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五章 但願塵外半癡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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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憐發著高燒,昏睡了幾天。

洛憐做了很長的夢。夢裏一個鶴發老者問他:“憐兒,你想好了嗎?這一去,便回不來了。”

“前輩,憐兒要去。他一見我,肯定會認出我。”

突然又走到了百鬼花谷的山丘上,他和洛鳶正在種那棵櫻花樹。“璃妃,你這麽喜歡櫻花,哥哥為你創一套櫻花劍法可好?”

“哥哥說笑呢?櫻花劍法可要怎麽舞?”

“你有一支嬰炎劍,這套劍法就叫嬰炎劍法。內力極為深厚的人才可修煉,每殺一人,內力增一分,敵方的內力可為己所用。櫻花開繁的時節,劍氣汲取櫻花的靈氣,會威力大增。”

只是洛鳶沒有告訴他,若殺的人越親近,內力增長越快,威力更大。

“哥哥,這樣的劍法你留著就好,璃妃有琵琶就夠了。”

洛鳶突然沈默,不再回應。

這輕輕的一句話,又紮中了洛鳶的心——洛璃妃從來都不需要他保護的。

什麽時候才可以真正地與你並肩作戰,讓我做你的依靠呢?

戀人之間,弱的那一個總想縮小差距,強的那一個卻從不放在心上,日積月累,就會忘了初衷,愛變成恨。

洛璃妃把琵琶扔在櫻花樹下,撐著一把天蠶絲傘,櫻花瓣一捧一捧地落下來,順著傘沿飛過他耳邊。洛鳶拔出手裏的嬰乾劍,溫柔地看著洛璃妃。

“璃妃,哥哥給你舞一曲如何,你為我伴樂。

“嗯,鳶哥哥。”洛璃妃把傘放回地上,抱起那把紫青琵琶。他的頭發用玉簪別著,隨意地挽了個髻。長長的一股銀絲還是垂在了地上,白色的裙擺鋪在地上,猶如素白的蓮花,一重一重遮住雙腳,洛璃妃竟然沒有穿鞋,右足上還系著一串小小的銅鈴,最大的那顆銅鈴上刻著“鳶”字。

一聲琵琶調驚弄了洛風,洛鳶已經舞起劍來。

嬰炎劍法!

三十二式,無一式不銷魂,漫天櫻花瓣,片片都被橫中切斷,再洋洋灑灑地飄落下來,細碎的紅色,像雲霧繚繞,掀動著發絲。

上部舞完,洛璃妃開始唱歌。琵琶聲的曲調變得低沈,總在幾個調上循環,但每一句又有細微的差別。

“你笑我撥弦如美人隔雲端,

我看你畫橋踏過青石板,

你揮劍陪我看花開過幾轉,

我描幾枝櫻花縹緲蠶絲傘。

我掙紮兩世輾轉不覺盼兩端,

你聞琵琶不見是我撐傘來,

櫻橋恬淡你問我生何歡?

我說你先陪我撐船渡過小河灣,

你不願因初春露水難幹。

夜冷似水你還睡在花谷兩岸,

……

預言仙說愛你只是夢一段,

能否不醒就如此過青山楊柳岸?

如果我們醒來都以為只是夢一段,

能否求你鐘情於我在初相見?

……”

如果愛上你只是一個夢境,醒來後又該如何重新睡去?如果失去記憶,能否再一見鐘情?

曲終舞罷,兩人相視一笑。

“長眉連娟,微睇綿藐,色授魂與,心愉一側。”

天意弄人。

我帶了前世的記憶來尋你,掩沒了自己全身的武功,不想再重蹈覆轍,我以為變得虛弱、變得與世無爭,你就能看到我。可是,鳶哥哥,你終究還是不記得我了,你還是愛著天下,勝過愛我。而你愛我,只是為了我的眼睛,只是為了天下。

這樣癡癡傻傻地守著你,還不如被你殺了,興許你還會念著我。

“憐兒,憐兒……”洛憐正在夢裏,坐在櫻花樹下,為玨兒撫琵琶。突然聽到有人在輕輕喚他。

“憐兒,你醒醒……”

床上的人終於輕輕動了一下,手指輕跳,眼皮下的玉珠輕動兩下,終於緩緩睜開眼睛,日光有些耀眼,許是沈睡了幾天的緣故。

左手被人輕輕地握著,很溫暖。

“蓮兒?”

“哥哥,是我。”

“我還活著?”沒有血色的唇瓣有些幹澀。

嬰蓮突然淚水盈眶,站在床邊的簡言也是一臉疼惜,恨不得立即上前抱住他。簡言的眼圈黑黑的,素白的衣裳有些褶皺,頭發有些零散,這幾天應該都沒睡好。

“蓮兒。他呢?”

嬰蓮有些憤恨:“他這幾日都沒有來看過你。那晚他把你抱回來,你已經昏死過去,身上……”嬰蓮不忍再說下去,“我們和他打了一場,不過他並無心傷我們,把你放在瀟湘館便走了。”

簡言也坐在床邊,幫他理順額前的碎發。“憐兒,你燒了幾日,我真以為你挺不過來了。”

憐兒輕輕扯了下嘴角,慘白的臉色,那一點笑意擱著人心疼。

“言哥哥,怎麽會呢?我記得你說的話呢。”

曾經洛憐一心求死,簡言說:“憐兒,你說得對,你太自私,自私到只愛自己。這個世界上不止你這麽一個不幸的人,總會有比你更讓人心疼的人,可是,他們活著。他們很努力地去生活。不要覺得自己是個包袱,你死了才真的是個包袱,你愛的人,愛你的人永遠不能超脫,永遠把你放在回憶裏。心上的疼跟你的病痛比,只會有過而無不及。

你如果真的自己偷偷地死去,我永遠也不會原諒你,你就這樣帶著你自以為是的愛去死了,我們怎麽辦?你把所有的愛都給了你自己,你把所有美好的記憶都裝在心裏,我們卻終日沈浸在你死去的夢魘裏。

你以為你死了就能超脫了嗎?你這般自私逃避的念頭,沒有佛會度你,生生世世都在六道輪回中,了未了的緣,解未解的解,生生世世,承受著生老病死、怨憎別離,愛不得求不得,永難脫身。”

可是現在簡言卻是懊悔,那天揭開撕碎的衣衫時,猙獰的傷口和血跡讓他恨不得把洛風碎屍萬段,可是怎麽打得過他呢?看著昏睡的洛憐,簡言第一次覺得這麽無力,他在夢裏一直喊著哥哥,時而微笑時而落淚,不知他在夢裏看到了什麽。

自從洛玨告訴他一切,他就覺得,洛憐早早死了才好。死了便不會這麽疼痛了,他也不會這樣心痛。

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怨憎別離,愛不得求不得,五蘊織盛苦。

我等凡人,難脫八苦,因此墜入輪回地獄中。

洛憐在床上躺了小半月,身體才漸漸有些恢覆。

獨坐在院中,支起軟榻,清晨的日光還不見得曬人。洛憐側臥在榻上,只披了件單衣,背上的擦傷已經結痂了,蹭著還是會疼。脫了鞋子,和那只白貓一起蜷縮著,暖暖陽光懶懶地照在身上,幽幽微醺淡淡紫竹香,幻想他又在身旁。百鬼花谷,天空一片晴朗。還是清晨,太陽的熱度還很適宜,竹林翻飛,發出沙沙的碰撞聲。有葉子的香氣。

“晴兒,給我拿些竹葉青來吧。我想喝茶。”

“二少爺,你歇著吧,晴兒給你泡。”主仆二人對那天的事都閉口不談。

“沒事,我身子好多了。”

晴兒為他拿來了茶具。

“晴兒,幫我把早晨采的荷花露拿來。”

水為茶之母,器為茶之父。露水更好地提煉茶的滋味。晴兒看洛憐不緊不慢地清洗茶杯,撥茶。

“二少爺,晴兒不懂。以您現在的武功,怎麽會毫無反手之力呢?”

“那日在隔雲樓上喝的普洱茶,裏面放了些五石散,之後便回了風雨樓。”

五石散本是藥物,但服用後可以讓人性情亢奮,渾身燥熱,身體肌膚的觸覺變得高度敏感,要用寒食、喝酒,脫衣裸袒,運動出汗等方式來發散藥力。

“是秦雲飛?二谷主,你明明知道裏面放了五石散,為什麽還要喝呢?”

“我欠他的,註定換不完,如果他想要我喝,我便喝了。只是沒想到功力也被藥勁封住了,使不出力。”

“可是谷主為何要這樣對你?您出事的第二天才從連雲城回來,沒想到……”

“他一直都只當我是顆棋子,一切也按著他的計劃進行,只是他沒想到我的封印解開後會對他造成威脅,何況我還軟禁了他。也或者——他根本就沒愛過我。”洛憐怔怔地看著茶葉,臉色蒼白,嘴角卻一直掛著淡淡笑意,卻比哭,更讓人難受。

“二谷主,晴兒知道不該多說,但是在晴兒看來,谷主真的是在意您的,他從來沒在一個人身上花了這麽多心思,可是他以為您愛的是簡言,自從您把簡言帶回來,一直和他同處一室,而且還有秦雲飛……他肯定是看你在風雨樓當舞姬,一時氣急才……”

“晴兒!本座的事哪裏由得你插嘴?!”

晴兒聽到洛風聲音,立馬跪身行禮。“谷主,屬下知罪。”

“下去!”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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