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拿的過程，遠不只是摸兩下肩膀而已。

阿次和夏躍春並肩坐在按摩室門口，不知情的人，還以為他們是排隊等著看診的。

門板隔音效果不佳，於是不斷有對話聲傳出來。

“疼嗎？”韓禹低聲問。

“呃，有點。”阿初的聲音有些勉強，聽起來可不像只是有點疼。

“哦，那我稍微輕點……疼你就說話，別忍著。”

“好……嘶，疼疼疼！”

“……你還是忍著吧。”

事實上，隱忍的不止阿初一個。他在屋裏忍疼，阿次在門口忍氣，夏躍春則在一旁忍笑。至於韓禹是否也在忍耐什麽，就沒人知道了。

第一次推拿總算結束了，阿初躺在床上，懶懶的不想動，

阿次扶大哥坐起來，穿好上衣。又調整了情緒，才問韓禹：“能不能教我一些推拿的手法？回去我也給他按按，鞏固療效。”

“不成，穴位一兩句話講不清楚，要是按錯了，會有反效果。你如果有時間，就給他捏捏手指和腳趾吧。”

“哦。”阿次嘴上應著，心裏卻頗為不滿——憑什麽他可以按衣服遮住的地方，我卻只能動動手指腳趾頭？早知道學中醫這麽霸道，當年就不考警察了！現在後悔已然來不及，而且推拿這事不可能隔空進行，所以他哥還是得任人“摸”下去。考慮到接下來的一段時間還要靠這位霸道醫生給阿初治療，阿次並沒有表露不快，只是以還有工作為由，拒絕了夏躍春共進四人午餐的邀請，在飯點兒前帶阿初離開了。

返程時又路過兩次違停的路口，阿初心情很好地指了指路邊的小交警，說：“看，那家夥又頂著大太陽上勤，估計正尋思著找哪個司機的茬兒呢。”

“嗯。”阿次抿著唇，表情比在烈日炎炎下工作的小交警還沈重。

阿初觀察了他幾秒，才問：“韓禹給我推拿，你不樂意了？”

“沒有。”

“還說沒有，你臉上都寫著呢！”阿初失笑，“連醫生的醋都吃！”

“我沒吃醋，就是覺得自己挺沒用的。”阿次蹙著眉說，“昨天還說要一直陪你面對難關，可實際上根本幫不上忙，我還不如個外人。”

“沒事跟外人比什麽？術業有專攻，他推拿是很厲害，但擒拿肯定不如你。”

“我會擒拿，對你來說有用嗎？”

“怎麽沒有？我跟你出門特別有安全感！”

“切！”阿次被他逗樂了，“把我說得跟保鏢似的。”

“你可比保鏢能幹多了！別的不說，這兩個月要是沒你當替身，公司絕對不會這麽太平。”

阿次扯了下嘴角，很快又沒了笑意：“我覺得快要穿幫了。平時文件用簽名章倒沒什麽，下禮拜有個簽約儀式，要當場簽字，恐怕糊弄不過去。”

“沒事，一般人註意不到這種細節。”阿初毫不在意地說完，又打趣道，“不過你也得做做表面功夫，有空時練練簽名，別又跟畫符似的。”

“你的簽名才是畫符！”

話雖這麽說，阿次到家後還是認真地開始練習簽名。兩人的名字差別不大，按理說學起來也不會太難。可他簽自己的名字太順手，稍不留神就把最後一個字寫變了形。所以每當寫到“初”字，他就格外緊張，心跳都會快上幾拍。

阿初在一旁，滿意地看著弟弟一遍遍臨摹自己的名字，不時提出些修改意見。

寫滿幾頁紙後，阿次甩了甩緊張過度的右手，才想起來問：“你要不要一起練練字？”

“不了，我現在連筆都拿不穩。”阿初如實說。

“你可以用左手試試，萬一……”

“不必了。”阿初搖頭，堅決地說，“我不想給自己留退路，也不會有萬一。”

阿次一怔，連忙改口：“我也相信你肯定能恢覆。只是覺得反正也閑著，多一種嘗試，也沒什麽害處。再說練習左手寫字，還能開發右腦。”

“沒事，我腦子夠用，不用再開發了。”阿初把幾張練字紙拿過來，對比著瞧了瞧，說，“作業我收走了，今天就到這裏吧，明天繼續。”

“你收它幹嘛？”

“這是我目前為止收到的最好的情書。”阿初輕輕吻了下紙面，才放到抽屜裏。

阿次不自在地說：“想要情書你就直說啊，我又沒說不寫。”

“你的人際檔案和自白書還欠著呢。準備先寫哪份啊？”

“這個……都已經提上日程了，慢慢來……”阿次更不自在了，有種感覺說不清道不明。想當年上學時，耍賴不交作業也沒這麽心虛過。

……

雖然阿初曾表示，練簽名這事不必太過認真，但阿次心裏不踏實，還是嚴謹地練到了連阿初都無法分辨真偽的程度。簽約當天，他早早就穿著阿初給他挑選的西裝出門了，剛結束休假回來的劉阿四自然擔負起送老板去醫院的任務。

“早。”韓禹推開按摩室的門，就見阿初已經坐在裏面了，有些意外地看看墻上的鐘，才松了口氣，“我還以為遲到被你逮到了。”

“別緊張，是我來早了。坐吧。”阿初靠在輪椅上，隨意地指了指一旁的按摩床，反客為主地示意韓禹坐下，仿佛這裏是他的辦公室一樣。

“現在不開始推拿嗎？”韓禹有些詫異。

“不急。時間還早，可以聊聊天。”

“你想聊點什麽？”韓禹配合地問。

“為什麽來這裏工作？”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問題你已經問過一次了。”

“嗯，但上次的答案並不可信。所以這回不要再說是為了賺錢了。”

“答案很重要嗎？”

“當然。中醫科剛建立的時候，躍春就跟我提起過。春和醫院和令尊的診所相隔不遠，此舉恐怕會惹老人家不快。”

“我保證不是來偷學經營理念，竊取商業機密的。”韓禹有些猶豫，“只是涉及到我個人的一些私事。”

“我可以保密。或者你不想讓我知道，去跟躍春說也行。”阿初說，“雖然你告訴他‘想不拼爹幹出一番事業’的說法比賺錢好聽點，但依然不可信。我們都不認為你是個不谙世事的少年，應該明白識時務的好處。而你和躍春是好友，他信任你，願意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為你承擔未知的風險，你也該對他坦誠些。”

韓禹低頭思考了幾秒才說：“還是告訴你吧，躍春有太多機會見到我的家人，不能讓他知道……我母親去世前告訴我，我並不是父親的兒子，但弟弟妹妹都是他的親生骨肉。”

“你是繼子？”

“不算是。繼子的定義是夫妻一方在前次婚姻關系中所生的孩子，但是我母親這輩子只結過一次婚，婚後4個月就生下我。所以嚴格來講，應該算私生子。”韓禹有些自嘲地說，“我名義上的父親是個偉大的接盤俠。但是這是個秘密，所有人都以為他們是奉子成婚的。”

“……你父親，對你好嗎？”

“視如己出。起碼在母親告訴我真相之前，我根本沒察覺到自己不是他親生的。我甚至懷疑，他也被母親蒙在鼓裏。但有時候又覺得他對我的管教更謹慎，比對我弟寬容很多。”

“他是個好人。”阿初頓了頓，又問，“既然如此，為什麽不留在診所工作報答他？”

“那不是報答，而是霸占同母異父的手足的榮譽與地位。”韓禹嘆了口氣，說，“早知道就不學醫了。報志願時是為了讓父親以我為榮，後來才發現我根本沒那個資格，再想改行都遲了。所以現在只能躲到春和醫院來。”

“我很抱歉，逼你講出這些難堪事，我以人格擔保，絕不會把這些告訴給其他人。”作為在繼父眼皮底下成長的拖油瓶，阿初自然能理解他的無奈與仿徨，很是同情他的遭遇，語氣已沒有了開場的淩厲，“但我認為，你來春和醫院也只是逃避問題。既然現在沒有了讓你父親驕傲的包袱，你該思考一下未來。人活一世，總該找到自己必須完成的事情。在此之前，可以一直在這裏工作，我也會盡力給你需要的幫助。”

“謝謝。我需要你幫助的地方可多著呢。”韓禹難得有些靦腆，“其實我來春和醫院，還有另一個原因——這裏有我喜歡的人。”

“哦？把情感和工作混在一起，是不是太輕率了？”

“你說的輕率，是指情感，還是工作？”韓禹立刻反詰，“你棄醫從商，全是興趣使然，沒有一丁點是為了情感上的需要嗎？”

“……你說服了我。”阿初點頭道，“好吧，你需要我怎麽幫你？”

“目前什麽都不用做，幫我保密就好。”

阿初挑眉，試探道：“躍春能不能知道？”

韓禹立刻搖頭：“不能。”

阿初了然一笑：“那我就明白了。”

另一邊，簽約儀式進行得非常順利。由於合作方的老總還要趕飛機，並沒留下來共享午餐。阿次提早圓滿地完成了任務，心情自然不錯。他打電話給劉阿四，確定阿初還沒結束治療，便直接開車去了春和醫院，親自接大哥去慶祝。

當他走到按摩室門口時，聽到的卻不是正常模式的醫患對話——或者說，是不知比他平時坐在門口聽到的談話輕松愉快了多少倍。

“你知道了我兩個秘密，是不是也該講一兩個你的作為交換？”韓禹說。

秘密？阿次不覺蹙起了眉。才按了一個星期，他們就已經成為有共同秘密的朋友了？

“勸你別跟商人討價還價。”阿初悠哉地說完，突然一聲抽氣，“嘶，你公報私仇！”

“是我該勸你，別跟你的醫生談生意經。”韓禹得意地說。

“好吧，我說一個……我是在繼父家長大的，其實這也不算什麽秘密。我一度怨恨自己的生父，但回國後通過和他的接觸，才知道他也痛苦了很多年。和他一起生活的時光很短暫，卻教會我寬容和珍惜。我覺得，你應該和你父親談談。其實你的手藝確實不錯，改行就可惜了。如果實在不想回他那兒工作，不如讓我資助你開家診所。”

“我就算是開診所，也是用自己的錢辦，哪能讓你破費？”

“我說會盡力幫你，就別跟我客氣了。”阿初又說，“你的經歷，讓我想起了從前的自己。我希望能幫你度過難關，就像在幫另一個自己。”

“我很榮幸成為你的自己人。”韓禹說，“今天就到這裏吧。趕緊穿好衣服，別著涼。”

當韓禹拉開門，推阿初走出來的時候，便看到了臉色有些發白的阿次。

“阿次，你什麽時候來的？”阿初不安地問。

“剛剛。”阿次快步走到他背後，推著輪椅離開，把韓禹和這個陰暗的走廊甩在身後。

“你……簽約還順利嗎？”阿初扭頭望著他，企圖觀察他的表情。

“別看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