至眼前，最後被執劍之人一劍刺入主席臺堅硬的地面上。
在雅尼克疑惑的目光中，李赫再度敬禮，單腳退後一步，在他身前單膝跪下，雙手交叉搭在劍柄上。
現場一片寂靜，一些被特意請來的記者和有閱歷的觀禮者已經激動的難以自已。
“我，李赫。願為你手中之劍，願為你身前之盾，擁護、坦誠、英勇、服從，凡我所有，任你取用。誓約效忠，至死不渝！”
在萬千道目光的註目下，他將以戰天使號損毀的翎羽鑄成的劍高舉過頭頂，謙卑猶如跌落塵埃。
“請接受我的忠誠。”
“是效忠儀式……”
即便是科技高度發達的5130年，在仙女座星系的某些地方仍然保留著這樣的傳統儀式——強大的戰士出於自願，向自己認定的人表達自己的忠誠，每名戰士一生通常只會宣誓一次，並且很少會出現背叛誓言的戰士。
在效忠儀式的映襯下，手中那枚精致的勳章忽然如此微不足道。
雅尼克的眼睛漸漸濡濕，那是無法宣之於口的——我接受。
授銜儀式結束後，是一直持續到後半夜的慶功酒會。
軍官們遠遠的看著重新恢覆往日精神的雅尼克，一個兩個在心裏默默的撇嘴。
“早就說了，小兩口吵架床頭打架床尾和，你看吧。”伊薩內爾不屑。
“做都做了，還矯情個什麽勁啊。”鮑爾小聲嘀咕著。
“就是嘛，每次擰了半天，最後還不是要被那個大餅臉甜言蜜語的哄回去。”凱特挑眉。
“李赫這個人最是狡猾。”左道夫附和。
另一面，雅尼克與賓客寒暄著直到後半夜得以脫身。
他揮手示意身後的警衛員們都走遠，磨蹭了好一陣子才敲開了休息室的門。
他與黑發黑眸的李赫對視了好一陣子，終於還是沒繃住，用責怪的語氣埋怨道：“前段時間又跑到哪裏去了？怎麽找你都找不到。”
“以後不會了。”李赫靠近了一些，用俯視的角度看著面前的年輕長官。
“伸手。”
“什麽？”
“你伸手就是了。”
雅尼克瞪他一眼，最後還是擰不過般的伸出右手。
一個金屬塊被放置在了他的手心，圓心處雕刻著一個無比熟悉的機甲微雕。
“‘赤金瞳號’的鑰匙？你怎麽弄到手的？這東西不是在戰場中遺失了嗎？”
雅尼克驚道。
“就在瓦倫丁上將為你舉辦宴會的那天，我去了戰場原址，找了好幾天才從一堆廢舊碎片中找打了他。所以那天我根本不是去赴荊棘星系的宴會。”他責備的嘆氣：“你這個人，心思彎彎繞繞，有時候真讓人招架不住。”
“你還不是一樣？”
雅尼克反駁。
“是啊，所以你一定要看好我，別讓我有從你身邊逃離的機會。”
粗糙的指尖粗蹦上他的臉頰，溫柔得令人沈醉。
他們的命運在那個黃昏下的廢棄核電站，擺滿了破油桶的泥濘水窪前有了交集。再然後，在機修組的老舊倉庫，在警備局的醫務室，在廢棄的衛星前哨站，在“慕斯”號飛船的辦公艙，在“覆翼鳥”號駕駛室，在夜深人靜的星際通訊裏……
他的性子比起急脾氣的雅尼克來說，簡直冷靜克制到家了。
但在不同之餘，他們又有著太多的相同。
認真務實，忠於職責，信守諾言……
“我記住了。”
雅尼克不自在的道，任他將呼吸噴灑在自己的臉上。
“還準備回新希望嗎？”
“不了。這是我最後一次保護她，算是報答她對我頭十五年的養育之情，剩下的年歲，我會留在m133，報答這顆小行星對我的再造之恩。我會完成我的承諾，將它變成仙女座星系裏一顆耀眼的星辰，我立下的誓言，不會食言。”
“那麽我也是……”
他終於吻上他的唇，在明亮的星光下進駐彼此心底最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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