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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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難忘的九段回憶,其實遠遠不止這些。

……

江徐又在窗簾邊緣的光線不夠明亮的時刻醒來了。

他睡得不好。

睡眠不穩定與賀陳的關系不大,在賀陳沒有離開的日子裏他亦是如此。

這是工作壓力帶來的必然結果。

以前他每天都怕來不及為賀陳準備早餐,現在可以安心躺平——等等,他可以利用這段空閑時間出去跑步,昨天怎麽沒有想到,白白浪費了一天。

江徐想要鍛煉身體。

大學時代的記憶失控般在腦海中盤旋,每當播放到籃球離手的瞬間他都會條件反射地摸摸肚子。

他有嚴重的中年焦慮,有外貌包袱,體重包袱,身材包袱……多半是有點毛病。

賀陳並不嫌棄他的,他能夠感受到。

那份包容是建立在愛意之上的,而愛情會日漸消失。

他相信賀陳不是基於自己那些缺點提出的分手,也不敢追問是為什麽,很可能是對方終於要戒除情愛了,或者忽然想要一個人生活,都可以的。

他會在夜裏悄悄地流淚,傷心難過,會放任自己在回憶的擁抱下入眠,早晨醒來時既迷茫又空虛,那也永遠不會怨怪賀陳,或是去追問原因。

人在情緒低落的時候更容易想起一些不太好的回憶。

江徐又翻了個身,試圖用直視身側空蕩蕩的位置帶來的心痛抵消回憶起那件事的郁悶。

沒有起作用。

他又想起了儀式後的酒會上,在某個轉角聽到的那段對話。

一個是不認識的人,另一個江徐聽賀陳介紹過,是謝崇博的堂兄謝崇森。

他們在衡量整個儀式的排場,評價賀陳與父親的面和心不和,討論賓客之間的暗湧,可能以為洗手間裏沒有人,對聲量都未做調整,寥寥數語,相當犀利。

江徐覺得突然出去彼此都尷尬,就沒有推開門,忽聽謝崇森嗤笑了一聲:“別看賀陳花了這麽多心思,遲早還是要分手。”

“怎麽說?”

“你又不是沒看到他那個男朋友,還不明白?”

“窮小子一個嘛,人家賀陳自己樂意……”

“哪有那麽簡單,現在才二十出頭,以後三十了,四十了,還靠著樂意不樂意過日子?”

謝崇森說起來沒個完,後面幾乎都是他在說。

“上門入贅的多了,哪個能走到最後,就是我弟弟他……我也不怎麽看好,不過他倆是正經簽了合同的,不一樣。”

“賀陳找的這個,一整個格格不入,現在是什麽樣,以後幾十年還得是什麽樣!到時候賀陳看看別人家裏,再看看自己的,等著看熱鬧吧。”

“賀陳帶他出來過一次——嘖,你那次真應該來看看,然後回去勸勸你表妹,別找那小門小戶出來的,沒意思。”

“在學校裏嘗嘗鮮也就算了,出了學校,什麽也不是。”

江徐聽完了全程,沒有多麽生氣。

他第一次見到謝崇森時就收到了審視且輕慢的眼神,對方說出這樣的一番話也很正常。

彼時他已經在職場上領教過當面一套背後一套的厲害,這種表裏如一的傲慢反倒不怎麽可怕。

他不確定在之後的日子裏那番話對他有沒有影響。

或許有吧。

他隨時做好了失去所愛的心理準備,並不代表喜歡聽到別人預言那天終會到來。

現在想起來,比當場聽到生氣多了。

因為真的到來了。

大預言家聽說了的話,會高興,還是不屑?

江徐又翻了個身。

不愉快的回憶還有嗎?還有。

賀陳詢問他在工作中有沒有什麽問題時,他害怕被對方發現不帥的一面,不敢說。

賀陳開玩笑地向他提起運動排解壓力時,他心虛於被同事拉去社交了,不敢接話。

他與賀陳的溝通不再像大學時那麽簡單直接了。

還有,他生病時的回憶。

賀陳無微不至的照顧,聽醫生說明病情時擔憂的表情,在他住院以前的種種關懷,還有前段時間他才聽說的,賀陳暗中讓同事監督他按時回家,不要壓力太大。

這是與賀陳的回憶當中最令他無地自容的。

賀陳說過,喜歡他年輕英俊,聰明可愛,樂觀向上,還喜歡他說到做到,做事認真,從不叫苦叫累。

他有過好多不是這樣的瞬間。

江徐發覺自己又在流淚了,沿著眼角源源不斷地淌下去,無聲地沒入枕頭。

剛剛更換過枕套什麽的,又白費了。

他想要克制自己,停止回憶那些給賀陳帶來了麻煩、讓賀陳為他操心的時刻。

辦不到。

明天早上恐怕又會在濕透的枕巾上醒來了。

不試不知道,人在睡著的時候竟然還能流淚。

沒關系,賀陳離開了,在過渡的階段裏,他有兩個人的洗衣份額,需要清洗床品什麽的也不是壞事,畢竟一次性囤的生活用品都是照著兩個人的用量購買。

江徐恍惚間意識到了一件事。

他總是對自己說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並且盡量平靜地接受了賀陳提的分手。

然而,在生活當中,在過去的日子裏,他一直在高高興興地為兩個人購買日用品。

賀陳使用的牌子與他不同,他常年都在關註電商是否搞了活動,同時特別關註商場專櫃裏銷售的活動宣傳,橫向對比,將賀陳的起居打理得妥妥帖帖,並為此感到心滿意足。

他總是竭力在兩人的關系中付出更多。

他的想法很成熟,卻依舊恐懼失去,言行並不一致,無非是心裏抱有僥幸。

現在好了,所有的問題都暴露了出來。

有問題就應該去解決。

睡覺吧,明早起來跑步,先解決體重的煩惱。

年少時他曾經暗暗期望過父母覆合,目前這種督促自己變得更好的想法,極有可能也是出於某種不切實際的渴盼。

他再怎麽表現出心胸開闊,心底也依然留存著某個逼仄的角落,想要將賀陳永久烙印於此,讓分開這件事永遠不會發生。

可笑的是,當他們在一起的時候,他也拼了命地努力,卻不敢有半分期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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