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媽,我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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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老三跟老鷹說過這買賣還沒過三天,他就把人帶來了。

老鷹做生意有個規矩,月初月末開門做生意,月中閉門休息。

所謂陰陽、陰陽,月初月末月亮最缺的時候,這時候陰氣最重。鬼怪出來游蕩的時候最多,適合老鷹開門做生意。

現在這才剛過月初,朱老三就把人給領來了。

老鷹瞟了眼朱老三,說“怎麽,這追的還挺急?”

朱老三一捂腦門兒,滿臉的無可奈何“這老太太真倔啊!我跟她說了多少回了,你這只月初月末做生意。老太太非不聽,非要過來看看。”

老鷹哼笑了一聲“當媽的嗎?愛子心切,正常。”

“誰知道呢?像我這種石頭縫裏蹦出來的,沒爹沒娘養的。搞不明白啊搞不明白。”朱老三嘆氣。

朱老三是孤兒,從小村裏鬧饑荒,他父母為了換口糧食就把他賣給了人販子。

朱老三小時候過的艱難。什麽沒幹過?盜過鬥,扒過人家的墳,當過強盜,做過土匪,就為了掙一口飯能養活自己。

他是餓怕了。人啊,餓急了連兒子都能賣。朱老三看的通透,前半輩子幹了一輩子荒唐事兒,後半輩子開了個棺材鋪。

他還笑著跟左右鄰居說,等他要死那天,他就自己躺進棺材裏,把棺材一蓋,也不用麻煩別人。他的家就是他的墳,死後不用被拋屍亂墳崗,有個棲處,也算是很好的。

老鷹挺讚同朱老三的想法。天為被,地為席,人死了就是塵歸塵、土歸土,就那麽回事兒。只要自己不給別人添麻煩,那就算是積了德了。

“行了,那我去和老太太談談看看。”老鷹收拾收拾茶,往桌上一端,開始跟哭紅了眼的老太太聊了起來。

“我兒走的冤啊!”老太太未語先流淚。“都怨他那個媳婦兒啊,他就讓他媳婦兒生生克死的!可憐我兒還對她那麽好。”

老鷹皺眉,這種婆婆怨媳婦兒的戲實在是太常見了。婆婆總是各種看不慣兒媳婦兒,什麽錯的都要往媳婦身上推。

何必呢,你不喜歡這個媳婦兒,你當初就不要讓你兒子娶她呀。男人是用來幹什麽的?那是撐起這個家,照顧妻兒老小的。

老鷹最看不起那種對媳婦兒不好的人。那就是耗子拿刀,窩裏橫的。

老鷹要是有了媳婦兒,他一定千倍萬倍的寵她。

“大娘不哭,您慢慢說。”老鷹遞過去了紙巾,又給老太太倒了杯熱茶上去。

“我兒子很能幹,對他媳婦兒也好。”老太太擦了擦眼淚“誰知一個月前,他媳婦兒老跟他吵架。這不,上個星期,我兒子就喝耗子藥死了。”

老太太有些崩潰的喊“這要不是他媳婦兒跟他打仗,他能喝藥死嗎?就是娶了個冤家回來。”

“我當初就不讓他娶她,我兒子非不幹。這回可好,娶回個喪門星來!”老太太又開始哭。

老鷹面上安慰著老太太,心裏卻鄙視,你個大老爺們兒跟自己媳婦兒打仗還要不要臉?最後喝藥了還能怨著人媳婦兒?

媳婦兒那是用來寵的,媳婦兒那是用來打、用來罵的嗎?

老鷹摒著尊重死人的習慣,默默的給他兒子打了負一百分。心裏承受能力不好,對媳婦兒不好,差評。

“那大娘,您來找我是想……”老鷹試探到。

“我那可憐的兒喝耗子藥的時候,家裏一滴幹凈水也沒有。他就就著洗臉水把藥給喝了。”

老太太下意識的摸了摸自己的右手“我上我兒墳上給他燒紙,給他念叨我想他。結果趴在那墳上就聽見我兒在底下喊,‘媽,我渴。’”

“我不敢開棺呀。就想拜托您給我兒送碗水去。”老太太說著激動的站起來,想要給老鷹跪下。

老鷹猛的起身繞了一下,從旁邊兒把老太太給攙扶起來。長輩跪小輩兒,那是給小輩兒折壽呢。老鷹幹的這買賣本來就對福報不是很好,這再被這麽跪一下那可夠嗆。

老太太抓著老鷹的手不放,嘴裏一直在拜托他,讓他給他兒子送碗水。

“大娘您放心吧,這個月末我就去你們那,保證給你兒子把水送到。”老鷹再三保證,才把老太太的情緒給安撫下來。

“怎麽樣,老太太沒說實話吧?”朱老三等到老太太走了,才從另一個房間出來。

“百分之八十的沒說實話。”老鷹點著了煙“她身上一股死氣,那是近距離接觸過陰土的原因。”

老鷹深吸了一口煙,吐出一個煙圈兒“給他兒子送水?我看,她怕是害怕他兒子,想找人把她兒子永遠封到墓裏不出來找她才好。”

“嘿,你又成了冤大頭了。”朱老三幸災樂禍的搶過老鷹耳朵上別的那支煙點上“還是按老規矩走?誰出價高你就幫誰。”

“那當然,幹我們這行的掙的不就是錢嗎。”老鷹摁滅了煙“我走的時候記得幫我看看家。還有我庫裏的那些紙錢記得經常換換地方,要不然被那些死鬼發現,就都得被搬走花了。”

朱老三樂了“你說你養的都是什麽野鬼呀。酒、色、財、氣,哪個花銷不大?”

“沒辦法,酒色財氣這幾個鬼,最好控制。只要有錢,它們就能給你推磨。”有錢能使鬼推磨,這話一點都不假。

“行吧,那就這樣吧。”老鷹挺放心朱老三的,他的宅子裏鬼怪多,朱老三生辰八字站的好,正好能鎮住這些東西。

朱老三笑咪咪的走出去了。心裏卻打著盤算。這回,不知道沈家大少爺又要給老鷹做什麽好吃的了。

每次老鷹出去做買賣,沈家大少爺都怕他在外面吃的不好,回來都要給他特地做一份兒豐盛的飯菜。

那可是親手做的,別看老鷹嘴上說不想和沈家大少爺在一起。可人沈家大少爺每回送來的飯菜,他吃的那是一點兒都不剩。

他記得前年夏天,老鷹出去的時間挺長。沈家大少爺做了特別豐盛的一頓飯,那飯一直吃到變酸,老鷹才把它吃完。

他當時還勸老鷹說這飯都壞了,就別吃了。老鷹可好,認之後吃壞肚子,拉了好幾天,他也把它都吃完了。

朱老三怎麽能知道,老鷹那是看到了沈家大少爺白皙修長的手上,被刀割下的一道道傷痕。

君子遠離庖廚。他一個堂堂的大少爺,為了自己下廚做飯,滿身的油煙氣。他怎麽能浪費那孩子的心意。

老鷹不願意跟沈霄雲在一起,但卻是打心眼兒裏疼惜他。

他就是不忍心他跟著自己東跑西顛,過一輩子提心吊膽的生活。

老鷹就是覺得,自己挺配不上沈霄雲的。雖然嘴裏孩子、孩子的叫他,但是沈霄雲其實已經二十七歲了。

二十七歲,正常二十七歲的男人,孩子都已經很大了,他卻還一個人等著他。

那孩子太倔強,心思太單純。自己老了,又幹的是這種生意。前半輩子跟朱老三差不多,什麽都幹,也沒積下點兒德。他就是怕沈霄雲跟了自己,受盡辛苦。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老鷹念叨著開始收拾東西。

他得瞞著所有人提前去趟老太太的家裏。老太太明顯沒有說實話,他得搞清楚真相。幹這種買賣的,一步錯都要損了陰德。

老太太家住的是平房,兒子死後老太太就把兒媳婦趕了出去,自己住在家裏。

“媽……媽,我渴……我渴”段景瑞一張臉青紫腫脹的拽著老太太的褲腳往上爬。

“啊啊啊!別過來,景瑞不是我害的你,你別來找我!別來找我!”老太太尖叫著用腳踹自己的兒子。

“媽,我渴……媽……”兩行血淚從段景瑞泛灰凸出的眼球邊流下。一雙手死死的抓住老太太的腳踝。

“啊啊~你放開,放開!”老太太瘋狂的掙紮著,這一掙紮正好醒了過來。

“娟子,你怎麽了?”老太太的尖叫驚醒了床上的另一個人。

“姓趙的,都怨你。”老太太一把抓住老頭的衣領“我那個死兒子又回來找我了!”

趙老頭一驚,旋即又冷靜了下來“沒事兒,就是你夢裏想得。我在他墳裏下的符,又在墳邊埋了黑鍋碴子,他就是再厲害也出不來。”老趙頭平常就愛搗鼓牛馬經啊這些算卦的,也算是個半仙兒了。

“那就好,那就好。”老太太松了口氣。

話說心裏有鬼,總害怕半夜鬼敲門。老太太還是不放心“只要把那碗水送下去讓他喝了,他就再也找不回來了吧。”

“當然,那水和著朱砂,他只要一喝,就是灰飛煙滅。”趙老頭對自己的這碗水還是比較有信心的。

“行了,別想那麽多了,快睡吧。”趙老頭安撫著老太太睡下,他自己卻睜著眼醒了一夜。

雖說他也是個半仙兒,也對自己有信心的,但是心裏總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接近六月中的時候月亮已經半圓了。月亮照的夜裏看東西十分清楚。段景瑞的墳在荒山上。

借著月光能看見他的墳上,有一個能通過成人手臂的深洞。

洞裏往外冒著寒氣。

一聲嘆息從墳裏傳出,“媽,我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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