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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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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管家清點人員罷,捕快梁嵩便在謝敏用過的杯盤之中仔細探查,並無異樣,一桌酒菜尚未及撤下,只見謝敏近旁的一道脫沙肉早早見了底,酒還餘著半盞。

“梁大人,今日裏賓客和下人都在這裏了,按老爺的吩咐,下人們做好了肴菜,照例先要給布菜的丫鬟嘗嘗,”孫管家近前一步,“年歲久的丫鬟大多是我從窮鄉裏帶過來的,對謝家不敢懷有二心,只是前幾日幾個老丫鬟回鄉裏發喪,才臨時找了幾個來幫忙。”

“把這幾個下人帶上來。”

人群裏推搡出幾個年輕丫鬟,謝淩祎神色微動,落釵的女子也在其中,神色卑怯。

謝淩祎碰了碰祁征的胳膊,示意可疑之人自在其中,祁征一擡眼,恰好便撞上少年的目光。後者似乎一直在等他擡頭,表情玩味。

祁征別扭地避開少年目光,依照謝淩春的睚眥必報的性子,前世經那一刺,若不是今時暫且披的是謝淩春的皮相,怕是要將自己碎屍萬段才解這口惡氣。

而今吞聲忍讓,心裏指不定要怎樣算計自己,思及此處,祁征便更篤定隱遁的念頭。

保命要緊。

梁嵩將幾個家世貧苦出來做工的丫鬟一一排除以後,聲音不免染了些許煩躁:“最後一個,你過來。”

“大人,小的——小的名喚疊金,本是阿窟族人,被阿叔販到了同天的奴市,今日看謝家招工,工錢給得多才來試試的,”女子聲線被恐懼浸染,目光閃躲,渾身打著哆嗦,“大人,小的與謝家素無仇怨,哪怕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謀害老爺啊!”

一語作罷,頭早在地上磕得咚咚作響。

“你布菜之時可有可疑之人?”

疊金四顧,目光在謝淩祎處落定,手跟著指過去:“就是她,我見她在後院鬼鬼祟祟,手裏握著什麽東西,那時候旁人都在宴席,我看她不似下人,便多留了一眼。”

眾人將目光投向謝淩祎。

謝府侍衛急忙上前:“大人,就是她在院墻之上徘徊,形跡可疑,對了,這是她手上的金釵。”

“謝淩祎,你可有話要說?”

“回大人,民女無話可說,只是這金釵,疊金姑娘卻不認得了麽?”

疊金聞言慌忙叩首,小聲抽噎,“大人明鑒,小的出身卑賤,常常是饑寒交加,金釵怎敢奢望——倒是這位姑娘居心何在,信口雌黃,看前幾個家世清白的不好下手,才將罪行嫁禍給小的——”

“此言有理,謝淩祎,想你是謝家本家,竟能行如此不義之事,”梁嵩拿起簪子細細端詳,日光下煊麗輝煌,祥瑞珠竟是一個暗扣,輕輕一按,簪內竟是中空。

“看來這釵子別有玄機啊,謝姑娘,”倒是少年開口,嗓音清潤如風,祁征卻聽出了漫不經心的意味。

“我看這金釵最適合藏物,說不定毒藥啊便藏匿於此。”

“就是就是,謝老爺為人心善,對本家極好,這姑娘也太惡毒了。”

一時間議論紛紛,謝淩祎倒不亂陣腳,緊抿雙唇,完全思索不出這個疊金為何要構陷於自己。

“家姐並非兇手,”倒是祁征擋在謝淩祎身前,冷如冰霜,“疊金話雖有理,卻不足以證明金簪的歸屬,”祁征淡淡看了眼卑躬屈膝的疊金,“你負責的菜品是什麽?”

“小的端的是一道脫沙肉和糖釀龍船泡。”

祁征轉向梁嵩,“梁大人,可否借金釵一看。”

梁嵩遞過釵去,心下卻對眼前這個“謝淩春”所顯現的鎮定與不怒自威而大吃一驚,三言兩語,便有淩人架勢,暗忖此子日後絕非等閑之輩。

“我自幼與草藥為伴,”祁征將釵口細細地嗅了嗅,“此釵中藏一味研磨成細粉的蘄艾,平日裏有定神寧心的功效,但也可以是害命的利器,從謝老爺癥狀和謝老爺喜食的菜品來看,是艾葉與所食肉品相混中毒所致。”

其間梁嵩看往太和堂的郎中,後者微微頷首以示讚同。

“你說的這些又與我何幹?你不要憑空汙人清白。”疊金雖淚痕滿面,語氣間卻毫不示弱。

“蘄艾不類尋常艾草,須得生於蘄春,起於山陽,尋常不易尋見,品質極佳,卻價格昂貴,偌大同天城也只有專販珍草奇藥的百茴堂或可買到,到時候梁大人遣人去稍作查證,真相便可水落石出。”

梁嵩當即吩咐下去。

“你自稱阿窟族女子,據我所知,阿窟族舊俗,女子耳後紋有水雲樣祈求多子多孫,我方才留意了你耳後,並沒有紋飾,你這身份,怕也是作偽。”

“這位小謝公子所言非虛,”疊金擡起頭,先前臉龐上的怯懦一掃而空,換上了坦然冰冷的神色,“是我下的毒,又如何?”

四下的捕快很快圍上來,疊金卻起身,聲音之中恨意灼人:“這位謝大人,忠君仁恤,清正廉明,殊不知他人皮下掩的是怎樣的腌臜貨——為了高升竟不惜戕害我族人,三百條人命,一夕之間化為土灰!他死有應得——死有應得!”

說罷,便一腳踩住身後的玉石柵欄,縱身躍下了深池。

眾人縱然對此欷歔不已,但對於疊金口中之言,卻不約而同地選擇緘口,個中緣由不言而喻。

梁嵩雖不與官員做一丘之貉,但其中利害倒也拎得清,失足落水的婢子,自然也不會有人在心。

梁嵩派人下水撈了三日,竟一無所獲,第四日池子浮上來一具泡發的屍身,不疑有他,遂草草結了案。

三日的安定修養,謝敏身體已無大礙,孫管家將投毒一事如實說來,繪聲繪色,只略去疊金所言,對於謝淩春的智謀大加讚賞,惹得謝敏大為驚奇。

“這孩子我有印象,去歲花朝見了一見,機靈倒機靈,只是頑劣乖張性子,如今竟如此穩重了。”

“老爺,這孩子是個可塑之才啊,”管家笑道,“那日二小姐也在場,末了還四處打聽他名姓呢。”

“能入同兒眼的,想必才貌德行必是俱佳了,”謝敏闔上卷軸,若有所思,“過幾日秋亭先生要來暫居一段時間,我想讓那個孩子和偁兒、同兒做個伴,一同聽學,你去問那孩子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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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征對於疊金的漏洞百出的陳詞自是不肯全信,但對於隱情背後牽扯的覆雜關系,祁征卻是毫無興趣,此番只消洗清自己的嫌疑,其他一概不過問。

而對於前世中對於謝家、謝敏,祁征原以為看的透徹,如今卻又好似霧裏看花,難看真切,青直端方的忠良實為弄權之人,才更令人心痛。

不過都與他無關了。

只是往日鄉裏那些愚頑少年對眼前這個冷靜而又銳利的“謝淩春”倍感陌生,往日裏因謝淩春的陰損招兒的毒害,少年們痛恨至極而群起而攻,因而謝淩春沒少挨揍,如今謝淩春性情大轉,連參加筵席的同姓鄉人也是對他讚不絕口,這些少年困惑有餘而竟忌憚起來,祁征耳根子也因此“清凈”了些許。

這日祁征正煨著白粥,鄉裏少年團夥“紅獅毛”一員的二彪費力叩著窗戶,聲音亮如洪鐘,“謝麻桿,有人給你送東西。”

推開窗才發覺人早消失不見,積灰的窗臺上落著一只粗粗編就的草環,草稈泛著青,好似一彎水色翠碧。

祁征鬼使神差地套在小指了,草莖嫩細,交錯可感,冰涼的,竟莫名貼合,旋即皺著眉摘下來,扔在腳下。

還真是陰靈不散。

“九十,”謝淩祎抱著一堆木柴進來,撇頭去看鍋裏的粥,一面閑話似也的道,“城裏謝家請你去聽學,愛去就去,不去就算。”

“不去。”祁征想都沒想就答。

“呦,我們九十出息了,不去就不去,明日帶你去東郭山打野味。”

“什麽秋亭先生冬亭先生的,這些窮酸書生盡講些假仁假義的空話,看著吧,等到大難當頭,一個個又爭著做起縮頭烏龜,夾道一拜,哭著喊大人饒命呢。”謝淩祎揮舞鐵勺,做忿忿不平之態。

“你是說秋亭先生會去。”

“聽說是這個名字。”

前世中大回的專掌奇人異事的司異門門主,餘覓餘秋亭。

也是祁征的摯交。前世餘覓博聞強、見識深廣,經手頗多靈異奇事,或可解重回新生之迷。

“我去,”祁征接過謝淩祎手中的勺子,舀了一勺粥邊喝邊收拾行李,“此去定學有所成,家姐大可寬心。”

謝淩祎覺得自家弟弟很有和自己一般不拘小節、偶爾抽風的風采。

才邁過家門,就見“祁征”百無聊賴靠在赤色馬上,褪了肅穆青衣,烏發編了小辮,簪以雙纏龍鳳金玉簪,一襲流雲暗紋十樣錦道袍罩了一件妃紅大氅,足上登一雙白霜繡金乾坤靴。

原本祁征身體中的俊逸風神被這姹紫嫣紅煞了大半,卻意想不到也增了幾分狡黠靈動。

祁征腹誹,這廝品味還真是一如既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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