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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騎虎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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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騎虎難下

又是一年冬天到, 雪花橫飄,北風起勁叫。

天寒地凍,韓李村的村民都沒出門, 都在各自的崗位上忙碌著。

經過兩年多的發展, 韓李村的各項產業已經初具規模,農機廠的廠房又擴大了一倍,利潤也在蹭蹭上漲。食品加工廠也是,現在他們已經有了掛面廠、粉條粉絲廠、糕點廠, 產品主要銷往周圍縣市。他們生產的食品衛生幹凈、味道佳,再加上他們懂得宣傳,動不動就邀請記者和群眾來參觀, 在本市以至本省已經小有名氣。

縫紉隊已經更名為紅日制衣廠, 吸收了全村將近一半的女性勞動力。發展勢頭強勁, 現在他們終於請得起了服裝設計師。此人還是周游介紹來的, 是他的遠房叔叔, 名叫周晉, 今年二十六歲。周晉此人命運多舛, 父母因為受到此次運動波及, 病情加重,已經去世。他本人也受到打壓, 一直沒有正式工作,靠打零工度日, 因為他母親生前從事服裝設計有關的工作, 他耳濡目染也懂得不少, 再加上他勤奮好學, 目光獨特, 韓兌看了一眼他的設計圖當場決定錄用他。

不過, 周晉這人跟周游全然不同,周游性格跳脫,活潑好動,愛搞事。周晉則是終日沈默,話都不愛說。本來他長相不錯,挺受姑娘歡迎,因為性格太高冷,大家只好敬而遠之。

周游忍不住對大家感慨道:“就我小叔那樣,他這輩子打光棍的概率很大。還是我這樣的性子好,你們看我多受歡迎?”女孩子逛街都喜歡叫上他,反正又不是一男一女,大家一大群去逛,也沒人說閑話。

秦直一語道破真相:“你這性格其實也不太利於找對象,你沒發現那些女同志都把你當姐妹嗎?”

周游氣得當場炸毛:“姓秦的,你嘴裏能吐出點象牙不?”

秦直認真地答道:“不能,因為我不是大象。”

大家一邊笑一邊勸:“哎呀,別吵別吵。”

趙永進特意轉移話題引開兩人的註意力,“秦直,你別跟周游吵了,我問你,你今年過年回家不?”

這是他們在韓李村度過的第三個春節,前兩個都沒回去。這兩年因為韓李村的快速發展,他們都有職務在身,每人都領著不低說城市工人的工資,現在手頭有錢,隊長又是韓兌,批假也容易。趙永進他們就動了回家過年的心思。

秦直一聽到要回家過年,也有些猶豫,他也兩年沒回了,確實有些想家。

他說道:“等我問問我哥回不回。”

趙永進又問周游和江雲飛,江雲飛說他要回。

周游搖頭:“我不想回,回去沒意思。再說了,我要是回去,留我小叔孤家寡人一個也顯得我不孝順。”

趙永進熱心地說道:“周游,你小叔年紀也不小了,不如你幫他找個對象。”

秦直也建議道:“最近兩年,韓李村的姑娘招婿成風,反正你小叔家裏也沒人,我覺得他可以考慮一下當上門女婿。”

周游白了秦直一眼:“你怎麽不去當上門女婿?你這人雖然性格討厭,可還有幾分姿色的,應該有姑娘看上你。”

秦直:“謝謝,我不考慮。我已經看透兒女情長,也想單身一輩子。”

周游:“喲嗬,你有什麽不開心的,趕緊告訴我,好讓我過個好年。”

兩人對著翻白眼,此時無聲勝有聲。

趙永進和江雲飛決定要回家過年,可把陳月香給忙活壞了。她張羅著給兩人準備回家的東西。

“這粉條粉絲要帶,熏肉得帶,鹹鴨蛋鹹鵝蛋也得上,你再給你爸媽買兩身衣裳。”

兩人一看,好嘛,已經收拾了兩個大包袱了。

趙永進苦著臉說道:“陳姨,我們背不動啊。”

陳月香不以為然地說道:“兩個大小夥子背這點東西算啥,我能背三個大包都沒問題。”

江雲飛說道:“我覺得陳姨說得對,咱們這麽久沒回去了,家裏親戚朋友又多,每家送點東西就沒了。”

兩人開始年前大采購,其他要回家過年的知青也跟他們一樣。

村裏的年味越來越濃,大家忙忙碌碌,臉上喜氣洋洋。

韓兌也挺忙,忙著開會總結,給領導寫報告,還要抽空整一下明年的年度計劃。

開完會,他還特意饒過韓李新村去看看。新村規劃到第四期了,全村共有一半人家搬進了新房。

房屋整齊,風格統一,道路寬敞幹凈,走在裏面,心情十分舒暢。

他經過王奶奶家時,王奶奶一把拉住他,說道:“小銳隊長,這幾天你嬸一直說要請你吃飯,你一定得來。”王奶奶家曾經是全村有名的困難戶,兒子殘疾,兒媳婦常年生病,每年的口糧都不夠吃,房子東歪西歪得也沒錢翻蓋。現在他們一家住上了大房子,兒子在農機廠打雜兼職看門,每月領三十塊錢的工資,兒媳婦在紅日制衣廠,每月能拿五六十塊錢,有了錢,兒媳婦去縣城看病,身體也變好了。一家人過得和和美美。全家人對改變他們命運的恩人隊長一直讚不絕口。送禮,韓兌不收;請吃飯,請了幾回也不來。這次王奶奶抓住他,非讓他進來。

韓兌無奈跟著老人家進去,嘴裏說道:“王奶奶,您老人家的心意我領了,這飯我是堅決不能吃的,我不能破掉這個原則啊,我今天在您家吃了,別人家也請我,我不吃不好,吃了更不好。這樣吧,等我不當隊長了,我有空就來您家蹭飯。”

王奶奶說道:“這一桿子通得真遠,這隊長,你得當一輩子呢。怕是我到閻王那兒報到了,你還沒吃上我家的飯呢。”

韓兌笑著說:“那不能,隊長也是要換屆選舉的,我不能一直當。”

王奶奶笑道:“我管他換屆不換屆,我只認你,別的村民也是這麽想的。”

韓兌動容地說道:“謝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有您這句話,我再苦再累也值了。”

韓兌到底還沒留下吃飯,王奶奶一臉遺憾,最後往他口袋裏塞滿了瓜子花生和糖,才肯放他走。

韓兌穿過新區的街道,走了一會兒就到了大哥家,大嫂何小花快生了。

韓兌一進去就見大嫂大著肚子在院子裏幹活,韓剛一臉緊張地陪在她身邊。

韓兌叫了聲大哥大嫂,韓剛一看到弟弟,就上來告狀:“小銳,你快說說你嫂子,她這人總不聽我的。我不讓她幹活,就非要幹。”

何小花不耐煩地說道:“我這人呆不住,整天坐著心裏煩,幹點活怎麽了?他天天在那兒嘮叨。”

韓兌知道這個年代的女同志都不太拿懷孕當回事,尤其是這個大嫂性子更虎。

他笑著勸道:“大嫂,大哥緊張你是好事呀,你多少註意點嗎?等生完孩子再幹活。”

何小花說道:“越是快生了,我越緊張,我就怕生個孩子像你大哥這麽傻這麽醜,以後可怎麽辦?”

韓兌:“……”

韓剛一點也不生氣,也跟著一起愁:“是啊,你說要是閨女還好些,反正總能找到對象,要是兒子可怎麽辦?”

何小花反駁道:“閨女也好不到哪兒去,閨女醜了,只能找你這樣的。”

韓兌也感覺很神奇,這兩口子說話這麽直,竟然都覺得沒問題。

韓兌安慰兩人道:“大哥大嫂,你們要相信我,我覺得這孩子不會醜到哪裏去的,也不會太傻的。”

兩人問他從哪得出的結論,韓兌拿地裏的麥子舉例:“你們知道麥子吧?第一代用好種子,第二代麥子還是不如第一代,後面一代不如一代,最後回歸到正常麥子;用不好的種子也是一樣的規律,慢慢地變好,回到正常的麥子。反正好的不好的,最後都會回歸正常,這在科學上叫均值回歸。”

兩人一副“雖然我不懂,但聽上去好像挺厲害的樣子”。

韓剛消化了一會兒,安慰媳婦:“小花,你別擔心了。咱弟最懂科學了,他說得準沒錯。這孩子肯定沒咱倆醜。說不定長得像小銳和小竹。”

何小花嘆息一聲:“像他倆我不敢想了,我覺得能像韓強和韓梅也行。”

韓強和韓梅要是聽到了,估計也是一臉無語。

韓兌安慰完大哥大嫂繼續往家裏走去。

他們一家還住在老房子裏。

韓李新村的新房,還是秉著原來那個原則:有剛性住房需求的人家先搬,比如結婚需要新房的,家裏人多房少的,家裏有危房的。

其餘人等還得再等,韓兌一家除了韓剛搬進去了,其餘人仍住在老屋。

其他人都還好。唯獨韓大華十分不滿,私下裏沒少嘀咕,人家兒子不當幹部的都能住上新房,他兒子當上隊長他反而住不上。這是什麽道理?

每次韓大華抱怨時,陳月香就懟他:“你瞧你那個熊樣子,咱家這房子住得不挺好嗎?”

韓大華不滿地嚷道:“為啥人家都能住,咱家不能住?咱好歹是幹部家屬,平常沒一點特權就罷了,現在倒好,全村一半人住上新房,還是沒咱的份,我心裏就是不服氣。”

陳月香一臉鄙夷:“你瞅瞅你這覺悟,也就是我帶挈了你,給你生個好兒子,要不然,就憑你那個破腦袋破性格,你不得混成全村最慘?”

韓大華炸毛了:“你當個婦女隊長,脾氣越來越大了,我告訴你,我才是一家之主,老虎不發威,你當我是病貓?”

陳月香一點都不怕他,從前都不怕,更何況是現在?剛結婚時,韓大華有一次想動手,被陳月香拿著斧頭追了半個村,從那以後,韓大華就徹底老實了。現在想死灰覆燃,可拉倒吧。

韓大華也就是說說,以前都不咋敢,現在更慫。可他越想越不是滋味,他可是隊長的爹,本該在村裏橫著走的主兒,結果啥好處輪不上,被人說怕老婆,面子上過不去啊。

韓大華怕陳月香找兒子告狀,他決定先下嘴為強。

韓大華在半路遇到韓兌。

韓兌問道:“爸,您來接我啊?”

韓大華嗯了一聲,滿臉愁容,唉聲嘆氣的。

韓兌忙問:“爸,您這是怎麽了?”

韓大華開始告狀:“你媽越來越霸道了,村裏人都說我怕老婆,這可不行。我沒面子不要緊,可不能連累得你也沒面子。別人會說咱們家雄風不振。”

韓兌答道:“爸,只要你不在乎面子,我有什麽可在乎的?”

韓大華被噎得接不上話來,他真想改口,關鍵是我在乎面子啊。

韓兌勸道:“爸,我這人跟別人可不一樣,我看得總是比他們更深更遠。”

韓大華點頭,那可不是嘛。

“我覺得您不是怕我媽,夫妻之間什麽怕不怕的,您主要是心胸寬廣,性格大氣,總是讓著我媽,不像別的男人似的,滿腦子封建思想,幹啥啥不行,吃飯第一面。您說是不是?”

韓大華:“……”他可以說不是嗎?

韓大華想起新房的事,如梗在喉,不吐不快。他正打算開口跟兒子說說。

韓兌又搶先一步開口了:“爸,俗話說父愛如山,父愛如高山一般沈默、深沈。咱們父子之間的感情這般深厚,可咱們男人又不太愛表達,心裏有,嘴裏不說。但這麽多年的感情積蓄著,我不得不表達,要不然憋得慌。”

韓大華心中一喜,迅速把自己要說的話拋到一邊去了:“哦哦,你憋得慌你就說。”

韓兌先是嘆息一聲,醞釀一會兒,才慢慢開口:“爸,這幾年來,我當隊長當得風生水起,其實最該感謝的是咱們全家,大家都在默默地支持我,全家中最該感謝的就是您了。我從您這兒遺傳了還算聰明的頭腦,繼承了您的責任、擔當和勇氣。”

韓大華一聽這話,頓時心花怒放,可不是嘛。他忍不住笑了一聲:“你這孩子,怎麽突然說起這話來了?”

韓兌繼續煽情:“爸,其實我對您和我媽一直心懷愧疚,您看我當了幹部,也沒給你們謀福利,至現在為止,咱們全家還擠在老房子裏。”

韓大華心說:“你還知道這個啊。”

韓兌接著開始訴苦:“爸,我也是正常人,我能不願意住新房子,能不想孝順父母嗎?可是我不敢啊。李滿福的前車之鑒就在眼前,我必須得如履薄冰,戰戰兢兢,小心翼翼不能犯任何錯誤。你想啊,有多少人在盯著我?又有多少外村的村民在妒忌咱們村?再加上我又是模範和典型,人們對我的道德要求比旁人更高,我現在是騎虎難下啊。”

韓大華一聽也覺得有道理,唉,難道新房子一直不能住嗎?

韓兌再來一大波煽情,感動地說道:“爸,我知道咱們全家肯定都有想法,肯定是您一直在用一家之主的威風壓制住他們。我這輩子最自豪的不是當什麽隊長,當什麽模範,最自豪的是有您這個目光遠大、通情達理、明辨是非又一心一意為兒女著想的好父親。”

韓大華:“……”他被架得如此高,還能下來嗎?不能,絕對不能。

住新房的事還能提嗎?還是別了。繼續住老房子吧。

韓大華自豪又落寞地說道:“行啦,你這孩子也真是的,跟自個親爸有啥客氣的。我先走啦,你趕緊回去,天怪冷的。”

韓大華背著手離開了,他心情又好又不好,需要找老夥伴炫耀一番再發洩一番。

找誰呢?找韓大富,也行;李滿堂也可,結果他在半路上遇到張會計了。行吧,這人也湊和。

張會計跟韓大華打個招呼,兩人寒暄幾句後,韓大華就開始嘮叨起來。

張會計一聽,不由得一驚:韓兌這人連自己老爹都不放過嗎?行,你夠狠。

韓兌是他的領導,作為下屬,他當然得為領導分憂。

他語重心長地勸道:“大華啊,小銳隊長也經常跟我們提,說你對他的影響很大,這村裏誰不羨慕你有這麽好的兒子?誰不羨慕你們和睦團結?幾六個孩子雖不是一個媽生的,可是處得比一個媽的都好。兒子兒媳婦還孝順,這又要當爺爺了,你就偷著樂吧。”

韓大華聽罷心情更舒坦了。

韓大華終於不再提搬新房的事,因為何小花臨盆在即,韓家人又緊張又期待地忙碌著,準備迎接這個小生命的到來。

這天,秦直從縣裏回來,面色凝重得找到韓兌,小聲說道:“我哥讓我轉告你,你最近要做好心理準備,有人把舉報信寄到市裏了。年後可能會有工作組來調查咱們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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