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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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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0

十月末的天空呈現出一種極致的晴朗,高遠而清透,白色的鴿子在廣場上空盤旋,陽光將它們的羽翼籠罩上暖暖的淡金。與如此自由恬淡的格調相違背的是廣場上聚集的人們。人們不同顏色的衣服聚集在一起,廣場遠遠看去就像擠得滿滿的糖盒子。但是中央的高臺下方還是很默契地空出了一個環形的區域,高臺上架起了實施火刑用的龐大刑架,此時刑架中央的銅柱的下方堆滿了柴草,浸透了燃油。

犯人被侍衛羈押著走上高臺,侍衛把他向下一按,青年就跪在了高臺上。半透明的陽光像黃金溶液,給犯人骯臟不堪的衣服也鍍上了一層亮色,淡化了視覺上的不適感。高臺上方沒有遮蔽物,完全地暴露在陽光下,高臺上的犯人似乎有些不適應地偏過頭,試圖用垂下的頭發遮擋住一些刺眼的陽光。高臺下的人們靜默無聲,不知是出於同情,還是嘆息。

侍衛們站成兩排,在人群中開辟出了一條通往高臺的通道。此時一道冷紅色的人影從通道走近,緩步踏上高臺的石質階梯。來人的黑色長發在腦後盤成發髻,額前垂落著鏤空的額飾,和胸前的銀質徽章一起在陽光下反射著一點亮光。

紅衣女人走上高臺的時候,犯人幅度很微小地朝她動了動嘴唇。

“夫人。”她聽見他說。這一聲簡短的問候引來年輕人一陣的咳嗽。

愛麗薇婭的黑眸暗了暗,然而什麽也沒說。她走上高臺邊沿,開始用古語吟誦贖罪的禱詞。提雅提斯想要擡起頭來很困難,只能垂著頭看見愛麗薇婭紅色長袍的拖尾。那上面暗紅色的提花很完整,在陽光下泛著冷冷的光澤。他明明記得這長袍的拖尾已經被燒壞了的,可是如今它在他面前,很完好。就好像他之前記得的東西都沒發生過。

時至今日提雅提斯終於清楚了多年以前的一切事情。當年,如果洛麗安不投靠夏加,他們兩人都沒有活路。洛麗安並沒有毀掉他的生命;相反,她挽救了兩個人的命。但是提雅提斯仍然不覺得自己有原諒她的理由。他記得占星盤上曾經出現了銀色的太陽,想來她所隱藏的東西就是這些吧。如果洛麗安能和他開誠布公,這麽多年他一定會過得好受許多。他也不會心甘情願落得這樣的下場。

提雅提斯已經懶得再調動表情,因此他在心裏冷笑。洛麗安,今天以後,你會有哪怕一點的後悔嗎?你千方百計想保護的人,最後還是死了。夏加早就死了,伊裏亞希以後也不會容納她留在這裏,提雅提斯也死了——只有洛麗安一個人被留下來。喪家之犬。

腦海中想著接下來的種種,提雅提斯在心裏笑著,如果那樣的表情呈現在臉上一定是異常溫柔的。只是在心裏,它能帶來模模糊糊的鈍痛,最終擴散到胸腔和全身,帶來仿佛被不透氣的錦緞緊緊勒住的窒息。

愛麗薇婭的禱詞念到了最後一句。

提雅提斯能清晰地聽見,她說:

“願神明以他慈愛的胸懷,以這燃燒的罪業之火為證,寬恕這個墮落的靈魂。”

“安息——”

提雅提斯恍然間憶起自己在伊斯諾郊外的神殿裏聽到的禱告。洛麗安站在主神面前,為她自己做的那番懺悔。

她說,她曾經不斷傷害她想要保護的人。

她說,她承認之前犯下的所有罪行,而祈求神靈的賜福祉與希望給她曾經傷害過的人,直到永遠。

懺悔者沒有權利通過巫師之口提出自己的祈求,就像提雅提斯,他在愛麗薇婭做禱告的時候所能做的只是被兩雙手按著跪在地上。因此,洛麗安向神靈大膽地提出的討價還價的條件,註定沒有實現的指望。

洛麗安,你真是徹頭徹尾的笨蛋。

想到這些提雅提斯的嘴角微微上翹了一下,接下來身體就被粗暴地提起來,雙手被向兩邊綁在高大的刑架上,雙腿則綁在銅柱上,綁在柴草的上方。粗大的繩子被水浸過,綁得十分牢固,幾秒鐘後提雅提斯的手就因為血液循環不通暢而感到發脹。火把被點燃,熱度隔著空氣傳過來,在秋天竟還讓人感到一絲暖意。侍衛拿著火把走向柴草,提雅提斯的目光隨意地掃向高臺下,忽然定住,然後又移開。

端著火把的侍衛也察覺到了不對勁。他的動作停止了,提雅提斯手上的腫脹感越來越強烈。高臺上下的人都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一個方向,唯獨愛麗薇婭仍像雕像一般站在高臺的邊沿上。有人登上樓梯,腳步聲清脆可聞。

刑架上的提雅提斯緩慢地擡起頭,不意外地看見了伊裏亞希湖藍色的眼睛。他從那裏面看見了自己現在的樣子,白色的衣服骯臟不堪,混雜著泥土跟血跡的衣角幾乎是提雅提斯這輩子看到的最臟的布料。銀色長發十分雜亂,打著綹垂落到額前,即使在明亮的陽光下也黯淡無比。提雅提斯並不覺得自慚形穢,他保持著僅有的一點微笑看著伊裏亞希朝他走近。

金發少年走到離提雅提斯很近的地方,似乎完全沒察覺他身上的汙穢和地牢裏難聞的氣味。提雅提斯皺了皺眉,努力向後靠,讓自己離伊裏亞希遠些。

伊裏亞希也站住了腳步。他站在提雅提斯面前,輕聲開口,聲音輕到只有他們兩個和距離比較近的人能聽到。

“提雅提斯,我知道你這麽做一定是在跟洛麗安賭氣。你想懲罰她。”伊裏亞希說話的口氣異乎尋常地輕柔,雙眸如同一泓冰湖,視線牢牢地鎖定在眼前人的臉上,“可是她並不會因為你的死而難過,你不覺得一點都不值得嗎?”

提雅提斯仍然保持著嘴唇上微薄的弧度。

“你有反悔的權利,”伊裏亞希的視線依舊冷淡,“這裏沒人能挑戰我的權威,我想留下的人,即使是神也不能帶走。”他伸出手,抹去青年臉上沾染的汙垢,一下一下,神情平淡而專註。提雅提斯有些意外地想要避開,然而被綁在刑架上的他移動範圍很小,只能任由金發少年任意而為。

“殿下……”提雅提斯臉上帶有一絲無奈地開口,卻被打斷。

伊裏亞希的手上動作終於停止,他擡頭對上香檳色的眼睛。“你是無罪的,跟我走吧。”提雅提斯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他看見冰湖一樣的眼中出現了一絲融化掉的東西。

他忽然覺得眼前的少年無比陌生。他印象中,伊裏亞希有一雙漂亮的湖藍色眸子,就像山頂空氣最稀薄處看到的天空,清澈而明亮。他不記得什麽時候這雙眼睛染上了淡漠的色彩,仿佛變成了凍結的湖面,無機地反射著愉快和悲傷。提雅提斯自嘲地想,他就像沈睡了漫長的一覺,再醒來時,他記得的陳年舊事不在了,聽他說那些陳年舊事的人也不在了。

這個人是一個帝國未來的主人啊。

從來就不是他應該銘記的過往。

提雅提斯的臉上又恢覆了微笑。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十分幹澀,想必是太久沒說話也沒喝水的緣故。提雅提斯想起很久以前,他想象過的一幅圖景,金發的青年跪在諸神的面前,穿著冷紅色長袍的女巫師雙手捧著鑲滿珠玉的王冠,虔敬而緩慢地在鮮花與歌聲中,為新王加冕。他會和所有的巫師與平民們一樣,親吻著王室的鳶尾紋章,祝福那個曾經聽他談論過去的少年成長為帝國新的主人。

只是,最終提雅提斯也沒能等到那一天。他開口說的還是叫了好多年的殿下。

銀發青年翕動著嘴唇,他滿意地看著伊裏亞希的神情在聽完自己的話之後呈現出一剎那的驚愕,那一瞬間,冰湖碎裂,露出湛藍的清澈水光。他看著那泓湖光微笑。

恢覆安靜。提雅提斯看著少年,少年也看著他。

許久之後,金發少年上前,踮起腳尖嘴唇在他的額上蜻蜓點水般一觸。少年看著他,眼中流露出清晰的悲傷,然後轉身逃避一般地離開。

火把再次點燃,扔進了浸透燃油的柴草堆,很快地燃燒了起來。火焰一點一點跳躍起來,吞沒所有顏色。滋滋的聲音隱約傳來。什麽東西掉落而下,瞬間被蒸發。

火焰跳動在提雅提斯的視線範圍內,叫囂著燃燒。黑色的影子盤旋在紅蓮業火上方,提雅提斯知道,那是黑色的蝙蝠剪影。貓頭鷹的白色羽毛被燒焦,然後一點點碾碎,化成灰。

只是這樣而已。

沒有人知道,神靈是不是真的寬恕了那些靈魂。



行刑結束,廣場上的僅剩人紛紛散去。與以往的情況不同,這一次離去的人們都沒有聲音。刑架上已經沒有東西,只剩下高大的架子下面一攤夾雜在燒焦的木塊中間的灰燼。侍衛們都從廣場撤離,這些灰燼不消多少時間就會消失,他們決定任其自生自滅。

幾個小時之前的事情,真的變成一場夢境了。

兩個披著鬥篷的身影出現在廣場上,徑直向高臺走去。其中身著暗紅色鬥篷的人略高,金色的長發從兜帽裏露出來;旁邊身形略矮的人則將臉整個隱藏在黑色兜帽的陰影中。兩個人登上高臺,黑衣人站在原地不動,而紅衣的人摘下兜帽,蹲下身將地上的灰燼用手捧起,一捧捧放進提著的一個箱子中。

紅衣人一邊收拾,一邊的黑色兜帽下傳出冷冷的聲音。

“明天派人送到甘督斯,灑海。一點都不許留。”

紅衣人順從地低頭。“遵命。”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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