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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疊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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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淩祎,她怎會在此?你當真知她是人是鬼?”

聞言謝淩祎將身橫在謝淩春身前,“我行善積德,撿了個菩薩,若有怨言,那就憋著。”

一旁疊金不明二者因何怒目相瞪,擡手扯了謝淩祎袖口,又指指那細火煨著的陶罐,一陣藥苦四散。

謝淩祎收了架勢,嗔視謝淩春頃刻,反身將那苦藥汲在茶盅,手間早備好一顆烤栗,一見那女子顰眉,兩頰被苦汁灌得鼓囊、神色痛苦,便忙將栗子遞過去,拍背安撫。

“九十,你認得她?”謝淩祎將那手貼了女子的額,燙熱已比先前減冷大半,將那木碗中餘下的甜栗剝了,遞在女子手中。

“何止認得,她是那謝府上殺害謝敏、供認不諱的疊金。”

“原來如此,”謝淩祎佯作詫異,仍將那疊金好生哄著送至裏間,捏了捏那女子軟白面頰,頷首稱道,“那這疊金易容術了得。”

“當真多管閑事。”縱使撂著狠話,饑腸早已轆轆,謝淩春嫌棄地看了眼案上辣粥,無奈往竈房踅摸吃食,誰想那簸箕筐籃皆是辣椒,紅火一片,費力自那紅椒下尋了一枚青蘿蔔,切細正預備水焯,才見那泥爐燃盡的灰燼之中有一角宣紙,被火光燎得只剩微末,挑揀來看,用色筆墨、紙張年歲,竟與自己自謝敏書房翻到的殘畫片出自一人之手,這殘片繪了正弄梭織布的一名女子,身旁小兒身形被燒得所剩無幾,殘餘的半片身形滾圓,足上一雙虎頭鞋倒繪得精細。

收了殘片,將蘿蔔焯水、點了陳醋,新煮了一鍋紅苕,津津有味地吃了。那信鴿算才好時辰似的,在那庭後杏枝上盤亙待人。

拆了字條,倒是些無關緊要的話,老漢所言不過心安、禦寒、保重之類,先前謝淩春所托探聽祁征之事,倒只字未提,只模糊無事幾句帶過。

前世刑山斷非大吉之地,先帝遇害、萬殷皇帝駕崩、三千妃嬪葬身皆於斯地,血流如河,朱墻玉殿、官柳金縷毀於一夕,不僅遭受叛軍血洗,那殘垣斷壁竟生生被權宦常千裏以濃墨潑染得臟汙不辨、不見天日。

謝淩春前世雖未歷經至此,心中仍有惴惴,思忖良久,提筆只說想聽“琵琶仙”的戲班子,便讓那老漢去請。

這才踱回房中,只見那謝淩春先前的弓矢箭鏃、劍弩兵刃,一應被拆解得七零八落,正欲發作,卻見那窗欞蹲了個披頭散發的女子,正將一簇飛刀往那窗外草人紮去,聞聽謝淩春進來,倒也不為所動,只見離手之刀如流雲飛水、輕巧穩當,翩如白鵠,卻力道千鈞,若非經久練習,不會高明至此。

“那幅畫你是從哪得來的?”

那疊金聞言回神,自草窗一躍而下,歪著腦袋,打量謝淩春半晌,竟指著謝淩春咯咯輕笑起來,口中念念有詞:“笨娃娃、笨娃娃。”

“阿金?”卻是謝淩祎將那疊金喊去,夜間寒涼,謝淩祎將禦寒的衾被重重裹在疊金身上,將疊金那淩亂發絲撥在耳後,拿眼去覷謝淩春,“他可不是笨娃娃哩,打小猴精著呢。”

好生將疊金哄回去,謝淩祎才闔了門,端了照夜燈燭將屋間將熄的油燈換去,“九十,我既將人帶回,此人是何名堂,我心中有數。”

謝淩祎將那散亂在案的兵刃攥在手間掂量把玩一番,身側燭火將身形拓得英秀分明,神色卻一掃往日的無拘,言辭竟斟酌遲疑起來,“阿金遭逢那些畜生糟蹋,被人灌了迷湯,我將人撿回來時,她昏睡了整整三日,醒來便如此模樣。九十,不管先前你與她何種仇怨,待至她清醒再做打算也不遲。”

謝淩春對疊金癡傻一事將信將疑,卻因那殘圖之事尚未明了,暫且將人困囿此處也罷。

經此一事,謝淩春輾轉難眠,將那謝敏遇害之事細細思來。

因前世謝淩春在受理外戚林逸仲受賄一案中,查出那夏綏鄉覆滅與謝敏有著千絲萬縷的關聯,尚未將謝敏其人裏裏外外翻洗一通,便猝然離世,轉生之後,遂令老漢設計謀害謝敏,一來令震懾謝敏,二來則檢驗老漢誠意可靠與否。

老漢與那疊金皆為踟躕峰同門之人,前世謝淩春於踟躕峰修習之時,峰主榮焉修入歧路、走火入魔,大肆屠戮門人,得虧老漢傾身護佑,謝淩春才得以出逃。而轉生之後竟發現老漢亦重生轉世而來,便將新舊深恩一同托付,互為照應。

前世踟躕峰峰主立有規矩,入峰弟子不可往來,故於謝淩春而言,老漢此人早淡褪成踟躕峰草木竹石一般的存在,只因動亂舍命救助,才將情交深。況且峰中弟子不知因何緣故,無不睚眥必報、暴虐陰鷙,將那一點悲憫消磨殆盡,所出之徒地位天壤之別,卻皆為冷血兇煞,所為令人膽寒。

那疊金便是老漢布置、易容成傭仆的殺手。

謝淩春如此,身為老漢精心挑選的殺手疊金必然也不會例外,既然他謝淩春懂得將這鋒銳爪牙藏起、以謙和玲瓏面目示人,這疊金裝瘋賣傻會不會也是包藏本心的表象?

若疊金所遇皆為事實,那疊金便是老漢落井下石的一枚棄子,究竟孰為真癡兒?

那被爐火灼燎的夏綏畫卷又是誰的手筆?

鄉間浩瀚的風將那茅屋窗牖指點得漏洞百出,砭骨寒意好似山溪,四面湧來,把那薄衾間洇濕,將那謝淩春的單薄衣衫澆了個透,謝淩春不耐寒意侵襲,披衣而起,預備尋些棉被禦冬。

尚未推門,只聞見一陣窸窣聲響徘徊不去,詭異非常、時深時淺,與那寒鴉老翅撲簌相應和,謝淩春細耳辨別,那聲響竟是朝向那疊金住處去。

謝淩春將手間燈盞吹熄,躍窗而出,繞至前院,才發覺四下闃寂,那疊金的房間沈穩如常,心下正納罕,卻見看菜自疊金窗間縱身躍下,“喵嗚”一聲蹭到謝淩春腳邊,躺著露出雪白毛絨的肚皮。

謝淩春無奈將看菜抱攬懷間,心道只是虛驚,正欲回屋去,忽聞寒寂幹冷之中彌散一股若有似無的冷香。

細嗅竟是一味茗蓀草,這草入藥撚香、燃於內室,大有提神之效,昔日要務繁瑣之時,謝淩春便命那隨侍啟康便時常備著茗蓀香片,謹防夜間昏沈。

正欲探尋這香自何處,窸窣撲翅,擡眼瞧去,只見那枝梢卻停了聯絡老漢的白鴿,謝淩春納罕何事竟夜間來信,捉了那鴿腳,字上卻說老漢已至刑山,本是白日裏打探常去迎雪閣敷粉登臺的“琵琶仙”班臺,那班主霜前雁稱迎雪閣昨夜正演一本南柯記,山火忽至,閣中人火光之下悉數落逃,出逃者麋集山麓,但見宮嬪兵衛,清點並無餘人,更未曾見祁征、餘秋亭之類。

老漢恐謝淩春憂心,便只身往去刑山查探究竟,誰知尚未得進,卻碰上那踟躕峰榮焉之人,老漢身薄力單,竟被那弟子提挈回去囚困起來、不得而出。

謝淩春擰起眉頭,面染霜寒,前世因榮焉癲狂、大肆屠戮門徒而出逃以後,老漢曾言,榮焉將他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朽骨留在踟躕峰,便是因老漢酷肖榮焉父親,榮焉念及舊情便留他下來,敬重有加,不似待其他弟子一般嚴苛。

只是踟躕峰遠隔千裏,其弟子因何緣故出現刑山?會不會與那山火有關聯?

才按下心間疑竇,正將那箱櫃翻出棉衣被衾,卻見幾頁起居註掖藏在那箱底,在陳舊之中倒顯簇新。

見那字跡如飛,洋洋灑灑鋪陳如月中桂枝,細看竟是祁征居此所記起居日常,其間斫木采藥、牧羊刈草,那鄉間小兒稱兄道弟、烹糊的飯食、與謝淩祎拌嘴逗趣,在祁征筆下皆妙趣有味,翻看下去,竟將窮苦日子過得清閑自如,謝淩春不免歆羨喟嘆一番。

卻瞥見那末幾頁紙上寫了自己的名字,謝淩春困頓全消,渾個兒裹了被衾,在那燈下細細看去。

所記無非疑慮謝淩春是否重生、生於何處,將謝淩春變著法兒咒罵了個五花八門,倒頗有祁征外裏端直、實則心思宛轉的作風。

正欲將這紙本藏了,卻見在那紙頁犄角旮旯處塗了句打油詩,“誰忘樽前常相見,留待花發已無枝。”

謝淩春只覺熟悉,極力回想之時,似有綿密軟刺將四肢百骸紮得剔透,一時頭痛得厲害,竟裹覆著被衾倒地睡去。

這一夢零星如斷玉四墜,前世浮光掠影,謝淩春仍身在踟躕峰,四肢被鎖鏈緊困,一雙白皙指節的手握住刀柄,懸於顱頂,四下黑霧如濤、飛風如石,那只手接連的胳膊沒入黑袍,面具之後傳來咯咯怪笑,好似鴉雀齊啼,將人剜得千瘡百孔。

“你是誰?”甫一出口,謝淩春竟覺察自己所處正是是祁征的身體,身上仍是前世臨死之前所著囚衣,鮮血淋漓,所觸所感涼冷粘膩,迫真殘酷。

那人面上黑霧散去,一雙漫不經心的眼眸垂下,滿是鄙夷,一手扼掐住謝淩春的咽喉,將刀刃緩緩朝心口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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