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5章 出其不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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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後,阿初覺得屋裏有些憋悶,便叫阿次幫他推著輪椅,到後院轉轉。

大地被烤了一天,入夜後仍散發著熏人的熱氣,與夜風帶來的陣陣涼意形成鮮明的對比。

阿初單手托腮,欣賞著花園的風景,不禁感慨:“從這個高度看,一草一木都和平時不一樣了。”

阿次停步,彎下腰,下巴輕抵在他哥的左肩上,從左向右環視了一遍,最後側頭近距離望著他哥的側臉,淺笑道:“好像是不一樣了。”

阿初怔楞了兩秒,才問:“你……真的都想清楚了嗎?”

“嗯。如果你指的是我對你的感情,那就已經再清楚不過了。”阿次直起身,推著阿初邊走邊說。

“這和刪掉的文件有關,對不對?”阿初敏銳地問。

“對。就是看了你的日記,還有那封寫給自己的信,我才想通的。”阿次把輪椅停在秋千椅前面,又坐到秋千上,平視著阿初說,“但這也只是起到了提示的作用。就像一把鑰匙,它可以打開一扇門,但是並不能創造門後面的世界。”

“那麽,你在門後的世界,都看到了什麽?”

“我看到了這些年的點點滴滴,只不過換了個角度。”阿次深吸了口氣,努力讓自己不那麽緊張,但語速還是比平時快了不少,“以前我一直不敢面對自己的感情,但是現在我懂了,這只是我們兩個之間的事情,不必去在意別人的看法。你明白,我明白,就夠了。”

阿初挑眉道:“可是你不說清楚,我怎麽明白?”

“不,你一直都明白,只是裝不知道,等我自己想通。連夏躍春都看出來了,你不可能沒察覺到。早在我因為腿傷住院的時候,對你的感覺就已經不一樣了。”阿次頓了頓,又說,“夏躍春認為我從沒喜歡過異性,他懷疑我生來就是同性戀。不過他只猜對了一半。因為在你出現之前,我對同性也沒有過那種感覺。我從不向往愛情,因為把感情傾註在別人身上,是件非常不安全的事情。但你能讓我全心信任,做出最本能的反應……這些感覺都是看日記之前的事,我對你的感覺沒有摻雜同情和愧疚。我這麽說,應該可以表達清楚了吧?”

明明三個字就足夠了,他偏要繞過不提,一本正經地像分析案件一樣剖析自己的性取向,這職業病也夠嚴重的。阿初無奈地看著弟弟,勉強點頭道:“還算清楚。”他用指腹輕蹭著下唇調笑道,“不過如果以晚飯前那樣的吻作為結尾,就完美了。”

阿次剛表白完,心裏還有點亂,一時沒明白大哥這是在提要求還是笑話他。但就目前的氣氛來看,他真的做不到——阿初似笑非笑的表情,有種盡在掌握的自信。此時別說讓他撲上去強吻了,就是伸手摸摸大哥的臉頰,恐怕也會心裏打鼓。他只能搖頭道:“不成,你這麽盯著我,我心裏發毛。”

阿初立刻配合地把眼睛閉上:“來吧。”

阿次見他並沒有取笑自己的意思,便往前挪了挪,就快碰到淺笑的雙唇時,還是心虛地退開了。他舔舔嘴唇,不好意思地說:“大哥,還是改天吧……反正今天都親過了。”

阿初睜開眼,不悅道:“誰規定一天只能親一次啊?”

“這種事還是出其不意比較好,太刻意了就渾身不對勁兒。”阿次搓著手,努力找茬兒把話題引走,“我們在院子裏坐太久了,夏天蚊子又多,還是回房間吧。”

“有蚊子嗎?沒看到啊。”阿初轉頭打量著四周,又說,“再坐會兒吧……這裏的風景已經被我忽略很久了,上一次認真地欣賞,還是剛回國時你帶我裏裏外外地參觀那次。”

“那是有些年頭了。”話題總算不繞著接吻轉了,阿次松了口氣,隨大哥一起回憶起剛重逢時的事情,“我記得你那時候特別溫和,我都讓你騙了……對了,你還騙我說不會打臺球,讓我手把手教了你半個小時,裝得可真像。”

“有這事嗎?”阿初決定裝糊塗。

“當然有!你還說不會游泳,想讓我教,那也是騙人的吧?”

“這個是真的。”阿初無辜道,“我在英國時試過,怎麽都學不會。當時為了跟你拉近距離,已經做了最壞的準備,喝幾口池水也認了。”

“喝幾口水,就有理由死命抱著我了吧?”阿次瞪他,“虧我當時還以為你是小白兔!分明是個流氓兔!”

“那也是對你耍流氓!不然我跟別人耍去,你樂意麽?”阿初說得理直氣壯,“你要知道,古今中外,偉大的愛情故事,總歸得有一個人先耍流氓。”

“盡是歪理。”阿次搖頭淺笑道。

阿初突然變了表情:“有蚊子!”

“在哪?”阿次左右看看,並沒發現可疑飛行物。

“別動,我幫你把它轟走。”阿初按住他的雙肩,對著他的唇,輕吹了一口氣。

阿次頓時僵住。這感覺就像心裏被小貓的爪子輕輕撓了一下似的,酥酥麻麻,竟比結結實實的親吻還撩人。他打了個顫,不自覺地往後閃躲。可阿初也沒想再做什麽,只是淡定地說:“行了,它飛走了。”

“哦……”阿次搓了搓雙臂,安撫被刺激起來的小疙瘩,轉念一想,又覺得似乎有些不對勁,便問,“真的有蚊子落在我嘴上嗎?”

“當然有!”阿初那表情,絕對是童叟無欺。

“哪有人趕蚊子用吹的?”

“我不殺生啊。”阿初攤攤手,隨即又擺出那個招牌的蹭唇動作,略帶暗示地說,“不然你告訴我該用什麽方式轟蚊子,我下次註意。”

“……你已經流氓到新境界了。”

“過獎,是你說喜歡出其不意的。”

兩人又逗了幾句嘴,才回到房間。剛進屋,阿次就撓著胳膊,數出三個大包。相比之下,阿初可幸運多了,完全沒被蚊蟲列入晚餐的範圍。

阿次狐疑地問:“為什麽蚊子只叮我一個?你在身上噴了什麽?”

“什麽都沒有!不信你聞!”阿初挑起一側的眉毛,道,“只能說明你比我可口。”

“幸災樂禍可以,但是別扯得這麽離譜。”阿次被調笑了一晚上,多少有些不忿。

“我說的有錯嗎?”阿初收斂了笑意,用正兒八經的學術態度分析,“我現在是半肚子流食半肚子藥,倆禮拜都沒沾油腥的營養物質,蚊子不嫌棄我才怪!”

阿次也覺得大哥這陣子吃得太素,光靠那點稀粥根本沒法把體力補上去。當年他住院時還喝過鴨湯,充分說明術後開葷是可行的。於是便說:“別拿蚊子說事,你想吃什麽直接說。”

“你。”阿初毫不客氣地“點菜”。

“吃吃吃!隨便吃!”阿次毫不含糊地把胳膊遞過去,“蚊子都吃過了,還差你這一口啊!”

阿初樂了,覆唇上去允吸,留下一小塊吻痕,和那三個蚊子包連成了一條直線。

……

臨睡前,阿初靠坐在床頭,沈默不語。

“你怎麽了?又琢磨什麽呢?”阿次問。

“我在想被你刪掉的文件裏都寫了些什麽。”阿初蹙眉道,“隔的有點久,我得慢慢回想。”

“別想了,以前的事情都過去了,以後才是重要的。”

“那不成,我總得搞清楚你都看了什麽。”

“反正都已經刪了,你就別介意了。”阿次撓著後腦勺,感覺自己似乎捅了大簍子。

“怎麽可能不介意!日記都被你看了,秘密全被你知道了,你已經把我看透了。你知道這感覺有多差嗎?”

阿次沈思了一陣,才說:“如果把我的日記也給你看,心裏能不能好受點?”

阿初眨眨眼,驚訝道:“你也有日記?我怎麽沒見你寫過?”

“你也沒當著我寫過日記啊!”阿次說,“我都寫在日記本上,得現找。今天太晚了,明早我就翻出來交給你,看完是扔是留還是用碎紙機碎掉都隨你,這樣就公平了吧?”

“哪來的公平?我文件夾裏不是只有日記。你現在還欠我一份人際檔案、一封自白書。”阿初沒被弟弟的誠意打動,堅持親兄弟明算賬。

“自白好寫,但是檔案要花些功夫。”阿次認真考慮著可行性,“你要是不著急,我可以慢慢整理出來。”

“行,就這麽辦吧。”阿初滿意地點點頭,說,“睡吧。我很期待明早的日記。”

“別太期待,可能會很失望……”阿次也跟著躺下來,關掉臺燈,屋子裏霎時一片漆黑。

但阿初卻沒什麽睡意,忍不住又一次開口:“阿次,你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寫日記的?”

“大概是剛到日本的時候吧。那會兒跟舍友都不熟,獨來獨往的,閑著沒事就寫點。”

“不是吧?沒有人纏著你追你嗎?”

“他們都沒你眼光好。”

阿初讓他逗樂了,拱了他一下,說:“去!是你太遲鈍,根本看不出別人在示好!”說完頓了頓,又問,“這回是怎麽開竅的?你說在腿傷住院的時候就動了感情,確定不是親情嗎?”

“我確定。其實可能更早就不對勁了,但是這又不是放電影,找不到關鍵幀。我就記得那陣子你背我,我心裏一直在想你的腰……”阿次有些不好意思,聲音低低地說,“你還記得出院前爸來醫院發飆的事嗎?他數落了你一句,你也不解釋,當時我就覺得跟……就跟公公數落兒媳婦似的,所以,所以才替你說話的。”

“行啊!原來你小子一開始動得是這個心思!”阿初失笑,“你倒是能折能彎,可攻可守!”

阿次被他糗得無地自容,便把臉紮在枕頭上,悶聲說:“是你先裝純良的,怎麽怪我”

阿初笑了笑,又感慨道:“我也是沒辦法。事實證明,一不裝純良,你立馬就翻臉了。”

阿次心中一抽,想起大哥日記裏的那段描述,忙解釋起來:“都是誤會。那時候我剛翹家,想爬窗戶進屋取手機,卻聽到你說回國都是為了錢,對我好也只是為了增加爭家產的籌碼。我就跟被澆了桶冰水似的,沒法形容那滋味。”

“你是想說,你失戀了?”阿初試著問。

“對,我其實就是失戀了,不會處理那種情緒。碰巧榮華在那時候勸我少抽煙,讓我知道除了你,還有別人會對我好、關心我……所以我們交往了。可是我對不起她,也不敢承認,每一次和她接吻,我腦海裏想到的都是你的唇……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你是說,你跟她接過吻?我還以為你一直睡沙發,跟她秋毫無犯呢!”阿初佯裝不悅,中心放得很偏,“還‘每一次接吻’,你和她到底親了多少次?”

“反正沒你多!”阿次深感說越多錯越多的無奈,“我就是想讓你知道,在分局門口的那次談話,我一直跟你提榮華,潛意識裏只是想要掩藏自己的挫敗,並沒有刺激你的意思。”

“這些事,你用了六年都沒想明白。怎麽看了我的日記,一下就全想通了呢?”

“是真的!你相信我!我在手術臺上還夢見了你,冤親債主不是專門變成最眷戀的人,說最想聽的話嗎?這已經說明一切了!”阿次越說越急,已經把冤親債主搬出來作為證據了。

“知道嗎,我在手術臺上也做了個夢。我夢見你到英國找我,說要接我回家。還真挺像那麽回事的,我差點就跟著走了。直到聽到那三個字,我才覺得假了——我弟弟怎麽可能跟我說出‘我愛你’呢?”

阿次楞了楞,才明白大哥想要聽什麽。借著黑壯了膽,話在喉頭滾了又滾,終於憋了出來:“大哥,我愛你!” 說完後,整個臉就開始發燙。

阿初摸著黑掐了掐阿次的臉,聽到弟弟的抽氣聲,才笑道:“這回真不是夢啊?”

“嗯。”阿次揉著被掐的臉頰,暗想著,但願明天大哥看到日文的日記,不會再掐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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