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被唐醫生盯上的人此刻還無知無覺，他每天數著日子，並且隨著時間的推移越發心驚膽戰，每次出門都要左顧右盼，生怕看到那張兇神惡煞的臉。

這樣的情緒，直到第十五天上升到了頂峰，這天天氣很不好，太陽躲在厚重的雲層裏，空氣中像是布滿了無形的蛛網，上面凝結著潮濕的水珠，沈滯的低壓讓人胸悶心慌。

樓上倆夫妻這幾天每日吵架，老樓的隔音不好，一聲重物沈悶落地的響聲後，伴隨著女人歇斯底裏的喊叫，蘇自安手裏的鍋砰的一聲掉在地上，驚動了在洗漱的小意。

“爸爸，你怎麽了？”

蘇自安臉色蒼白，他控制不住的想，男人回家發現自己不在了，會不會找過來？他會不會去小意的幼兒園？萬一他就守在上學的路上呢？小意已經換了幼兒園了，自己也搬了家...

...那又怎麽樣？他是幽靈，是魔鬼，他會不會憑空出現？

耳邊小意的聲音不甚清晰，蘇自安沈沒在自己的思緒裏，直到手裏的手機震動。

蘇自安的手一抖，手機掉在料理臺上，他驚措的看著來電顯示，漆黑的眼珠一錯不眨卻沒有焦距，直到小孩子柔軟細嫩的手怯怯的拉住他，那對眼珠才神經質地轉動了一下。

來電話的是唐銜，透過電話，男人有些失真但依舊溫柔的聲音傳來，他說自己今天輪休，能不能去看看小意。

電話裏的聲音低沈溫和，帶著一點不明顯的笑意，像是太陽，曬幹了陰郁的天。

蘇自安眼底晦暗不明，他緊攥著手機的手指泛白，剛剛還視為洪水猛獸的手機忽然成了溺水之人手中唯一的救命繩索。

半晌，才啞著嗓子說了一聲好。

唐銜第一次來別人家裏做客，帶的不是什麽像樣的禮物，一袋食材，一個小蛋糕。

他把蛋糕遞給圍著他轉的小意，把各色蔬菜果肉拎到眼前。

“聽小意說蘇先生的廚藝很好，我就不請自來了。”

唐銜這麽說著，卻不會給人唐突的感覺，蘇自安搖搖頭。

“您...隨便坐。”

唐銜察覺到了蘇自安語氣裏的緊繃和緊張。

他坐在沙發上，看著小意坐在地攤上挖蛋糕吃，從屋子裏的擺設能看得出蘇自安是個很節儉的人，東西不多，大多數也都是小孩子喜歡的。

“唐叔叔想看我的故事書嗎？”

“小意想聽故事嗎？”唐銜收回視線。

客廳裏沒有電視，蘇自安大概沒舍得買，可能對一個小孩子來說有些無趣。

小意搖搖頭，睜大眼睛認真的說道“我已經識字了，我怕你無聊。”

唐銜被逗笑了，誇他“真厲害，謝謝小意。”

小意看了一眼在廚房忙碌的蘇自安，又湊到唐銜身邊，他喜歡坐在沙發下面的地毯上，高度還不到唐銜的膝蓋，小小的一團。

小意輕輕扯了一下唐銜的衣服，“爸爸很害怕。”

唐銜是知道的，但他讓自己看起來很驚訝，“為什麽？”

小意皺了下眉頭，“爸爸...怕爸爸找到他。”

小孩說到這兒，不由得低下頭，摳著自己的衣角。

雖然他不知道為什麽爸爸這幾天不見了，但他知道自己的爸爸在害怕的是什麽。

唐銜看著小孩圓圓的發旋，伸手按了一下小意的腦袋。

“小意喜歡另一個爸爸嗎？”

小意頓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又擡起頭。

“我喜歡你。”

不知道為什麽，這個小孩從見到唐銜的第一眼就表現出對他的喜歡，更是不遺餘力的想讓自己撬親爹的墻角。

小意的腦袋上還搭著唐銜的手，看起來像是頂著個荷葉，小意好像很喜歡這樣，他像只對人類很依戀的小貓，朝人類翻出肚皮，柔軟的發絲在唐銜的手裏蹭了蹭，連眼睛都笑的彎了起來。

看得出小意被他保護教育的很好，沒有一點對兩個父親這種“畸形”家庭的自卑。

唐銜揉了揉他的腦袋，告訴他：“蛋糕吃不下的可以放在冰箱裏。”

小意小大人一樣的回答，“我知道，吃的太多會肚肚疼！”

唐銜走到廚房門邊，看著忙碌的蘇自安，圍裙勾勒他的腰很細，肩膀也很瘦削，從他進門，蘇自安一直在忙碌。

洗水果，送茶水，然後一頭紮進廚房。

他就像一位將家裏打理的井井頭條的，合格的“賢妻良父”。

唐銜走進去，一邊挽起袖子，“需要幫忙嗎？”

蘇自安明顯被嚇了一跳，手裏的菜都灑在水池裏，可能是之前的經歷，他就連驚嚇都是無聲無息的，嘴唇微張，急促的喘著氣。

唐銜一邊幫忙把菜撈出來，一邊觀察蘇自安，大概是沒顧得上打理，頭發有些長了，那雙漂亮的眼睛瞪圓了，嚇得狠了氤氳出一層細碎的水霧，一點也不像一個有孩子的男人，像...

一只有點風吹草動就一驚一乍的兔子。

不過很好看的兔子。

一個含淚的，柔弱卻好看的男人，此情此景本應該是帶著一點旖旎的，唐銜卻不合時宜的想起了之前在他學術生涯的時候解刨臺上的一只白兔。

實驗有規定，在解刨之前要先往兔子的耳朵靜脈裏註射空氣，為了能讓兔子安樂死。

一種殘忍的人道主義。

但唐銜有一次解刨了活體兔子，不是他有血腥暴力的欲望，只是純粹的好奇，活著的兔子被解刨會和死掉的有什麽不同。

於是那只被選中的兔子成為了唐銜生命中一個特別的存在，他解刨了那麽多兔子，只有那只被他記到現在，那雙玻璃珠一樣血紅色的眼睛裏滿是驚慌，無力的掙紮，血肉在他的手下蓬勃跳動，不是以往那種死氣沈沈的屍體，而是弱小的，卻又充滿生命力的模樣，在他的手下，被他掌控。

現在，他遇到了一個和那只兔子相似的人類，他似乎也在一張無形的解刨臺上，但束縛住他的，以及帶給他痛苦的不是自己，那雙眼裏倒映出的，也不是自己的影子，他在臆想什麽，是讓他整天心神不寧的人嗎？

唐銜彎著眼，遮掩住了眼底的深沈情緒。

“對不起，嚇到你了嗎？”

蘇自安細細的喘著氣，燈光晃得他的眼底有什麽細碎的東西粼粼閃爍，過了一會兒才認清了來人。

“唐醫生？”

“嗯。”唐銜挽著袖子走進來，四處打量了一下。“有什麽我能幫忙的？”

語氣自然，仿佛沒有察覺蘇自安的驚措。

“沒...沒關系的，我自己就可以。”蘇自安扒著料理臺的手指用力的微微發白。

唐銜把菜放在菜籃裏，輕輕甩了甩手上的水漬。

他和蘇自安貼的很近，在煙火氣的廚房裏，唐銜身上的洗衣液的味道很清新，一個醫生，身上卻不是難聞的消毒水的味道。

“蘇先生。”廚房狹小，兩個大男人稍顯擁擠，低沈的聲音就在他的耳邊。

蘇自安渾身僵硬，只能轉了眼珠看他，男人眼底含笑，儒雅和雋。

“傷口好些了嗎？”

蘇自安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回憶起兩個人初次見面自己著實狼狽。

他倉促的點頭，“好...好很多了。”

“如果有時間最好還是要去醫院看看。”唐銜關切的說。

蘇子安想起，唐銜從沒問過自己的傷是怎麽來的，他是個稱職的好醫生。

對病人關懷體貼，卻又不過分僭越，和他相處總是讓人覺得如沐春風。

對視的時間好像太長了。

蘇自安先錯開眼睛，“嗯。”聲音幾不可聞。

唐銜盯著他，覺得這個男人很奇特，明明看上去只是清雋幹凈的長相，氣質也有些柔弱。比他好看的，有特色的人唐銜見過很多，平心而論，蘇自安也只能算高顏值裏的“普通”，但就是這個不太起眼的男人，某些時刻看上去很誘人，比如現在，在唐銜的角度，看蘇自安的睫毛很長，顫抖間像是被蝴蝶短暫停歇又翩然飛去的顫抖的纖細花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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