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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合,許悠悠全勝,蘇仇氏慘敗。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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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氏反應過來要攔,許悠悠一步上去猛拽了她一把,她一分心,等到再回過神來,一切已成定局。

一屋子的人,滿院子的人,周圍靜得連一根針掉下來都能聽得見。張周氏剎那間有天塌下來的錯覺。屋內屋外,靜寂過後,慢慢有人竊竊私語。跟著聲音越來越大,圍觀的人三三兩兩,交頭接耳。

上官庭羽大功告成、功成身退,向田秀才告辭。田秀才些微汗顏:“郎君初次來此,便叫你撞見這樣一幕,實在慚愧。”

上官庭羽叫田秀才不必介懷,人心各異,與他人無尤。翻譯成白話文就是,林子大了什麽鳥都有,不過就是壞了一鍋好醬裏的一顆老鼠屎罷了。

許悠悠帶著上官信,跟在上官庭羽離開。路過“那顆老鼠屎”時,齜牙假笑:“張嫂子,這筆帳改天我一定會親自上門,請張裏正給我們娘倆一個說法。”

……

回家路上,上官信像小尾巴似的綴在許悠悠身後,離上官庭羽遠遠的。許悠悠有點可憐上官庭羽便說:“信兒,你躲什麽?還不叫阿爹?”

上官信仰臉又看了看上官庭羽,片刻後才囁囁嚅嚅低低喚了聲:“阿爹——”

哪曉得當爹的比兒子還不如,上官庭羽比上官信還要不自在,居然一些些的手足無措,一瞬間眼睛都不知道要往哪裏放。偶爾擡頭,面上一怔:“下雪了?”

許悠悠跟著擡頭,暗沈的天幕下,先是一星半點,繼而紛紛揚揚,綿綿白白的小雪花撲面而來,不自覺地笑意浮上眼眸:“是啊,下雪了!”這可是她來唐朝的第一場雪啊。

小九又要捂嘴偷笑,可惜少了羅掌櫃的默契對視,不能與他同時感嘆一聲——是啊,下雪了。這一場雪下下來,他們午後返回的計劃可就要泡湯嘍。

一百六十八、留客

下雪天留客,天留,我也留。

當然,杜平喜享受不到這待遇。許悠悠明白上官庭羽之前一定要杜平喜一起去田家的原因。這是準備留著關鍵時刻和那神秘的姐妹倆對質的吧。雖然到最後沒用得上,但是這趟杜平喜確實是立了一功的,要不是他的消息,上官庭羽也沒那麽容易攻破張家母子的心防。

許悠悠表示自己賞罰分明,荷包裏數了四十個錢,大方地全部給了杜平喜。杜平喜頓時心花怒放,奴顏婢膝地對許悠悠謝了又謝。

上官庭羽望著杜平喜的背影蹙眉,“這是什麽人?你怎麽會跟這種人熟識?”

許悠悠解釋:“這就是杜家酒坊老掌櫃的大兒子。”

“你說的酒坊傳人,就是他?”上官庭羽訝異,不相信許悠悠會如此的不靠譜。

許悠悠立即否認:“當然不是了,他就是敗家子。我說的酒坊傳人在家裏呢,你等會兒就能見到她了。”

誰知這不否認還好,一否認上官庭羽眉心蹙得更緊,“在家?他住在你家裏?”

“對啊。”許悠悠擡手拍門,在外面叫著舅婆、萍兒,與同時隨口應了一聲。

上官庭羽越發意外,張嘴還要問,擱心裏想了一想卻沈默了。小九在旁邊幹著急,壞了,郎君怕是下手晚了?少夫人已經讓那釀酒的捷足先登了?這都住一塊了,這可怎麽辦?

那邊廂,舅婆來開門,一打開,焦酌萬分。“是麗娘麽?信兒呢?信兒怎麽樣了?”

她已經從羅掌櫃那裏得了個大概的信,本來是在家裏坐不住的,急吼吼地就要奔田秀才家去。還是羅掌櫃勸住了她,叫她稍安勿躁。他說,上官庭羽是和許悠悠一道去的,他東家本事得很,不管什麽樣的大事,到了他手裏,沒他解決不了的。嗬,這迷之自信的。

但舅婆如今卻信了個十成十,你看,她的寶貝信兒不是好模好樣地回來了麽?老太太立馬對上官庭羽熱情了百倍,“信兒他爹,這回可多虧你了,來來來,快進來!天都下雪了,外頭冷,快到屋裏暖暖。信兒,你也是,來,牽著你阿爹的手。可憐孩子,這都有多久沒見著他爹了。”

上官庭羽似乎很不習慣“信兒他爹”的稱呼,上官信也很不習慣讓他爹牽著手,但是父子倆都敵不過強大如舅婆的自作主張,就這麽別別扭扭地向正屋走去,一大一小兩個僵硬的背影,總感覺他們下一秒就會不由自主地同手同腳似的。

接下來被優待的是小九,沾著他少主人的光,也讓舅婆春風滿面地迎進了院子。剩下了許悠悠一個人,爹不疼娘不愛地被遺棄在了大門口。呼呼寒風使勁地吹,許悠悠摸了摸鼻子,嘆了口氣,認命地自己邁開腿跨過門檻。

正屋那裏,羅掌櫃迎出來。“東家,沒出什麽事吧?”

上官庭羽含意不明地點頭,上官蕊站在羅掌櫃身後稍遠一些的地方,眼睛只盯著上官庭羽,面上流露出的卻是與上官信一般無二的怯怯之意。

上官信趁機把手抽出上官庭羽的掌心,一口氣跑到阿姐旁邊,然後和上官蕊一起默默地向他爹行註目視。上官蕊比幼弟強一些,沒要別人提醒,怔忡半晌後到底回了些神,遠遠地向上官庭羽垂首行禮:“女兒見過阿爹。”

上官信依舊是上官蕊的跟屁蟲,見阿姐有所行動,撓了撓頭,也跟著行禮,脆生生地道:“信兒見過阿爹。”

此時的上官庭羽又該是個什麽樣的心情呢?他望著自己這一雙兒女,默了一默。

這父女、父子之間的互動,許悠悠簡直沒眼看。知道的是爸爸來了,不知道的還當是考試考砸了老師來家訪了。

舅婆這心是真大,楞是半點沒瞧出違和來,一個勁老懷安慰地笑,笑得臉上一條條皺紋都舒展開來。正是吃飯的時候,萍兒飯菜沒端來,先是燙了一壺酒。舅婆招呼上官庭羽他們趕緊過來先喝杯熱酒去去寒氣。

羅掌櫃原本就是為此而來,當下求之不得,不過心下先存了挑剔之意。一碗酒端起來,先聞其味,再觀色澤。臉上盡管沒顯出嫌棄的意思,卻也沒表現出多少讚賞。但是等他送到嘴邊嘗了一口,卻立刻雙眉一揚:“不錯,這酒不錯!”

許悠悠現搬杜巧巧的說詞:“鄉下地方簡陋,這酒還不算上品。要是把器具備齊了,味道會好很多。”

羅掌櫃深有同感,向著上官庭羽:“東家,酒樓要是有這酒當招牌,生意應當會大有起色。”

上官庭羽並不好酒,碗拿起來只象征性地抿了一口便放下。“羅掌櫃說這酒好,肯定錯不了。只不過這釀酒的是個什麽樣的人,心貪不貪。若是我們拿他的酒,他會不會坐地起價。我看他大哥的品性就不怎樣。”

他也奇怪,明明是和羅掌櫃在說話,目光卻有意無意飄著許悠悠這邊。許悠悠以為自己明白了他的用意,當下接道:“等會兒我就去跟她說,你放心,她跟他大哥不一樣。”

她這話裏維護的意思很明顯,而且還透著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親密味道。上官庭羽不吭聲,不自覺地面色越加緊繃了些。

舅婆只當他不信,在旁邊插話:“上官郎君,真的,巧巧是個實誠人。她不會問你們胡亂要價的。”

巧巧?上官庭羽一怔。小九直接問出了聲:“孫婆婆,你是說,這杜家酒坊的傳人叫巧巧?杜巧巧?”

“嗯啊。”舅婆覺得他這話問得很稀奇,“怎地了?這名字有啥不妥當麽?”

“沒,沒啥。”小九可勁兒地搖頭。羅掌櫃接棒,又問:“這個巧字,是巧心靈巧的巧麽?”

“是啊。就是這個巧字。”

小九和羅掌櫃頓時神情一松,上官庭羽臉上倒沒有那麽大的起伏,只是剎那間面頰的輪廓舒緩了許多。

直到這會子,許悠悠才算是瞧出了明堂,心裏頭一些些的好笑,還有一些些奇奇怪怪的情緒,頂著心房急急乎乎地要發出芽來。她好像是願意看著它發芽、看著它慢慢長大,卻又好像有一點點恐慌。便如同一腳踏進了虛無裏整個人飄在了半空中,那感覺很美妙,可你會不由自主地去害怕,害怕會不會再往前一步就重重地從高處摔下來。

一百六十九、幫忙

一吃過飯,許悠悠就去找了杜巧巧。其實在得知杜巧巧是蘇大海的小妾之後,不止羅掌櫃,就連上官庭羽都投了反對票。原因有一大堆,首先她是個女子,第二她是個妾,第三她是富春酒樓老板蘇大海的妾。同行是冤家,把自家競爭對手的小妾找給自己酒樓釀酒,這不是找死是什麽?

但是許悠悠很堅持,以一擋二,堅持一定要去跟杜巧巧談一談。可惜杜巧巧並不珍惜許悠悠爭取來的這個機會,聽了她的來意,面上的表情根本就是當她發神經癡人說夢。

“就憑我現在這副樣子,你要我重振杜家酒坊的名聲?”大概是心情過於激動,杜巧巧的聲音顯得尖利,有些刺耳。

也對,她現在的肚子怕是已經有七個月,算算日子,過了年正、二月就該生了,這種時候確實不能怎麽操勞。許悠悠叫她不用著急,珍味樓再開張怎麽著也得要三月份。她可以先試著少少地釀上幾壇,等開張的時候作為噱頭拿出來試試酒客的反應,要是反應再大批量地開賣。屆時不管是要重開釀酒坊,還是怎樣,都有得商量。反正背後有上官庭羽那個大金主支持著,資金啥的都不用愁。

而杜巧巧卻越發覺得荒誕,看著許悠悠的眼神跟看一個瘋子沒什麽兩樣。“三月份?以後?我都已經把孩子生下來了,我還能有什麽以後?還重開酒坊?你是在消遣我麽?”她語氣不善,語聲更加尖銳。

許悠悠沒怎麽細想,忽然間脫口而出:“以後的日子你都還沒過,你怎麽知道是什麽樣子?這人,什麽都不敢想,什麽都不敢做,那才真是沒什麽以後,一條路走到黑了。我不知道你有沒有聽舅婆說過我被東五村崔家逼婚的事,我要是像你這樣,早早地認了命,我現在就已經是崔家那個老虔婆的兒媳婦了,搞不好已經被虐待死了。”

這話說完,連許悠悠自己都楞住了。她這話裏話外,根本是在慫恿杜巧巧想辦法甩了蘇大海啊。也許她潛意識裏早就有這個念頭,只不過秉承各掃門前雪的處事哲學,不願意多管閑事罷了。

杜巧巧直接被她這個念頭驚呆了,半晌才道:“你——你什麽意思?你是說,我以後還有希望?我懷著他的孩子,我還能有什麽希望?我這輩子肯定是擺脫不了他了。”

屁話!有孩子怎麽了?有孩子就不能帶球跑?自己把錢賺得響當,誰說一個就不能把孩子養活大?

這思想太過驚世駭俗,杜巧巧話都說不出半句,胸口急劇起伏,顯然驚駭之餘還是有些被觸動了的。

許悠悠好事做到底,再多一句嘴:“你不要以為你認了命,日子就可以這麽過下去。你這一胎還不知道是男是女,就算生個男的又怎麽樣?孩子生下來,還有你什麽事麽?我阿嫂有多悍妒,你應該也聽說過一些吧。要是我阿兄有良心,還能繼續出錢把你養在外頭。要是他沒良心——”

許悠悠頓了頓,接著問杜巧巧:“你還記得我回村那天晚上,你大鬧了一場,我阿爹是怎麽訓斥你的?他說,你要聽話還好,你要是不聽話,他馬上叫我阿兄把你賣掉。你聽明白這句話了麽?重點不是你聽不聽話,重點是蘇家隨時隨地都能把你賣給別人,你的將來一點保障都沒有。”

杜巧巧不是沒腦子的,許悠悠說的前半段,她也考慮過不下數次,只是完全想不到解決的辦法,想多了不過是徒增煩惱。至於那後半段,她則是半點都未曾設想過,也許不是想不到,只是那境地太可怕實在不敢去想。

如今許悠悠揭了這層紙,將真相血淋淋地擺在她眼前,杜巧巧剎那間臉孔煞白,卻不是面如死灰,指尖掐著掌心,牙齒緊咬下唇,她在掙紮、斟酌。

“是不是,我幫你釀酒,你就能幫我擺脫現在這個困境?”

許悠悠眉一揚,想給杜巧巧鼓鼓掌,不簡單,這女人終於開竅了,還懂得跟她講條件。

“到時候看吧,要是你酒賣得真好,酒樓生意離不開你,你對我有用處,到時候我肯定會想辦法把你留在我身邊的。”

許悠悠故意講得市儈,杜巧巧當了真,清秀面上陣紅陣白,陰晴不定。這會兒她心裏一定對自己又愛又恨吧,哈哈。

在這之後,就算離開了偏院很久,許悠悠一想起來還是樂得不行。上官庭羽不太能夠理解她這惡趣味心理,好氣也好笑。

“你真的打算幫你大哥的小妾離開蘇家、離開你大哥?”

“不行麽?”許悠悠偏頭看他,眼中神采三分玩笑三分認真,有點挑釁的意思,又帶著些連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撒嬌的味兒。

上官庭羽深深地望了望她,深的眸光一望即收,他若無其事回答說:“這世上,沒什麽行不行的道理。你要想幫,便幫好了。”

許悠悠沒料到他會答出這話來,楞了楞,不知不覺竟把杜巧巧反駁她的理由說了出來。

“可是巧巧她懷了我大哥的孩子,難道你不覺得她應該對我大哥從一而終麽?”

上官庭羽回得很快,幾乎沒有考慮,“就你大哥大嫂那種人,她就是想從一而終,恐怕都未必能達成心願。若我是她,早離開早解脫。你不是說,她本來就不情願跟著你大哥麽?”

“那生下來的孩子呢?”許悠悠進一步試探。

上官庭羽聽出了她語氣裏的試探,卻依舊是坦坦蕩蕩依心直抒:“要是她不想帶走,便只能留給蘇家。只是阿爹無品大娘無德,恐怕要苦了那孩子。如果她要帶走,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可想。”

許悠悠眼睛亮起來,簡直對上官庭羽刮目相看。可惜上官庭羽沒保持住,下一句便露了原形。“當然了,以我的立場,我自然希望這個杜巧巧能留在你這裏,為我們所用。我們解了她的困境,以你所描述的她的心性,她必定會對你我感恩戴德。那我們酒樓,不就等於找了一個一輩子的廉價勞工麽?”

此言一出,許悠悠忍俊不禁。切,奸商就是奸商,果然三句不離本色。嘴上雖然鄙夷,可備不住心裏卻是美滋滋的。沒辦法,誰叫她就是喜歡這個男人這個調調。

一百七十、孩子

許悠悠從上官庭羽暫住那屋出來的時候,雪已經停了。老話說得好,霜前凍雪後寒,這會子氣溫果然比早上要低得多,許悠悠搓著手哈著氣,一出門立馬發現兩個不怕冷的,正跟後窗戶底下貓著。

上官信縮著小腦袋跺著腳,上官蕊彎著腰貼著墻壁側耳凝神。

敢情,這倆孩子跑這兒聽墻角來了。聽得還特別不專業,都被抓現行了自己還蒙在鼓裏。許悠悠玩心大起,躡手躡腳地摸過去,準備嚇這姐弟倆一跳。

這時候,上官信仰著被風吹得通紅的小臉悄聲問上官蕊:“阿姐,聽到了麽?阿爹跟阿娘在說什麽?”

上官蕊又歪著頭聽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放棄。“不行,聲音太小了,我根本就聽不見。都怪你出的這個餿主意,要是讓阿爹阿娘瞧見了,多難看呀。田先生沒教過你,非禮勿聽麽?”

“可我剛才這麽說的時候,你也沒怪我啊。”上官信讓上官蕊數落得嘟起了嘴,兩頰鼓鼓的,更像一只肉乎乎的小包子了。

上官蕊明顯自己也理虧,沒有作聲。上官信瞟了瞟自家阿姐,拿不準她有沒有生氣,“阿姐,那我們現在怎麽辦呢?要走麽?”

“嗯,我們走吧。你不是想學下棋麽?回屋我教你下棋去。”上官蕊點點頭,走過來牽上官信的手。

上官信乖乖地由著她牽手,轉頭望著比自己高一個頭的上官蕊。“阿姐,你說阿爹跟阿娘會和好麽?”

“不知道啊。”上官蕊心裏壓著事,答得些微走神。

上官信被她這語氣弄得心情越加低落了些,垂著頭,想了片刻,面上又高興了些:“可是阿姐,阿爹終於來看阿娘和我們了,這是好事,對麽?”

上官蕊頓時也振奮了些,細細的柳葉眉微微彎了彎,“阿弟你說得對,阿爹來看我們了,這肯定是好事。這說明阿爹心裏還是想著我們的。”

“可我有一點點怕阿爹呢。”上官信咬了咬手指頭,嘴裏嘟囔著。

上官蕊鄙視他:“傻瓜,那是我們的親阿爹啊,你怕他做什麽?”

“可他見了我都不笑的。”上官信委屈,不服氣地反駁,“你還說我呢!你見著阿爹不也是怕得不敢開口麽?”

上官蕊語塞,強辯:“我那不是怕,我就是不曉得要跟阿爹說些什麽。”

上官信沒聽明白,也沒揪著不放再問下去。

一中一小兩個人兒,默默地走了一段。上官信又問:“阿姐,你說阿爹是不是不喜歡我們?所以他見到我們才一點都不高興。”

“怎麽會呢?”上官蕊些微心煩意亂,說服幼弟也說服自己,“阿爹心裏是高興的,只是臉上沒有表現出來。他是阿爹嘛,你看祖父平常不也是這樣的麽?”

難為上官信居然認為有道理,“對啊,我其實看見阿爹很高興的,可是剛才當著阿爹的面,我都忘了要高興了。阿爹一定也是這樣。”

“嗯。”上官蕊應得含糊。

上官信卻心滿意足了,“阿姐,我現在想起來,阿爹來了,我心裏頭真的很高興,特別特別高興。阿姐,你高興麽?”

上官蕊被他的樣子逗樂了,內心深處的陰霾散去了一些,她笑著露出頰邊的小梨渦。“是啊,阿爹來了,我也高興呢——”

……

對話進行到這裏,漸漸地聽不見了,姐弟倆手拉手地遠去了。許悠悠站直了身子,從陰影處走出來。此刻,她早沒了惡作劇的興致。仿佛猝不及防叫人塞了一把青梅子到心底裏,整個人酸澀得不行,酸澀而心疼。瞬間感覺自己必須要做點什麽,不然怎樣都不會安生。

於是她跑到上官姐弟那裏,把正在擺棋盤教弟弟下棋的上官蕊以及認真看姐姐擺棋盤的上官信連同棋盤棋子一齊打包,二度殺回到上官庭羽屋裏。

上官庭羽被她這大陣仗活生生地給嚇到了,許悠悠理直氣壯臉紅脖子粗,看什麽看?親子時間,哪朝哪代都是必須的。好歹當了爹,也要有個當爹的樣子,陪孩子下棋那是最基本的義務。

她氣場太足,上官庭羽沒地兒拒絕,只是看著有點不怎麽情願。許悠悠當自己眼瞎,視而不見。

上官蕊很緊張,跟她父親面對面坐著,小姑娘拿棋子的手都在微微顫抖。

上官庭羽好像也有點緊張,棋子拈在手裏久久地落不下去。

然後,半小時之後,輪到上官蕊走棋,她手卻沒動,而是擡起頭來,為難地看著她爹上官庭羽。

許悠悠是個完全的門外漢,還沒瞧出道道來。於棋藝已然粗淺入門的小包子上官信,困惑地摸了摸小腦袋,在旁邊小小聲聲地嘀咕:“阿爹這是已經輸了麽?”

上官庭羽登時臉上有些掛不住。

他上輩子的小情人,好女兒上官蕊立馬出來解圍:“阿爹這是在讓著我呢。”

是嗎?許悠悠表示懷疑,起哄說再來一盤。於是乎,收子清盤,棋局再開。

差不多過了一刻鐘的樣子,上官蕊表情就不太好了,每一步都落得無比艱難,這大冬天的,小小巧巧的額上居然沁出一層薄汗。

上官信實在忍不住:“阿姐,你怎麽不將軍呢?你早就該贏了呀。”

“誰說我贏了?”上官蕊流著一腦門子的汗,狠狠地瞪了瞪上官信。

上官信沒領會上官蕊的苦心,小娃娃手快,替他阿姐落了子,還無比得意:“你看,這不就是將軍了麽?”

所以說,上官庭羽又輸了?連著兩次,敗給了七歲的上官蕊,關鍵是後者都沒怎麽費力,而且還費心費力地想讓上官庭羽在棋盤上撐得再久一點。

許悠悠望向上官庭羽的眼神變得微妙起來。上官庭羽頂著那目光,強裝鎮定。

上官信心癢手癢,嚷嚷著:“阿爹阿爹,我們也來下一盤,好麽?”

如此,上官庭羽又被迫跟上官信下了一局,慶幸最後是贏了。卻是在得了上官蕊提醒的前提下,總算在關鍵時刻險勝了剛剛學著下棋的四歲幼子。

一百七十一、懷疑

誰都知道,上官庭羽皮相好,謙謙君子溫文爾雅,一看就是腹有詩書氣自華的那種類型。這一點毋庸置疑。再深入了解一些,你會慢慢意識到,這個人其實非常的聰明和精明,卻不張揚,一逕將光芒內斂,只等著哪天你一不留神他便不顯山不露水地狠坑你一把,坑完了他還會在那風景獨好的高處搖扇子納涼感嘆一句風高氣爽好個秋。這一點也毋庸置疑。

接著,再再深入了解一下,然後你突然會發現這樣一個事實,原來這家夥是個臭棋簍子,棋藝臭到連稚齒孩童都差點贏不了。難怪許悠悠剛剛提議的時候,他會一臉的不情願。敢情不是不願意陪兒子女兒,敢情是怕待會兒輸得太難看。

哈哈哈,有沒有莫名的很喜感?反正許悠悠是笑成了個傻子,見他一次就笑他一次,完全地憋不住。

大概就是被許悠悠嘲笑得狠了,上官庭羽這廝懷恨在心,然後很不地道地跟許悠悠說——他要走了。

是的,他要走了,離開清泉村,離開海陵縣,回長安。

“這麽快?”

許悠悠突然笑不出來了。而上官庭羽也完全沒有報覆成功的喜悅,他眸光沈了沈,“路上雪都化了,我不走不行了。眼看就要年底,府城那邊的鋪子我要去看一看,長安的鋪子也是。還有家裏,我要回得太晚,阿爹阿娘那裏也說不過去。”

“是嗎?你這麽忙啊。那就別耽擱了,趕緊叫小九收拾收拾,你們馬上起程。”許悠悠違心,逼著自己著急催他。

要走就走,趕緊走!別拖拖拉拉的。拖拖拉拉,鈍刀子割肉,難受。

看著許悠悠風風火火這就要出屋喚小九,上官庭羽趕緊叫住她。“哎,你別說風就是雨啊,我還有話跟你說。”

是嗎?說什麽?自此一別,請君保重?天涯海角,他日再見?

可惜上官庭羽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商人,他哪有那麽浪漫。“你不是跟我說,重整酒樓,需要準備東西麽?你列個清單給我,我回頭叫羅掌櫃盡快采買齊全了,等來年一開了春就立刻動工。”

我天,她又把正事給忘了。許悠悠拍腦袋,暗罵自己,同時叫萍兒取來紙筆,寫好了單子,交給上官庭羽。

上官庭羽接過來,看第一眼,眸中立現異色。雖然他隱藏得很好,但還是被許悠悠發現了。

“怎麽了?有哪裏不對麽?”許悠悠問。

上官庭羽隨即否認:“沒有,沒什麽。我就是不明白,你要這麽些木料做什麽?”

這麽還用問麽?要木料,自然是雕東西了。至於要雕什麽,等到成品出來了,一切自見分曉。許悠悠小得意,賣關子。

上官庭羽終於記起來秋後算帳,“不對啊,這趟來你不是要給我看草圖的麽?草圖在哪裏?拿來我參詳參詳。”

許悠悠不知怎地矯情起來,老賴上身,又作又別扭:“我現在改主意了,我不想給你看了。你要信不過我,不要跟我合夥唄。”

上官庭羽讓她這一句堵得脾氣都沒了,半天才道:“你這說的什麽話,我怎麽就信不過你了?草圖的事是你提出來的,現在不讓我看的也是你。你這人怎麽翻臉翻得這樣快?真真比六月的天氣還善變。”

“女人本來就善變,你才知道啊。”許悠悠毫不客氣頂回去。

這下子上官庭羽話都不知道要怎麽接了,許悠悠噗嗤一下笑起來,搭錯的神經回歸原位,翻了的臉又翻回來,“誰說我不給你看了?你等著,我去給你拿草圖。”

上官庭羽卻回說不用了,並且再一次表達對許悠悠百分百的信任,他說他相信許悠悠不會把他的錢投到白處。

如此,許悠悠也不勉強。本以為正事談完了,接下來就該是告別了。哪曉得上官庭羽無端端地忽然說起了閑話。

“你剛剛說女子善變,這倒讓我想起來前些日子在洛陽發生的一件奇事。”

奇事?什麽奇事?

“就是洛陽城裏有一戶人家,他家有一個女兒年方十六,正是好年紀的娘子,卻在今年年初染了重疾,只拖了幾個月,就病重死了。這本來也沒有什麽,奇就奇在,就在她家人準備蓋棺下葬的時候,那女子竟然活了過來。死而覆生倒也罷了,可那活過來的女子卻口口聲聲不認得自己家人,直說自己是江南人氏,還說她早已成婚,膝下更有兩子一女。這可把她家裏人給嚇壞了,都以為此女中了邪著了魔癥,更為她請來道法高深的法師驅邪——”

聽到這裏,許悠悠已是隱隱不安。偏偏上官庭羽刻意停頓下來,目光定在她的臉上。“結果,你知道那法師是怎麽說的麽?”

許悠悠下意識把臉偏過去,盡量若無其事地:“不知道啊,我怎麽知道他怎麽說。”

上官庭羽也不拿喬,跟著續道:“那法師說,這景況並非中邪,而是——借屍還魂。”

最後,他特別放緩語速加重語聲,一字一字地吐出來。許悠悠只覺驀然間一柄大錘砸向了她,盡管她已有準備,卻還是給錘得心頭巨震。

壞了!他懷疑到她了。不,不是懷疑,是確認。他應該早就疑心她了,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大概是她在他面前暴露了太多的真性情,都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再怎麽性情大變,不會連根子都變了。

舅婆從前與蘇麗娘並不熟識,萍兒是個一根筋的單細胞動物,蕊兒信兒又還是孩子,所以她就算再怎麽異常,也不會引起她們的懷疑。但上官庭羽就不一樣了,畢竟他和蘇麗娘夫妻數載,即便夫妻情淡,卻也總是夫妻啊。可他為什麽一直沒聲張,卻在今天突然發難呢?

許悠悠陡然一激靈,是了!字跡,她寫的那張清單上的字跡!早在第一次回娘家之前,她就按照手裏的家書,模仿過蘇麗娘的字跡。怕的是在蘇大海那裏露出破綻,只是沒想到她防了蘇大海,卻在上官庭羽這裏栽了跟頭。

一百七十二、露餡

穿越的人露了餡,被身邊的人識破,接下來應該怎麽辦?許悠悠選擇打死不認、粉飾太平。

“哈,居然還有這種事情?怎麽可能?這世上哪有什麽借屍還魂,是你編了來哄我的吧?”

她努力讓自己語氣輕松,卻拿不準自己這演技能不能達標。上官庭羽沒有給她一個中肯的評價,他既沒有順著許悠悠的話下臺階,也沒有進一步地咄咄逼人。

隔了好一會兒,他才向著許悠悠走近了幾步,近得他能把許悠悠的臉看得清清楚楚,不會錯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他低頭望著許悠悠,他的眼睛像深不見底的湖水,裏面有波瀾,極細微的。許悠悠分不清這種波瀾對她是好還是不好,心神一時間的恍惚。

耳邊聽見上官庭羽對她說:“你能不能告訴我一句實話,你——真的已經不是蘇麗娘了麽?”

許悠悠連忙集中全部的精神豎起心理防線,半真半假模棱兩可。“如果我說是,你會怎樣?如果我說不是,你又會怎樣?”

皮球就這麽輕輕飄飄地被她踢了回去,上官庭羽沒有再說話。直到離開清泉村的那一刻,這個話題他也沒有再提起過。

許悠悠本能地松了口氣,又有些悵然若失。其實經過這大半年,她已經把自己當成是蘇麗娘,可突然間才發現她根本成不了蘇麗娘。她不是蘇麗娘,更不是上官蕊、上官信的娘親,跟那上官庭羽更加沒有半毛錢的關系。

如今上官庭羽識破了她的秘密,會對她如何呢?她和他之間,究竟是感覺更近了一些還是更遠了一些?

許悠悠很糾結,卻又理不清自己到底在糾結些什麽。

那邊廂,羅掌櫃和小九在等上官庭羽上馬車,上官庭羽在跟許悠悠她們道別。

經過下棋等一系列不算成功的親子活動,上官信待上官庭羽明顯親熱了許多。“阿爹,你還會再來麽?你一定要再來,信兒會想阿爹的。”

上官庭羽當爹的技能還是有待加強,生疏而生硬地摸摸上官信毛茸茸的小腦袋,承諾說自己一有空就會過來。跟著他又叮囑上官蕊,叫她幫許悠悠照顧好幼弟。

“蕊兒,你是個乖巧又懂事的孩子,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幫到你娘親。”

得到親爹的肯定與誇讚,上官蕊簡直幸福得心上能開出許多花來。許悠悠卻覺著“娘親”二字有些刺耳,摸不透上官庭羽是不是借機來諷刺她。

然而事實證明,她這次是小人之心了。上官庭羽又跟舅婆說了幾句客套話,讓她老人家保重身體之類的,接下來告別的對象終於輪到許悠悠了。

他抿了抿唇,像是有很多話要講,卻在說出口的瞬間又改變了主意。到底也只是言簡意賅的普通一句。

“你保重。明年春天,我在海陵縣城,等你。”

……

許悠悠覺得自己特別奇怪,好像腦子有了毛病似的。明明上官庭羽沒說什麽,明明他指的是重整酒樓那檔子事,可她偏偏就聽出了情話的味兒。甚至認為比她從前看過的劇集小說裏任何一句情話都還要動聽一百倍一千倍。

什麽糾結什麽不安,就跟那清晨的薄霧似的,一下子就被風吹得無影無蹤了。心情很好,看什麽都美好,即便是那周氏姐妹花上門,她都沒有冷臉相向。

周氏姐妹,張裏正的媳婦張周氏,孫家二兒媳婦孫周氏,陷害上官信偷錢的主謀與幫兇。自打事情被上官庭羽揭破之後,這兩個婦人一直地惶惶不可終日。尤其許悠悠還撂下了登門討要說法的威脅,倆姐妹合計來合計去,覺得實在扛不下去,就一五一十分別跟家裏人招了。

張裏正把媳婦張周氏罵了個狗血淋頭。孫家則是從孫家二老到大伯、小叔,自家男人、小姑妯娌,輪著番地把孫周氏數落了一遍又一遍。倒黴催的孫周氏早已經記不清了,這是她因為許悠悠挨的第幾頓罵。

罵完了數落完了,兩家人便坐到一起合計,研究了數條應對之策,單等著許悠悠來上門算帳。結果左盼許悠悠不來,右盼許悠悠也不來。家裏再有聰明的一點醒,壞了,這蘇娘子是憋著勁要跟他們放大招了。

那還了得?兩家人再一商量,決定把罪魁禍首推出來,禍是你們惹的,爛攤子也由你們收拾。收拾不好,就別回來了!

於是,周氏姐妹只得厚著臉皮負荊請罪來了。不過請罪的態度是真不錯,許悠悠什麽都沒問,她們就自動自覺地揭發出了幕後黑手。

“蘇娘子,這餿主意真不是我們姐妹出的。我就是那天抱怨了你幾句,結果那個李二媳婦聽見了,就問我說想不想出這口氣。我當時真是鬼迷了心竅,不知怎地就聽了她的挑唆。什麽偷錢栽贓的,都是她教我的。你要算帳找她去,我給你作證!”

……

許悠悠聽完恍然大悟。噢,又是這個李二媳婦。算起來,這已經是李二媳婦第二次坑自己了。第一次害得她差點嫁進了狼窩,第二回害得上官信險些成了小偷。明明自己都沒有得罪過她,她卻還能想出這樣那樣的毒計來。蘇大友說得沒錯,這女人確實壞到了骨子裏,而且太悶得慌了。看來,不給她找點麻煩是不行了。

這麽一想,倒是讓許悠悠記起了另外一樁心事。過了年她就得去縣城了,做木雕不是一時半刻的事,她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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