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3章 君心如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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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是找你妹談吧!”阿次和夏躍春說不通,便摞胳膊卷袖子向角落裏那具骷髏走去。

夏躍春趕忙扯住他的胳膊,不再裝糊塗,“不就是換護士嘛!行,現在就換!”

“原來你也有害怕的時候。”阿次總算找到夏某人的軟肋,看來以後可以愉快地溝通了。

“我不是怕,是覺得因為這點事再折根骨頭挺不值當。”夏躍春心有餘悸地看著骷髏那兩條重新黏上的肋骨,深感交友不慎的可怕。有其兄必有其弟,以楊慕次的武力值,破壞力恐怕也是青出於藍,“說起來,那護士招你惹你了?還是嫌她服務太周到,怕阿初變了心?”

“你正經點!”阿次白了他一眼,坐回椅子上,說,“我大哥剛醒過來,就餓了半天,你覺得這護士稱職嗎?連患者的午餐都能漏下,更別提準時送藥了!”

“你說阿初餓了半天?他一整天躺在床上,半點運動量都沒有,又輸了液,哪至於喊餓?術後頭一天就想按著三餐標準吃,他也真有胃口!”夏躍春感到非常無語,“準是玩苦肉計忽悠你呢!”

“一個人一個情況,沒準他是真餓了。”阿次看夏躍春還要反駁,忙說,“反正以後三餐歸我管。你也給他換個更靠譜的護士,咱們兩方都註意點,這段時間不能再出任何閃失了。還有,如果化驗查出什麽問題,要在通知他之前先通知我。”

“這要求不算過分,我可以答應你,不過很多問題不是化驗出來的。其實任何手術都會造成損傷,只是嚴重程度不同罷了。也許會在生活中造成一些不便,比如失憶失明;也許影響不大,比如失嗅失味;當然,還有可能根本察覺不到,那就真該謝天謝地了。但是這些都不是儀器能直接檢測到的,很多時候還要以他自己的感覺為準,他也明白這個道理。”夏躍春兩手對搓了幾下,才說,“我的意思是,你要學會觀察他是不是有病不說,更要學會分辨他是不是無病呻吟。就比如,今天的中午挨餓問題。”

阿次聽了,思考片刻,才說:“你也說要以他的感覺為準了,我還是願意相信他說的。”

“你要是這麽想,可就讓他套牢了。”

“那就套唄。”阿次舒了口氣,說,“這兩天我也想明白了,不怕他套,怕的是他撒手不管我。”

夏躍春挑眉看了他良久,才不無遺憾地笑道:“怎麽突然有種好戲就快落幕的感覺呢?”

“抱歉,可能沒你想象中那麽精彩。但生活不是戲臺子,誰也不是為了觀眾而活的。”阿次起身道,“我該去病房了,你別忘了換護士。”

……

“通訊錄怎麽就剩你一個了?”阿初萬萬沒想到,一場手術下來,自己沒什麽事,手機倒先失憶了。

“我備份完才刪的。對了,裏面的卡也是新的,除了我沒人知道這個號。”阿次盡量說得理直氣壯,但還是有點心虛,於是又說,“你現在需要靜養,我怕公司的人打擾你休息。”

“等我不需要靜養了,公司早都賠光了吧?”阿初無奈地把手機撂在床邊——這哪還算得上手機?分明就是對講機!

阿次歪頭打量著他,問:“你是在質疑自己的恢覆速度還是公司的規模?又或者是我的代理能力?”

“不,這些我都很放心,就是想知道今天的收盤價而已。”阿初敢打賭,這位名義上的代理根本沒去過問公司的事情。

阿次一時語塞,只得敷衍他:“我剛才都說了,你現在得安心靜養,不要管這些瑣事。”

阿初了然一笑,換了個話題:“幫我把尿壺拿過來。”

“哦。”阿次取來尿壺,卻站在床前犯了難,“你急不急?不急的話可以叫護士……”

“急!”阿初蹙起眉,沒好氣道,“這也用喊護士?你又不是沒見過沒摸過,害什麽羞啊?”

“我是怕把你摸硬了,尿不出來還得憋著。”阿次有些尷尬地解釋。

“你放心,硬不了,我有那心也沒那力。”阿初焦急地催道,“快點啊!”

阿次只得照辦,緊張地瞅著他哥尿,完事後臉色依舊凝重。

“大哥,有心無力是怎麽回事?”他不安地問,“你以後,還能硬嗎?”

“噗……”阿初好氣又好笑地看著他,不答反問,“你是不是早盼著我不行了,好換你在上邊啊?”

“我沒那個意思……但是,如果……我是說假設,如果真趕上,呃……趕上那種後遺癥,我會努力試著去……做的。”對一個男人來說,不舉是挺難堪的事。阿次結結巴巴地把話說完,盡量不刺傷他哥的自尊心。

“你多慮了。我說有心無力,僅限於目前全身沒勁兒的狀態,你得等我緩過來。”

“是這樣啊。”阿次坐在床側,替他按摩小腿,“你沒勁兒也得盡量動動,躺久了容易肌肉萎縮。以前我們單位有個老民警,骨折以後臥床靜養了一陣子,後來就……”

“阿次。”阿初打斷他的話,說,“我越來越猜不透你的想法了。我能感覺到你很關心我,同時又總是疏遠我甚至躲避我。你這樣太矛盾了,能不能告訴我,手術前後發生了什麽我不知道的事?”

“能,但不是現在。”阿次邊幫他按揉另一條腿,邊說,“你剛做完手術,病情還不穩定,不能受刺激。等你康覆出院,我全都告訴你。”

“是夏躍春跟你說的?”阿初很快意識到,除了這位偽學術的損友,沒人能給阿次植入這種意念。

“我在網上查的。”阿次不希望看到大哥靜養期間還整天琢磨著怎麽修理夏同學,有這功夫不如讓他省省腦多睡會兒,所以沒把夏某人供出來。

“網上的東西你也信?根本沒那麽邪乎。”

“也許是有些危言聳聽,但我不能冒這個險。”阿次往前挪了挪,開始按摩他的手臂。

“哎,我也真是悲哀。連手機裏唯一的聯系人都不肯跟我談心,這是多麽郁悶的人生啊!”阿初碎碎念著,見弟弟還是不為所動,便繼續叨嘮,“生個病就跟被打入冷宮似的,戲說原來不假,君心果然如鐵啊……”

阿次深吸一口氣,把猛烈的吐槽在嗓子眼濾了好幾遍,找準溫和的語氣才說:“你見過哪個冷宮有這樣的馬殺雞待遇?”言罷抻了抻他的胳膊,結束了按摩,“舒服點了吧?”

“嗯。”阿初感覺按摩完筋骨都疏通開了,確實很受用,他慵懶地打了個哈欠,說,“那你給我唱首歌催眠總可以吧?”

阿次想起前天晚上大哥被一首兒歌煽哭的情景,現在也明白了其中的緣由。阿初的童年有太多傷痛,是不可以隨便觸碰的。而抒情的歌曲更容易扣動他的心弦,RAP倒是不傷感,就是沒什麽催眠的效果。他左思右想,選不好曲目,末了只能搖搖頭:“等你出了院,我天天給你唱。”

“……明天早上,去給我辦出院手續。”

……

阿次自然不會給他大哥辦出院。所以第二天早上,阿初仍躺在冷宮的大床上,郁悶地迎來了第二位護士——一位四十多歲的老大姐,頂替了之前的護士小悅。

夏躍春的解釋是“你弟弟嫌小悅太漂亮,他不放心你”。阿初自然不信。雖然以自家小醋桶的脾氣,有這種奇葩想法也不足為奇,但就算他有這個心,也絕不可能跟夏躍春直說。這八成只是老同學的惡作劇,阿初這麽想著。好在他對護士的年齡及顏值要求不高,小姑娘和老大姐基本上沒什麽區別。反正阿次來得夠勤,其他的都是浮雲。

阿次還是老樣子,三句不離“安心靜養”,五句不離“等你出院”。阿初意識到不能再這樣下去,否則他們兩人之中至少會有一個出精神問題——阿次整天小心翼翼的,又要兼顧公司和孩子,已經快要忙瘋了。他卻閑得發慌,每天只能接觸到弟弟、夏躍春、主治醫和護士大姐,就快被憋瘋了。

由於阿初生病的事情沒有公開,朋友、下屬和生意夥伴都以為他跑到英國給繼父盡孝去了,自然也沒人來醫院陪他嘮嗑。大多數時候,他都躺在床上幻想自己是一塊剔掉骨頭的肉排,挪不得動不得,只能等著阿次或者護士幫他“翻面”。但是肉排翻個兩三回,熟了就可以夾出烤盤了,而他翻了好幾天,就是翻不出這張病床,可見人不如肉排啊。

一星期後,他終於等來了第一波探病訪客。遺憾的是,這並沒有令他感覺受到重視,因為對方根本不是為他來的。

“感謝分局領導對病患家屬的關心,我一定努力早日康覆,讓我弟弟回到崗位,為維護轄區的和諧穩定做出貢獻。”阿初躺在床上平靜地講著套話,故意將“患病家屬”說成“病患家屬”。本來嘛,這堆警察就是來關心病患家屬楊慕次的。

阿次站在一旁,抿著唇沒說話。杜旅寧瞧他沒什麽表決心的意思,便轉頭微笑著對阿初說:“你要安心養病,有任何困難都可以說出來,分局黨委會盡力協調解決。”

阿初立刻問道:“那手術費和住院費能給報銷嗎?”

“當然能。”杜旅寧的笑容有些僵掉,“把收費單據交給你們單位的社保經辦人就可以。”

“哦,原來分局不給解決啊。”阿初一臉的失望。

“你還差這點錢?”一旁的鐘朗忍不住說。

“話不能這麽說,手術費不是個小數目啊。”阿初嘆道,“我現在又沒法工作,收入很不穩定。而且以目前這個恢覆速度,真正康覆恐怕要到年後了。哦,我是指農歷春節那個年。”

杜呂寧蹙了蹙眉。還不到立秋,就敢談春節後!剛才說什麽“努力早日康覆,讓弟弟回到崗位”統統都是屁話,這貨擺明了是要給阿次請半年的帶薪假!而且他很有技巧地先提錢,被婉拒後才提出這個請求,如果再次拒絕,就會顯得不通人情,“分局黨委會盡力協調解決”也就成了一句空話。想到這裏,杜旅寧抽了抽嘴角,轉頭問阿次:“你的意思呢?”

阿次知道,杜旅寧現在這副表情無疑是發飆的前兆,可是他必須站在大哥這邊。因為杜旅寧生氣出不了人命,阿初生氣卻有可能引發後遺癥。於是,他硬著頭皮說:“杜局,我……”

“您問他的意思,就一點意思都沒有了。”阿初搶在阿次之前說,“大家都是信唯物主義的,您應該明白,我康覆的快慢並不以他的意志為轉移。”

杜旅寧額頭的青筋蹦了蹦,不明白正直的阿次怎麽會有這麽個無賴的大哥。還記得阿次提出調離刑偵大隊時,曾用病弱、隱忍、善良、無私這類美好的詞匯來形容這位雙胞胎大哥,如今看來,是阿次太過善良,感情用事,才會被親情蒙蔽了雙眼。

“那就讓阿次帶薪休到你康覆那天吧。”杜旅寧不悅道。

小吳舉著相機猛拍了幾張照片,慰問工作算是圓滿結束了。

臨走時,鐘朗湊到床旁低聲說:“阿其去香港分行視察了,我替他來看看你。他下個月才回來,估計到時候你都出院了,我們再去家裏看你。”

“好極了。”阿初壞笑道,“你知道嗎,住院這些天,就只有你這句話,我聽著最舒坦。”

鐘朗聽得一頭霧水,不解地挑起眉。阿初解釋道:“知道你們也在齋戒,心裏平衡多了。”

“不過,你好像比我們多一戒啊,還要頓頓吃流食……你好好養著吧。”鐘朗說完又沖阿次擺擺手,走到門口搭著小吳的肩膀,聲音不大不小地說,“今天晚上食堂該吃羊排了吧?”

“阿次,快拿手機從後面給他拍張照片!”阿初低聲吩咐,“我要發微信,讓餘其揚看看鐘朗跟小警察勾肩搭背的樣子!”

阿次猶豫了一下,然後飛快抓著手機追了出去——犯不上因為這點小事惹阿初不悅,況且鐘朗跟小吳只是搭個肩膀,又不是捉奸在床,餘其揚看了也發作不得。

阿初對弟弟的表現和拍下的照片非常滿意,他直接用阿次的手機登錄自己的微信,給餘其揚發過去。照片後附言一句——“鐘隊來看過我啦,他說晚上要開葷,已經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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