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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唯恐相逢在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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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什麽時候開始喜歡上洛憐的呢?秦雲飛問自己。

最開始只是好奇,然後是驚艷,再後來追著他跑,隨著時間推移,等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很喜歡很喜歡了。

百鬼花谷大堂。滿堂都是喜色,白色的簾子都翻了紅。屋檐下吊著紅燈籠,湘妃竹簾垂一半。

今天的洛風終於沒穿紫衣。和洛憐一樣款式的喜服,與他本人不相稱的暖色調,卻還是英氣逼人,今天的洛風,更容易親近。

洛風坐在主位,秦雲飛在客位,小石頭在他身後站著,晴兒坐在旁邊。

“城主好器量,只帶兩名親信就來我百鬼花谷。”洛風語氣裏沒有平日的淩厲。

秦雲飛也是淡淡地回禮:“谷主過獎。連雲城在花都的二十家商鋪和五家歌舞軒都被取締,這件事想必谷主也聽說了。”

只是花都就已經遭此重創,剩下三十一座城的損失還不計算在內。

在秦雲飛代管風雨樓的時候,洛風就已經在籌備一切。

一暗影為端來一疊案文,呈到秦雲飛面前。

“城主,洛某這樣做只是想請城主來參加我和憐兒的婚禮,所有商鋪和歌舞軒的所有權定會悉數歸還,請原諒洛某的冒犯。”

座下三人都是驚詫,洛風居然也有這樣低聲下氣的時候。

“洛風,我就明說了吧,我知道你想要什麽,這武林盟主的位置本不是我所想要的,我只希望憐兒幸福,當初他一再勉強自己去殺人,去為你爭奪天下,只是為了有天能把這一切給你。我跟他約定好,只要你找我,這武林盟主的位置自然是你的。”

“既然城主這麽說,那我便感激不盡。其實今天把城主請來還有一件事。”客套話沒必要多說,洛風直接進入正題。

“何事?”秦雲飛順口一問,心裏卻隱約能猜到些許,可是終究不願意承認。

洛風深吸一口氣,若有所思一陣,正眼看著三人,態度無比恭敬謙卑。

“你們知道,我與憐兒都沒有父母,這婚禮一切也只能從簡。當年百鬼花谷的祖師與連雲城城主秦慕寒交好,洛璃妃與洛鳶的婚禮也只請了他一人。城主是憐兒最信任的人之一,如今簡言和嬰蓮也不在。我想,你能不能為我和憐兒做證婚人?”

說完洛風尷尬地笑笑,從來沒有這樣求過一個人,有些不習慣。

晴兒才是最不習慣的人,她侍奉洛風十幾年,也沒見過他這樣的表情。

秦雲飛的語氣也不由得軟下來,其實他心裏早有些打算,只是洛風的態度著實讓他吃驚。

“洛風,既然你這麽看得起我,就叫我雲飛吧。雖與你並無深交,但憐兒愛你,我也沒道理一味排斥。”

洛風神色緩和一些:“城主,那我替憐兒先謝過你了。”

他仍然叫他“城主”而非“雲飛”,這是表達立場的方式。連雲城和百鬼花谷終歸是對手,一旦連雲城違背約定,要幹涉花都之事,那麽百鬼花谷仍然要對其刀劍相向。

秦雲飛輕嘆一聲,這也是他早就想到的結局。“洛風,我能不能先見見他?一面就好。”

“這……倒不是不行,只是憐兒他現在,可能不記得你。”不太想讓別人看到洛憐,而且他現在的狀況也許……也不能見秦雲飛。

“洛風,你……”秦雲飛差點激動地從座位上站起來,想到洛風對洛憐做的一切,秦雲飛又是怒上心頭。百鬼花谷的所有動作都在連雲城的監視下,洛風在風雨樓做的事,秦雲飛自然是第一個知道。

可是現在是在百鬼花谷,他沒有任何勝算,就算能與洛風勉強打個平手,他也出不了百鬼花谷,更別說帶走洛憐,而且,他本來就沒打算要起爭執。

按照洛風的脾氣,若有人質疑他,他必然要武力相向。可是這件事,他比任何人都後悔。

本以為可以徹徹底底地做一個無情人,卻發現自己沒那個能耐。

洛風無比自責地說道:“是我的錯,一直以來都是我的錯。我想憐兒一定是恨我的,所以我寧願他永遠不要醒過來,他現在眼裏只看得到我,這樣就好。只要他在身邊就好。”

繼而沈默了很久,在場的氣氛既尷尬而又凝滯。

洛風終於緩過神來,對著身後的空氣下令:“讓嫣歌把憐兒帶上來。”

“是!”只聽到一陣很輕細的風聲,白影消失不見。秦雲飛和晴兒都知道這是最得力的暗影了。

“哥哥!”銀鈴般的笑聲遠遠地傳來。

“夫人,你怎麽把蓋頭扔了?……哎呀,琵琶也不用拿。”洛憐飛快地在前面跑著,嫣歌緊追,一路發飾和蓋頭都被扔在地上,嫣歌邊撿邊喊:“夫人啊,鞋子還沒穿呢!”

說著話,洛憐已經到了大堂。

堂內的四人同時向門外看去,秦雲飛差點就要沖過去了。

面如冠玉,唇紅齒白,眉如春山。精致的頭飾被洛憐扔在地上,頭上只剩一根紫藍色玉簪束著一簇銀發,其餘的頭發淩亂的垂在胸前、肩上。光著腳的洛憐提著裙擺走進屋,銅鈴又歡快地響起來。這樣的洛憐凈是孩子氣,有些可愛。

“憐兒,過來!”

洛憐看到堂內有陌生人,眼睛裏多了幾分恐懼,聽到洛風喚自己,急忙撲進他懷裏。

“哥哥!”見到洛風,洛憐又笑起來,眼睛一刻也沒從他身上離開,好像怎麽都看不夠。

“憐兒,不要怕,他是連雲城城主,晚上會為我們主持婚禮。”

洛憐轉頭看過去,看著秦雲飛,深思了很久般,突然欣喜起來,飛跑過去。

秦雲飛以為他認出自己,心裏也一陣驚喜,正準備迎上他。

誰知洛憐直接沖到小石頭身邊,對著他懷裏的白貓傻笑。根本無視秦雲飛的熱情。

那只肥貓一直在睡覺,脖子上掛了個小鈴鐺,看起來很憨厚。

這小東西在連雲城住了那麽久,竟然沒跟洛憐生疏,反而懶洋洋地喵一聲,像是在打招呼。秦雲飛是想把它送還給他的。

“憐兒?”看著這樣的洛憐,秦雲飛有些鼻酸,忍不住想落淚,終究還是咽了回去。

洛風有些吃味,可是又不好發作,畢竟洛憐沒有認出秦雲飛。

他之前也害怕,如果洛憐只是忘記他洛風,卻還記得秦雲飛的話,他一定會嫉妒發狂的。

人不見,碧雲暮合空相對。

春去也,飛紅萬點愁如海。

****——

“憐兒,可還認得我?”秦雲飛還抱著一絲的僥幸。

洛憐轉過身去,看了他許久,好像在腦海中努力搜索這個似曾相識的身影。突然露出豁然開朗的表情。“哈,卷卷的頭發。”

秦雲飛的頭發很長,只是微卷,大大的波浪傾瀉下來,額前有幾根碎發微卷地垂著。

洛憐很好奇地抓起一把海藻似的頭發,仔細端詳。

秦雲飛眼裏盡是悲傷,他當真是不記得自己了。

洛憐又突然鉆到洛風的懷裏,抓起他一縷青絲。

“哥哥的,不卷。”說完天真地望著洛風,藍色的大眼睛眨呀眨。

洛風把憐兒抱在懷裏,擡頭正對上秦雲飛的目光。

“雲飛,你看,憐兒現在一直是這個樣子。”洛風沈下語氣,“是我對不起他,但我一定會用以後的日子去彌補的。也許他一輩子都不會醒過來,但他也不會記得我對他的傷害,這樣癡癡地過完餘生,也好。”

秦雲飛一時也無話可說,看到洛憐的樣子,心裏也不知該是什麽滋味了。

洛憐突然起身抱起了琵琶,坐在洛風旁邊的藤椅上。

“洛憐還記得如何彈琵琶嗎?”秦雲飛的眼底突然閃過一絲欣喜。

“琵琶倒是記得,只是彈來彈去都是三句調子,再沒有別的。有時憐兒調皮,胡撥弄幾下,房頂就掀了。”

“讓他彈吧,我們在座幾位也不怕房頂被掀了。”晴兒看著洛憐高興的樣子,不忍拒絕他的演奏。

此時的洛憐像是換了一個人。正襟端坐,懷抱琵琶,左手按弦右手撥弦,一舉手一投足都與從前無異,不由得讓在座的人感傷起來。

坐在那裏的洛憐,表情很認真,很悲傷,就像曾經他在離卿亭與古箏伴奏,彈那首《雲水禪心》時的表情一樣。還是光著腳,還是別著簪,還是一汪藍湖般的眼眸,只是衣裳的顏色換了樣。

誰知一撥弦就散了音,一陣刺耳的顫音好像要刺破耳膜,整個大堂也不由得震顫了一下。

小石頭深吸了一口氣,這樣驚心動魄的演奏還是第一回聽到,竟然還是出自洛憐之手。

秦雲飛和晴兒的驚訝也不比小石頭的輕。

幾聲顫音一過,總算聽到了正常的琵琶音。音色竟然和曾經洛憐的音一樣悠揚,好像剛才的只是失誤而已,洛憐的技藝絲毫未減,優美的曲調從他的指尖流出來,好像回到了過往。

洛憐彈的是《長生調》,他曾經為秦雲飛演奏過,這是花都的一首古曲,只有曲、沒有詞,洛憐曾為它作了一首詞。

只是洛憐並未從頭彈起,一味地重覆《長生調》的一段,最憂傷的那一段,反反覆覆,重重疊疊。這一段曲子,本來該由秦雲飛簫聲以和的。

秦雲飛聽著聽著,眼光黯淡下來,直到洛憐重覆到第四遍的時候,他終於忍不住吸一口氣。

果然,我秦雲飛沒有自己想象的那般灑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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