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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合,許悠悠全勝,蘇仇氏慘敗。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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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啊!蘇麗娘,你也有今天!”

鄭滿堂垂手而立,沒再接話。他是個知分寸的,話不在多點到根子就行了。主家兄妹之間的恩怨,摻合多了未必是好事。

蘇大海還在興奮當中,來來回回走了好幾步,越發地得意洋洋。

鄭滿堂等了一會兒,又問:“東家,那我們這批貨還降不降?降多少?要不要再壓他們一頭?”

“不用了。”蘇大海把手一揮,“只要能把蘇麗娘擠出去,其他那些三腳貓,成不了氣候,不用理會。就讓那幫眼皮子淺的鄉下人三文不值二文地賣著吧,咱們只要把珍品堂伺候好了,何愁賺不了大錢?”

鄭滿堂應聲稱是,蘇大海忽然想到了他前面提到的調漆方子,“滿堂,咱們這裏現在調的漆怎麽樣?顏色比不比得過蘇麗娘的?”

鄭滿堂斟酌了一下措詞,道:“東家,您找的這位能人,手的確是巧,連珍品堂的大掌櫃都說,這‘蘇良’的雕工更勝從前。可是他調漆的本事就要差一點了,說實話還真沒有之前市面上蜻蜓的色澤鮮艷。”

蘇大海聞言,瞇起眼睛陷入沈思,片刻後自言自語地道:“要是能把麗娘那調漆的方子再弄到手就好了。”

鄭滿堂依舊沒搭腔,這回是不敢搭。生怕蘇大海把這差事落他頭上,偷方子可不比別的,難著呢。正思忖著如何岔話題,冷不丁還真讓他記起件要緊事。

“對了,那位能人最近脾氣不太好,天天吵著要見您,說您說話不算話,到現在也不帶他去找麗——”

“噓!”蘇大海驀地神色一變,作了個噤聲的手勢,繼而下意識壓低聲線,“我不跟你說了多少次了?這件事在家裏少提,萬一走漏了風聲,那個人拍拍屁股走人,那我們不是全都抓了瞎。”

鄭滿堂不無憂慮:“可這總瞞著哄著也不是個事啊。”

“能瞞一天是一天吧。”蘇大海嘆了口氣,“回頭我再想想,看看還有什麽新招能留住他。你也讓手底下那些工匠,個個凝凝神,把那人的本事能學一點是一點。但凡有一個能成器,我也就心安了。”

鄭滿堂知曉其中厲害,連著忙地點頭。之後,兩人都沒有再說話,鄭滿堂準備告退。便在這當口,門外一個駐足凝聽的人影,越發矮下了身子,悄沒聲地回頭,躡手躡腳地走了開去。

……

清泉村,蘇大友的舊宅。

舅婆這兩天情緒很低落,因為三觀被顛覆,因為想不明白,自己相處了幾十年的村民為什麽一夜之間就變成了亂咆亂吠的瘋狗一般。

許悠悠第一百零一次開解她:“他們這會子,就是讓錢蒙了心,魔癥了。其實這人哪,沒你想得那麽好,也沒你想得那麽壞。”

舅婆想了想道:“麗娘,我說句不中聽的,你可別著惱。”

許悠悠說她肯定不惱,舅婆續道:“其實吧,我總覺得他們以前都是好好的人。自從你來以後,教了那勞什子竹蜻蜓,他們就變得越來越魔癥了。”

敢情,這還都成她的錯了。不過想想,還真有些道理。於是,許悠悠啼笑皆非的同時,也有那麽一點無言以對。

這當口,杜巧巧和她的丫頭小蘭從偏院那邊過來正屋。這還是個稀奇事,杜巧巧這個把兩個月基本就沒怎麽出過她那個小院子,就算過來正屋,基本上也都是許悠悠不在的時候。也不曉得是不是故意地避著她。

搞得許悠悠一和她打照面,一不留神嚇一大跳。喝,肚子都這麽大了,跟吹了汽球似的。懷娃也是一件特別神奇的事情啊。

杜巧巧養得也比之前豐腴了些許,氣色好看多了,也平和多了,眉宇間依稀仿佛還閃現出一些疑似於母性的光輝。懷娃,果然是一件特別神奇的事情啊,居然把人的性情都給改變了。

不過,好像還沒有改徹底,起碼在看見許悠悠時,依舊是低眉垂眼悶葫蘆的招牌表情。小蘭的膽子倒是大了許多,全權擔任杜巧巧的發言人。“孫婆,我家娘子知道你喜歡喝兩口,特意釀了一壇酒,埋在地下足足一個月了。今天才起出來。”

喲,今兒什麽日子?新鮮事一樁接著一樁,許悠悠不由地對杜巧巧刮目相看,就她這模樣還會釀酒?

舅婆嗔怪地白了她一眼,“你還不知道?巧巧她阿爹以前是開酒坊,海陵城的杜家酒坊那可是出了大名的,就連廣陵府那邊都有人巴巴地趕過來買酒呢。”

一百四十八、綠酒

舅婆說,杜巧巧這釀酒的手藝不比她爹差,要不是礙著女子的身份,她早繼承了酒坊。哪至於被她那個不成器的哥哥給敗了家。

杜巧巧不自在地別過臉去,顯然不願意舊事重提。

許悠悠倒是來了興趣,唐代的酒哎,枉她重生快一年了,這都還沒嘗過呢。小蘭存心顯擺,當下拍了封泥,取碗要倒。杜巧巧急忙阻止她,說是冷酒吃了傷身,讓小蘭到廚房去燙熱了。

可憐許悠悠饞蟲給勾出來了,酒香還沒聞到,就給端走了。兀自吸著鼻子咽著口水,心下好一陣惆悵。

前世她酒量還不錯,聽說古代的米酒度數低得很,經過蒸餾酒鍛煉的她,搞不好就喝遍天下無敵手了。想到這裏,許悠悠忽地興致大發,摩拳擦掌地要跟舅婆鬥酒。

這時候小蘭捧著溫好的酒回返,萍兒還現做了幾個下酒菜。許悠悠還冷不丁想起了兩句“綠酒初嘗人易醉,一枕小窗濃睡”。還有那首白居易的“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合的不正是此情此地冬天的景致麽?

她正陶醉著,有那麽點未飲先醉的飄飄然。那邊廂小蘭咕嘟咕嘟米酒倒了一碗,許悠悠豪氣幹雲伸手過去就要拿起來幹杯,幸好喝之前無意識地瞧了一眼那酒。好家夥,這一瞧差點沒把她給瞧吐了。

這是什麽玩意?綠森森的,還渾,像陰天下雨泡著青苔的爛水溏。酒面上漂著,碗底下浮浮沈沈,那一丁點一丁點的,看著有些像蟲子又有些像螞蟻。

許悠悠當時整個人就不太好了。接著又眼睜睜地看著舅婆把那一碗漂著蟲子螞蟻的綠色不明液體,手一點沒打顫地送到嘴邊,先尖著唇咂了一口,蟲子螞蟻咽下去一些。

舅婆眼晴一亮、一拍巴掌:“嗯!好酒!”然後一仰脖子,一碗綠苔水全倒進了嘴裏。“巧巧,你這手藝真是沒話說。我老婆子還沒喝過這麽好喝的酒呢。哎喲餵,這大冬天的喝一碗熱乎乎的好酒,這心裏舒坦得,給我做神仙也不換。——咦,麗娘,你咋不喝呢?快喝快喝,酒冷了喝下去就寒著心了。”

許悠悠欲哭無淚,抽搐著嘴角假笑:“太燙了,我先涼涼,噝,燙嘴。”我去!原來白居易啥的走的根本不是意境,人家完全寫實派。綠酒真的是綠的啊!酒裏面也真的是有螞蟻啊!

杜巧巧讓舅婆誇得不好意思了,謙遜道:“這酒還不算好,少了幾樣器具,渾了一點。下回我讓小蘭回去取了來,包管釀出來那酒比今天的好上幾倍。”

許悠悠一聽來了神,就問她,好的酒什麽樣?也是這麽——綠的?難得杜巧巧心情好,居然答了她,說是最上品的酒應當是琥珀色的,漿液清澈。

許悠悠私下裏細細一琢磨,心道這琥珀色不就是暗黃色,那不就跟跌打酒一個顏色?好像也不咋的。怎麽會呢?明明以前她也買過鄉下人自制的米甜酒,那酒明明就是白的呀。為什麽倒退了一千多年,好好的酒就變得這麽寒磣了呢?

她想來想去想不明白,舅婆那裏三碗都下肚了,還一個勁地催她說:“麗娘你怎麽不喝呀?你不是要跟我比酒量的麽?”

許悠悠頭皮發硬,嘴角又要抽,幸虧前頭有人拍門,及時替她解了圍。開門一看,卻是小妹雲娘托人捎過來一封書信。

舅婆對所有長得好看的人都存著毫無道理的好感,當下關切地道:“麗娘,雲娘信上說了啥?出什麽事了麽?”

許悠悠答道:“舅婆,沒出什麽事。雲娘就是告訴我家裏把她婚期訂在了下個月。”

“哦,這麽說年前她就要嫁過去了?這日子訂得有點急啊。”

是啊,是挺急的。只怕是崔三郎那邊和她老爹蘇貴這邊都著急,都怕夜長夢多遲則生變。

舅婆又問:“除了這,雲娘還說啥了?”

許悠悠搖頭。沒了,一張紙上就這短短的一句話,其他什麽都沒有。

“這個雲丫頭,也太不知禮了。光說婚期,沒讓你進城麽?還是說,她跟你阿爹、阿娘一樣嫌棄你身份,不願你去送嫁?”舅婆叨叨著,對雲娘的好感度驟降。

許悠悠沒吭聲,其實她是心不在焉,根本沒把舅婆的話聽進耳朵裏去。

舅婆卻當她觸景傷情,聯想到了自身的姻緣。老太太以為自己說錯了話,戳了許悠悠的痛處,嚇得趕緊閉嘴,不敢再多言。

許悠悠怔怔地出了一會兒神,忽然開口道:“舅婆,明天家裏就勞煩你照看著,我想去縣城一趟。”

“啥?”暗戳戳假裝沒事人的舅婆立即跳起來,“你要去縣城?你去縣城幹啥?人家又沒要你去,你何必巴巴地熱臉貼上去?麗娘,

我看你還是算了吧。你這個妹子,也不怎麽樣,跟你阿爹阿娘一樣的沒良心。”

不,雲娘不是沒良心。不知道為什麽,許悠悠就是這麽的肯定。這小妮子是盼著她來的,只是不願在信裏明說。不然,她不會專程地托人送信,卻只寫了那樣幹巴巴的一句話。她這是擔心,自己把許悠悠當阿姐看了,而許悠悠卻未必真拿她當妹妹對待。切,這別扭的性子,倒是又有一點像那個杜巧巧了。

其實打心底,許悠悠還有一點點感激雲娘來了這麽一封信。因為這封信終於讓她下定了動身去縣城的決心。不僅僅是看望雲娘,還為了另外一件事、另外一個人。

關於重振“蘇良”名聲的計劃,她已經想到了一個非常合時宜並且非常特別的新玩意,很適合當作賀禮送出去。現在她需要知道最近有哪個名人權貴準備擺喜宴或者壽宴,需要有資格參加這類宴席的人替她把那賀禮送到宴上亮相於人前。

只是不知道,上官庭羽這一次還願意幫她嗎?

一百四十九、折騰

自從決定去縣城之後,許悠悠心裏就一直很折騰。幾乎是立刻就想反悔,反覆告訴自己上官庭羽是她什麽人,憑什麽一次又一次地幫她。就算歉疚,他欠的也是蘇麗娘的,跟她又有什麽關系?

可是另外還有一個聲音,也許這才是她真真正正心底裏的聲音。那個聲音對她說,其實你知道的,上官庭羽一定會幫你,就憑他偶爾看著你的樣子,就憑他讓小九轉達的那句話。

小九說,不,應該是上官庭羽說,以後要有什麽事,可以到縣城的那個小院子去找他。就算他不在,院子裏的人也會盡快捎口信給他。

然後,許悠悠的心情,便像是被小蘭燙熱的那壇子酒,漿液溫溫地冒著些許熱氣,緩緩地流入碗裏,在碗底打著歡快的旋兒,將空曠的心底一下子就填滿了,實實在在感受著那溫熱,所有的不安掙紮都被熨貼得柔軟了。

或者,上官庭羽幫不幫她都無所謂,只要再能見到他就好了,只要能見一面就好了。腦子毫無征兆冒出來的這個念頭,把許悠悠徹底驚住了。驚得她什麽都不敢再想下去,往後一倒被子一蒙,睡覺,睡覺!其他的,等睡醒了再說!

那晚,許悠悠睡得很早。第二天,醒得更早。也許是一夜都沒怎麽睡著,那些亂七八糟的情緒陰魂不散地一路跟進了她的夢裏,她做了一整宿亂七八糟有關上官庭羽的夢。直到醒來的那一刻,才算是暫時地擺脫掉。

披衣,開門,還把在院子裏打井水的萍兒小小地嚇了一跳。“娘子這麽早就起了?可是要趕早進城麽?”

許悠悠不答話,頂著很深的黑眼圈死魚眼一樣直勾勾地瞪著她。

萍兒越發心怯,手腳都不知要往哪裏擺:“娘子這是怎麽了?是我——說錯話了麽”

又是許久的沈默,許久沈默之後,許悠悠終於像回了神似的,眼神還有些發直,但嘴角卻已經咧了開來。

“萍兒你沒有說錯話,你說得很對,我就是要趕早進城。對,進城!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既然我想進城,那就去吧!我怕誰,我有什麽好怕的!”

許悠悠徑自喃喃自語著,兀自走路打飄、有神沒魂似的回屋裏洗漱去了。留下萍兒一個人在原地莫名其妙,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她們家麗娘子這是——中邪了麽?

大概吧,許悠悠大概就是中了邪,一忽兒極度亢奮,一忽兒極度低落。搞得隨行的萍兒,極度的神經緊張。

因為許悠悠還有些不放心杜家母子,留舅婆在家坐鎮,這次換萍兒陪同許悠悠進城。然而又一次成功搶了舅婆位置的萍兒,卻沒法子如往常一般高興起來,甚至有些後悔沒堅持讓舅婆一起來。這萬一娘子要出個什麽事,她一個人可怎麽應付得過來啊。

“哎?娘子,你要去哪裏?回去可不是走那條路!”萍兒眼疾手快一把拽住許悠悠的衣角,心道壞了壞了,娘子真是著了魔癥,連回蘇家的路都不認得了。

許悠悠卻是一拍腦袋,哎呀,該死,她一心只顧著去上官庭羽那小院子,竟是把雲娘忘了個一幹二凈。她上縣城的首要任務,可不就是去看雲娘麽?

蒙在鼓裏的雲娘,無從知曉這其中的彎繞曲折,見到許悠悠,臉上盡管繃著,卻掩不住眼底那一抹喜色。“想不到阿姐,還真是一接到信就來看我了。”

“那是當然了。你寫這麽一封著頭不著腦的信,可不就是想我擔心,要我來看你麽?”不知道為什麽,許悠悠一見雲娘就習慣性地想耍貧嘴。

雲娘著惱,斜了她一眼。“阿姐越來越不正經了,枉我還一直擔心你。”

“咦?要出嫁的是你又不是我,你怎麽本末倒置卻擔心起我來了?”許悠悠嘻嘻笑著,還想打趣雲娘,卻忽然楞了楞。不對啊,這小妮子話裏有話。

雲娘終於占了上風,沖著許悠悠得意地露齒一笑。

喲,小妮子還賣起關子來了。切,你不急我也不急,我就不信你能捺得住。許悠悠不慌不忙,並不追問,轉而揀了一對玉鐲送到雲娘跟前。“這鐲子怎麽樣?好看不?”

提起首飾,雲娘可是內行。挑剔地接過來舉至眼下:“嗯,成色還不錯,玉質好做工也好,中間掐著金絲,做的是牡丹的圖樣,寓意花開富貴,彩頭也好。”

許悠悠誇張地松了口氣,說:“能入你的眼就好了,你既然不嫌棄那我就把它買下來。”

雲娘一呆,“你挑這鐲子是要買了送我?”

“對啊,這鐲子本來就是要送你的。”許悠悠擺出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要不然,我幹嘛特地把你約到這首飾鋪裏來見面?就是為了給你置辦嫁妝呀。”

雲娘越發楞住,望著許悠悠神色怔忡。許悠悠不由地心下綿軟,語氣也真誠了許多:“我們知道咱阿爹阿娘是個什麽德性,就那兩個摳門的,能給你辦幾樣體面東西?今天我這個做姐姐的大放血,你看中什麽盡管要,我要皺一皺眉頭,我管你叫姐!”

她說得豪邁,備不住雲娘只覺得滑稽,忍俊不禁噗嗤一下,“什麽呀?誰要你管我叫姐,你叫我一聲姐,我也不會多長一塊肉。”

她嘟著紅唇小聲抱怨,眸中卻隱隱浮現出淚影,映著金鋪外投射進來的冬陽,水漾一般閃著晶晶的亮光。

古代女子,出嫁時的嫁妝,便是以後立身於夫家的臉面。只可惜許悠悠還沒有發到大財,不然她可以大手筆地買間鋪子或者置他十幾畝田地送出去,無論古今,不動產才是大保障啊。

都怪那個假“蘇良”,害得她這段日子一文錢進項都沒有。許悠悠正惆悵著,冷不防雲娘開口道:“阿姐,我本來還想拿一拿你的喬。可誰知你卻——算了,你這樣為我著想,那我也不吊你胃口了。阿姐,你是不是在鄉下做了什麽手藝買賣?而且最近還被人搶了生意。”

一百五十、能人

關於搶生意這件事,許悠悠原本就有些懷疑蘇大海,如今聽雲娘這麽一說,便確信無疑了。果然,假蘇良就是那龜孫子搗的鬼。

“原來阿姐早猜到了。”見許悠悠毫不驚訝,雲娘頗為掃興。但是她很快又開心起來,沖著許悠悠狡黠一笑,“阿姐,還有一件事情你肯定猜不著。”

“什麽事?”許悠悠皺眉。

雲娘越發得意,頰邊酒窩時隱時現。“這件事可說來話長了。”

從頭說起,就得推溯到兩個月前。具體的,雲娘也沒有親見。只是某天,她的婢女小珠聽興伯無意中提了這麽一嘴,說是曾有個男子登門造訪,口口聲聲求見的正是許悠悠此身的原主蘇麗娘。這人穿著不俗舉止得體,一看就是富貴人家的郎君。

據稱,那天蘇大海正好在家,便和他在廳裏說了幾句話。後來不知怎地,還把那人引去了自己的書房,甚至於留宿了一個晚上。

接下來,事態的發展便有些奇怪了。蘇大海變得很忙,經常地不著家,有幾次晚上都沒有回來。大嫂蘇仇氏居然也不生氣,言辭間偶爾還面有得色。再後來,蘇大海回了家,雖然沒有再出過遠門,但他那個親信鄭滿堂卻是過來得越發頻繁。有次雲娘和小珠在拐角聽見蘇大海和鄭滿堂一邊走一邊說話,盡管二人刻意壓低音量,她們還是清清楚楚地聽到他們不止提到了蘇麗娘,還揚言著這次會給她好看。

雲娘從此留了個心眼,一旦得知蘇大海和鄭滿堂在書房議事,便打發小珠去聽墻角。聽了幾次,零零碎碎地拼湊起來,便慢慢知悉了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所以事情是這樣——”許悠悠邊聽邊整理,邊整理邊思考,“有個人過來尋我,卻被蘇大海發現了他有一門和我不相上下的好手藝。然後蘇大海便打著我的名義,把他留下來。還專門建了個作坊,招了工匠跟他學手藝。不過最近那人隱隱發覺自己好像上了蘇大海的當,不太肯待下去了。蘇大海也很頭疼,正在想新的借口挽留他。”

雲娘點頭,“阿姐跟我想得一樣,我覺得八九不離十。”

許悠悠沈默,仰頭把屬於“蘇麗娘”的記憶從頭到尾認認真真翻了一遍,卻是一無所獲。完全找不到這麽一個人的存在,噝,他到底是誰呢?認識蘇麗娘,特別從外地跑來她娘家找她,而且還是個木雕高手……

雲娘訝異:“你也不知道他是誰麽?我還以為是阿姐在外頭的情郎找上門來了呢。”

小妮子捂著帕子吃吃地笑,大庭廣眾許悠悠給她笑得怪別扭的,本能地斥道:“胡說八道什麽?什麽情郎不情郎的,莫名其妙地我哪兒就冒出來一個情郎?”

“沒有就沒有嘛,你惱什麽?”雲娘撇了撇嘴,又問,“對了阿姐,你在鄉下到底做的什麽買賣?真有那般賺錢麽?讓阿兄拼了命也要插一腳。”

“呃,這個——”許悠悠語塞。倒不是竹蜻蜓買賣不能告訴雲娘,只是這一說起來她肯定還要跟雲娘解釋自己為什麽突然就有做木雕的手藝。編瞎話騙過雲娘不難,可這一解釋得費不少的時間。再耽擱下去,也許就來不及去上官庭羽的那個小院子了。

一想到這裏,糾纏她一晚上的魔癥似乎又回來了,先是心頭一熱,跟著卻是一冷一縮。

“阿姐?阿姐!你怎麽了?好好的怎麽不說話了?”雲娘在許悠悠耳朵叫她。

許悠悠連忙收斂心神:“雲娘,買賣的事等我下次進城再慢慢跟你說。你出來也有好一陣子了,還是先回家去,省得阿爹阿娘還有蘇大海他們起疑。”

雲娘嘴角一哂:“這有什麽好怕的?我見我自己阿姐,他們還能拿我怎樣?”

“話不是這麽說,蘇大海一門心思要把我的買賣全部搶過去,說明他心裏恨著我呢。你雖然定了婚期,總還沒有出嫁。萬一他們知道你來給我通風報信,使什麽壞招暗整你的話,你也拿他們沒有辦法。”

竹蜻蜓的事,鐵定還有蘇貴摻和在裏頭。要不然,蘇大海怎麽可能把她的底子摸得一清二楚?便宜爹娘永遠是便宜爹娘,心向著的永遠是兒子。許悠悠把這想法藏到肚裏,麻利地吩咐外堂掌櫃將她們在裏間選好的幾件首飾打包算帳。

“阿姐——”雲娘忽然不安喚地她。

許悠悠以為她只是不舍,握著她的手道:“好妹子,過幾天我再來看你。至於你出嫁那天,我大概是來不了了。其實阿爹阿娘他們想得也對,我總歸是個棄婦,沒的沖撞了你的喜氣。”

“阿姐!”雲娘不愛聽這話,打斷她。許悠悠卻堅持:“你讓我把話說完,雖然我不能送你出嫁,但是你要記得我永遠是把你放在心上的。往後在崔家你要是有什麽不如意,一定找人捎信給我。你放心,我不會不管你的。如果以後阿爹阿娘都不管你了,那你就記住,你的娘家就在我這裏。”

也許,許悠悠沒想這麽煸情,但有些話不知不覺她就說了出來。大概她是真心拿雲娘當妹妹看了吧。而雲娘也是直到此刻,才真真正正毫無保留地拿許悠悠當阿姐看待了。

“阿姐,還有一件事,我一直想要跟你說一說。”盡管毫無保留,雲娘依舊吞吞吐吐猶猶豫豫的,“你還記不記得我跟你提過的,縣丞家的小郎君。”

這個許悠悠有印象,那次自崔家別莊回返,提及崔三郎這邊靠不住的時候,雲娘提過一嘴,應該是她的另一個追求者吧。

雲娘作補充,這位不僅是她的另一個追求者,而且還是個癡心的追求者。“前日他約我相見,告訴我說他阿爹即將升任,調至外縣做縣令了。”

許悠悠一開始沒聽明白,遲鈍了幾分鐘才恍然大悟。是了,唐朝規定,官民不婚,監臨之官不得與所監臨地女子交婚。也就是,地方上官員不得娶所管轄範圍內的女子為妻為妾,就算是自己的親屬也不可以。所以之前,就算沒有崔三郎,雲娘也不能嫁給這個縣丞家的小兒子。但是現在,他老爹就要調走了,監臨的關系不存在,那麽他便可以正大光明地求娶雲娘。

一百五十一、猶豫

許悠悠終於讀懂了雲娘語氣裏的猶豫,她不是猶豫要不要告訴許悠悠這件事,而是這件事本讓雲娘猶豫了。

一個是五姓高門,卻是要為妾;一個可為正妻,小吏之子的身份卻差得太多。雲娘問許悠悠,如果換作是她自己,她會選哪一個。

許悠悠原本毫不猶豫,當然是選第二個,不管怎麽樣,做妻總比做妾強。然而話到嘴邊,再看一眼雲娘,她忽然發現,不管是談起崔三郎還是那縣丞幺子,雲娘始終神色如常,反倒是在自己面前還露了些許小女兒嬌態。

很多時候,面對自己在乎的人,不管情商多高的人都會去作,都會去矯情。明明害怕對方不把你放在心上,卻還是不願意將自己的在乎緊張放到明處,寧可暗戳戳地折騰死。

所以,雲娘對這兩個人很明顯都沒有動心。就這一方面而言,嫁這二人中的任何一個,其實都沒有差別。

雲娘垂下眼簾,片刻後揚起:“阿姐,你的意思我知道了。”

是嗎?她都知道了?可為什麽許悠悠自己卻有些糊塗了呢?

雲娘抿唇一笑:“阿姐怎麽會糊塗呢?你可是比任何人都要通透呢。時候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阿姐你也要保重。”

……

雲娘臨別前的樣子,就像許悠悠初見她時的樣子,美態萬千,卻是擺出來給別人看的,自己未必就是真的歡喜。

“娘子應該多勸勸雲娘子,都已經訂了婚期了,怎麽還能三心二意的呢?”目送雲娘的身影遠去,萍兒忍不住多了一句嘴。

許悠悠偏頭望她,看見萍兒對雲娘一臉的不認同。“雲娘子什麽都好,就是對這男女之情看得太兒戲了。娘子以前不是頂不喜歡她這一點麽?如今怎麽連說都不說她一句了?”

萍兒說完,這才察覺到許悠悠看她的眼神,驀地神情一滯,隨即便低下頭去:“是萍兒多言了,娘子勿怪。”

到底是蘇麗娘調教出來的丫頭,古板教條。許悠悠試圖扭轉她的看法:“這也怪不得雲娘,一個女子生在這樣的世道這樣的家裏,想讓自己嫁得好一點,想讓自己過得好一點,也沒什麽錯。”

“可娘子不也是生在這樣的世道這樣的家裏,娘子就不曾如此。”

想不到萍兒的口才也這麽好,許悠悠心下不悅,故意嗆了她一句:“我就是不像雲娘,不懂得為自己打算,所以落得個被夫君嫌棄、又被娘家嫌棄的下場。”

“娘子為什麽要這樣貶低自己?”萍兒睜大了小白兔一般純真的眼眸,表現得比自己挨罵還要傷心十倍。

許悠悠忽地意興闌珊,“算了,不說這個了。我們走吧。”

萍兒站著不動,怯怯地:“娘子還要去哪裏?天色已經不早了,我們不用出城的麽?

許悠悠驀地一股怨氣沖上腦門,“萍兒,你幹什麽?你今天是來跟我作對的麽?怎麽我說一句你就頂一句。”

萍兒被許悠悠訓得越發惶恐,趕緊把嘴閉得緊緊的,埋頭直欲追上許悠悠的步子。許悠悠卻突然停住,長長地嘆了口氣。的確,她要去的地方,離這裏太遠,這會要趕過去,她們恐怕真要趕不上出城了。

天意吧,不想耽擱,到底還是耽擱了。也許她該回去重新再想想,把上官庭羽完全剔除出去,重新想一個主意。

“娘子,我們還走不走了?”萍兒遲疑了好一會兒,鼓起勇氣期期艾艾地問道。

許悠悠定了定神,這才答道:“走啊,當然要走了。萍兒前面不遠有個酒樓,叫做珍味樓。信兒還蠻喜歡吃他家的燒雞,你去買了帶回家,我們今天晚上給大家加菜。”

萍兒點頭,又問許悠悠為什麽不跟她一起去。許悠悠笑了笑:“我還有件要緊的事要做,你買好了就在酒樓門口等我。”

果然,不想著某個人,她的智商就立即在線了。她要在縣城裏布個眼線,把蘇大海的竹蜻蜓作坊給摸熟了,最重要是找出那個技藝高超的工匠。既然他是奔著蘇麗娘來的,那麽策反他搞垮蘇大海的工坊那不就是易如反掌的事了?

做生不如做熟,許悠悠在街邊一通找,居然還找到了之前她買通了去跟蹤蘇大海的那個乞丐。那乞丐見到許悠悠高興得不得了,心知財神上門又有錢可以賺了。

許悠悠呢,也沒叫他失望。一邊數銅板一邊交代任務,找出蘇大海新作坊的位置,找出他作坊裏那個神秘的大師傅。找到了立刻到清泉村來告訴她,酬勞翻倍。

“當然了,你要是能直接跟他說上話就最好了。你直接跟他說,他要找的人現在在清泉村。到時,他也會重重賞你。那你可就兩邊都能拿到錢了。但是你要記住,千萬不能讓工坊裏的其他人發現,要不然不只你的賞錢泡湯,搞不好還會挨一頓好打。”

乞丐聽得聚精會神,不住地點頭如搗蒜。一看就是個聰明機靈的,許悠悠非常滿意,打發了乞丐,回到酒樓那裏跟萍兒會合,卻發現萍兒兩手空空站在那裏。

“娘子,你說的是這家酒樓麽?掌櫃的說,他們要關張了,不做生意了。”

許悠悠一楞,她記得自己第一次進城和舅婆她們上這珍味樓吃飯的時候,這店面很明顯新開沒多久,敢情一年都沒堅持下來,這就要關門大吉了?

不過轉念一想,也不奇怪。這海陵縣城來往的客商多,吃飯的酒樓勢必更多。想要在這趨近飽和的市場裏橫插一腳,殺出一條血路,一定要在某一方面獨樹一幟才行。可這珍味樓雖說菜色不錯,卻毫無特點,處處學那生意最好的蘇家富春酒樓,用現代的觀點來看,根本就是基本的經營方法出了問題。

思及於此,許悠悠忽地腦中靈光一閃,便好似山窮水盡之時驀然柳暗花明一般。一切豁然開郎,她越琢磨越覺得自己這主意靠譜。

“萍兒,我看這門還開著,酒樓的掌櫃是不是還在裏面麽?”

“嗯,在的。我看著好像是在給幾個茶博士結算工錢。”

“是麽?那真是太好,走!我們去瞧瞧!”許悠悠登時興奮起來,擡腳就往那珍味樓裏去。

一百五十二、酒樓

便如萍兒所言,珍味樓的羅掌櫃正在劈裏啪啦地打算盤,店裏的茶博士們個個都垂頭喪氣的,等著領最後一筆月錢。

“掌櫃的,忙著呢!”許悠悠走過去。

如今她也算是這家酒樓的老客了,每次帶上官蕊、上官信進城,必到此處改善夥食。有時候就算沒和這兩個娃兒一起,她也會巴巴地過來打牙祭,再帶只燒雞什麽的回家。一來二去,掌櫃的跟她也算熟識了。

“蘇娘子,您又來啦?”羅掌櫃擡起頭,向著許悠悠歉意一笑,“可惜不湊巧,這店子要關門了,以後招呼不了您了。您沒看見我掛在門口歇業的招牌麽?”

“看是看見了,可為什麽呀?”許悠悠作詫異狀,明知故問,“你家店東西好吃,掌櫃的人也實誠,我看比那富春酒樓強多了,生意好好的怎麽說不做就不做了呢?”

羅掌櫃聞言,笑裏的苦澀越發濃厚了一些:“蘇娘子不瞞你說,這我也想不通。菜色味道明明都是用了心的,偏偏海陵城的父老就是不買帳。我也想把店子做好,但是本事不如人家,生意清淡入不敷出,這一開門就要虧錢。倒不如下狠心關掉算了。”

許悠悠等的就是他這一句,刻意走開幾步,將店面樓上樓下打量了一番,這才裝作突然眼前一亮的模樣。“羅掌櫃,借一步說話。”

羅掌櫃訝然起身,自櫃臺後步出,“蘇娘子有何指教?”

許悠悠引著他往旁邊又走開一段距離,方始低聲道:“掌櫃的,我剛才看了看又想了想,我覺得吧不是你本事不如人,也不是你這店裏燒的菜不夠好,主要因為你們是新店,做得再好也比不過城裏那些開了十數年的老店在坊間的口碑。正所謂,強龍不壓地頭蛇,你要想壓過去,就得搞點噱頭、賣點,這才能把人吸引到店裏來。”

“噱頭?賣點?”唐朝掌櫃聽不懂。

許悠悠不顯山不露水地亮出目的:“你聽不懂沒關系,你只要明白我有法子能把你這酒樓的生意盤活了,只要你照我的法子去做,包管你生意興隆、客似雲來。”

“什麽?你有法子?”饒是羅掌櫃定力好,也還是大吃了一驚,不僅吃驚,而且置疑。

許悠悠也不急著證明自己,“你信就信,不信就算了。反正你這店都已經這樣了,再壞不過如此,死馬當作活馬醫唄。”

羅掌櫃沈思,片刻後擡頭看向許悠悠。他為人雖然實誠溫厚,卻不代表他不精明。做買賣的,有幾個不精明的?“原來蘇娘子是有備而來的,想必這出主意的條件也一早想好了吧。”

許悠悠咧開嘴笑起來,所以說她特別中意這家酒樓,最關鍵掌櫃的,聰明,上道。“羅掌櫃,不瞞你說,我算不上有備而來,頂多就是到了你家門口,突然靈機一動。我看掌櫃的你,也是做慣買賣的。有句話說得好,這世上沒有免費的午——不對,應該是這世上沒有白吃的飯、沒有白喝的酒。我要能把你這倒閉了的店子重新張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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