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新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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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次回到病床旁,把阿初沒輸液的那只手捧起來,望著掌心那細密的紋路說:“都說掌紋多的人心思重,這裏面有多少條線是為我操心才長出來的?”他低下頭,虔誠地吻著大哥的手心,試圖撫平那些糾結的掌紋。

“我昏迷的時候,你也是這麽做的嗎?”阿次把他的手放回原位,又把手機拿出來,繼續翻著阿初的日記,想從中找到車禍昏迷期間那些被錯過的故事。

“4月17日,昨天有點感冒,我以為很容易扛過去,沒想到下午竟然發起了燒,更沒想到阿次會出現在辦公室。他真是沖動得可愛,背著我下樓,還酒駕去了醫院。輸液的時候,我仗著生病跟他耍賴,枕著他的肩膀裝睡,他也由著我,輸完液還讓我一直靠著。就是因為這種不經意的溫柔,我總也無法徹底斷了那個念想。我發著燒,腦子昏昏沈沈的,恍然覺得一切都跟剛回國時一樣,可這只是在掩耳盜鈴,我們都回不去了。阿次有他深愛的榮華,而雅淑正孕育著雙胞胎。再過幾個月,我將成為兩個孩子的父親,我有責任讓他們相信,我深愛著他們的母親。也許從今以後,我再不能這樣靠著阿次耍賴了。早上他把我送到家,我又把他送出去很遠。我也不明白自己在期待什麽,也許只是不想徹底說再見。”阿次念完一篇,單手握住阿初的手,說,“你一定想不到,我不叫醒你,耗到早上才走,是因為我也不想那麽早面對回不去的現實。”

“4月23日,我最近常去阿次的房裏抽煙,有了煙味就像他還在這裏生活著一樣。這一支煙的時間也可以讓我緩口氣,令自己沈浸在回憶中。但是今天,爸突然推門進來,我慌亂之下,失手打翻了阿次的煙灰缸,砸在地上摔得粉碎。他一言不發地看著我,仿佛已經把我看穿。直到他說:‘阿初啊,我還以為是阿次回來了。’我才稍感放心,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經在懷疑了。”阿次又擡頭看看他,輕聲說,“我說怎麽找不到那個煙灰缸了呢,原來是被你摔碎了……大哥,你也太不小心了。”

阿次就這麽邊讀邊感慨,仿佛阿初能聽到一樣。日記的內容常常令他哽住發不出聲音,只能深呼吸平覆情緒後再繼續念下去,沒過多久,他翻到了車禍昏迷期間的描述:“10月17日,阿次還沒醒,但總算度過了危險期。他睡得像個不知愁的孩子,我心裏很矛盾,盼著他早點恢覆神智,卻又希望他別那麽早醒來。其實昏迷不醒也是種福氣,醒了就要面對人世間的紛擾。”阿次的眼眶又一次濕潤了,此刻他完全能理解阿初的感受,“大哥,現在也是一樣的情況,只是昏迷的換成了你。如果你覺得累,可以多睡一會兒,我會一直在這兒陪著你。”

“……阿次,等你醒來,能不能再跟我說一次‘阿伊西代路’?不是真心的也沒關系。”阿次抹了把臉,努力微笑著說,“阿伊西代路,大哥,這次是真心的。”

“10月19日,今天雅淑熬了湯給阿次送來,我怕她跟阿次說些什麽,更怕她在湯裏放別的東西,我冒不起這個險。好在阿次剛醒沒多久,跟她聊了幾句就又睡過去了。我趁機勸走雅淑,把她送來的湯倒了,去食堂另買了一份端給阿次。這小子一點沒察覺,還誇雅淑的手藝精進了。”阿次這才明白,難怪和雅淑說自己煲了魚湯,他喝到的卻是鴨湯。

……

“11月8日,想起急救時的情景,我就想讓他辭職,或者把他鎖在屋子裏,哪也去不了!這樣才能保障他不出意外。身體無恙,可精神呢?當這個問題擺到面前時,我卻比任何時候都清楚,我不能這麽做。繼父尚且供我讀書,讓我自由擇業。作為兄長,我豈能限制他的未來?現在父母俱已不在,我是他最親的親人,必須給他絕對的支持和理解。但這是有前提的,這次的車禍是個教訓,我已經不是剛回國時的楊慕初了,不能再冒著失去他的風險,完全相信他的自保能力。我要盡最大可能盯住他、保護他,保障他平安地活到退休。”

……

“12月11日,一步步試探,一步步緊逼,只是想讓他接受我,卻操之過急了。還不了解他對性事的看法,就裝醉不清不楚地抱了他,這跟推倒積木、弄濕藍兔子的錯誤有什麽區別?再這麽下去,他的心只會離我更遠。”

……

“5月22日,現在這種關系,就像帶著他在車流中逆行,除了準備一輛結實耐撞的車以外,小心駕駛也是必須的。他剛上賊車時還大喊著‘你瘋了!這是違規!很危險!’後來漸漸平靜下來,不冷不熱地問‘你給我上保險了沒?’。到最後才認命地指揮:“左邊有兩輛車,靠右邊開”。但我知道,他永遠不會說出‘逆行的感覺太酷了!我也喜歡!’這種話。”

……

“11月13日阿次給兩個孩子買了玩具車,一輛警車,一輛吉普,都是他常開的車型。愛鐘和愛華卻拿著當碰碰車玩,每撞一下,我的眼前都會閃過阿次車禍後被搶救時的樣子。我明白這不是孩子的問題,是我對撞車太敏感,可最後還是遷怒到了愛鐘頭上。看樣子,在那場車禍中,我傷得比阿次更重。”

……

“12月8日,他一定又是跟單位新來的女同事去爬山了。當我提出要同去時,居然還跟我說‘不想坐纜車’!我覺得我們倆現在就隔著山呢!看來有必要詳細了解一下這位可敬的情敵了。朝氣蓬勃的辛麗麗,居然是個狠角色!靠共同愛好拉近關系是個好方法!尤其是在我靠家庭責任拽住阿次的時候,人家靠玩樂上位,就像玩網游VS寫作業,結果不言而喻。”

……

“3月17日我們已經錯過很多年的生日了。所以一到生日我就恨不得把錯失的全都補給他,但他毫不在意,也不珍惜我們相聚的日子。可見從小到大,他根本沒有想念過我。”

……

“3月3日昨天的檢查結果,和猜測的一樣。必須接受現實,抓緊時間做些安排了。手術的結果有很多種,根本沒法預料。但是可以肯定的是,整件事都要瞞著阿次。”

……

阿次讀完最後一篇日記的時候,已經是清晨了。這一晚對他來說意義非凡,既讀懂了阿初這些年的心路歷程,又明白了自己一直不願面對的本心。他把手機塞進口袋裏,按了按泛紅的雙眼,又出去洗了把臉。再回來時,發現阿初蹙緊眉頭,睫毛輕顫,似乎就要醒了。

阿次趕忙湊過去。當阿初睜開雙眼的時候,他緊張得說不出話,對手術後遺癥的恐懼達到最高點。生怕老天爺取走阿初的任何能力,於是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阿初隨著動了動眼珠,張開嘴,又皺起眉。望著阿次,艱難地發出嘶啞而微弱的聲音:“誰”。

阿次僵住,苦澀在心底蔓延開。雖然知道那些糾結的回憶對阿初來說都是折磨,失憶反而是一種解脫,但解開牽絆之後,兩人之間還剩下什麽?

也好。他說著,勉強扯起唇角,給大哥一個微笑。

“誰……”阿初費力地又重覆了一遍,嗓音幹澀沙啞。

“我……”阿次說不下去,不知道該怎麽做自我介紹。

阿初抽出被他握著的手,在他掌心一筆一劃地寫了個字——水。

“你是說想喝水?”阿次見他哥眨了兩下眼,知道這回是理解對了,忙說,“你等等啊,我這就給你倒。”他按了床頭的服務鈴,接好水又喝了幾口試好溫度,端到床前卻犯了難。不能隨便挪動阿初,可一時又找不到勺子,總不能拿杯子硬灌吧?

他沈默了幾秒,含了一些水在嘴裏,俯下身準備口對口餵給阿初。

這時夏躍春和一個護士走進來,驚訝地問:“這是要幹嘛啊?”

阿次含著水鼓著臉,被他說得懵了一下,才尷尬地把水吞掉,試著解釋:“他口渴,沒法直接用杯子……”

“去拿吸管。”夏躍春對那護士說。等她走後,才調侃起來,“你被武俠劇荼毒得太深了!他口渴你就用嘴餵,他要是喊冷,你是不是還準備脫光了幫他暖身啊?別老這麽刺激……”

經他一提醒,阿次才想起來大哥現在不能刺激,剛才真是犯了糊塗,還好讓夏躍春攔下來。想到這裏,他心有餘悸地沖夏躍春點頭致謝。

“嘖……”阿初剛醒過來就聽到損友拿阿次開涮,而阿次被這樣奚落竟然不還口。他忍不下這口氣,想替弟弟還以顏色,偏偏渾身無力,嗓子發啞,只能蹙眉瞪眼向夏某人表達不滿。

“又活過來啦?瞅瞅你那護犢子樣兒!”夏躍春臉上分明寫著六個字——有種你咬我啊。

這時小護士拿來了吸管,阿次忙接過來插入杯子裏,送到阿初嘴邊。

阿初喝過水,嗓子舒服多了,擡眼望著阿次說:“眼睛腫了。”

“我昨天沒睡好。”阿次不自在地轉開臉。那不叫沒睡好,是壓根沒睡。

阿初嘆了口氣,說,“我好了,放心吧。”

“嗯……對了!大哥,腫瘤是良性的!”

“好,這我就踏實了。”阿初對弟弟展露微笑,又看似不經意地瞥了夏躍春一眼。

夏躍春則看著監護設備,對阿次說,“他還得做個檢查,沒什麽問題就可以出觀察室了。你先下樓吃點東西去吧。”

“我不餓。”阿次確實不餓,他只是一宿沒睡,腦袋有點發懵。

“好歹吃點。”阿初勸道。

“……那好。”阿次順從地點頭,走了出去。到電梯口才意識到,應該給大哥和夏躍春也帶些早點回來。可是阿初輸了一天液,半點東西都沒吃,恢覆飲食的過程肯定不能吃得太隨便,還是應該問問有什麽宜忌。想到這裏,他決定回觀察室問清楚再去食堂。

才到門口,就撞見夏躍春沈著臉往外走。阿次觀察著他的表情,怕是檢查出了什麽問題,正想細問,夏躍春卻先開口了:“你都聽到了?”

“啊……嗯。”這年頭裝明白比裝糊塗更難,但跟夏躍春這種奇葩溝通,就不能太老實。阿次點點頭,含糊地問,“剛才說的都是真的嗎?”

“我真是服了你們倆了!”夏躍春邊走邊說,“是不是你也要看一眼檢查報告才放心啊?”

檢查報告是指哪項?難道是病理檢查?阿次心中一驚,忙跟上去:“我確實想看看。”

夏躍春側頭蹙眉看著他,想了想,又點頭道:“好吧,本來我們也不熟,你有理由懷疑我。可是他鬧著看報告就說不過去了。”

“他是因為跟你太熟了,知道你心眼兒多。”阿次說。

“你錯了,他是自己心眼兒多,也這麽琢磨別人!”夏躍春不爽地說,“手術前是他告訴我,無論檢查結果如何,都告訴你是良性的。我承認,如果是惡性的,我會照他的方案騙你。可這結果真的是良性,怎麽就沒人信了呢?”

阿次沒接茬兒,心說這麽不可信的人居然還敢抱怨別人!不過昨天電話裏夏躍春欲言又止的,明顯有問題,他竟然完全沒懷疑。現在回想起來,真是缺覺鬧得大腦短路,才會這麽好騙!他趁著夏躍春翻找報告的時候,問道:“你昨天打電話時,最後有點猶豫,是為什麽?”

“我猶豫什麽了?”夏躍春想了想,又說,“哦,是你說要親口把結果告訴他,我想勸你別白費功夫,‘良性’是他讓我跟你說的,你再把這個消息轉告他,他根本不會信。不過跟你沒法說深了,也就沒多事。那時我都想不到,他居然懷疑我會反過來騙他!”

“你沒騙過他嗎?”阿次反問。

“……應該也騙過……”夏躍春被他問得語塞,“我就是沒想到,說真話還會被懷疑!”

“那說明你說的假話太多了。”阿次接過他遞來的報告書,認真看起來。

“看清楚了,這裏寫著呢,是良性的。”夏躍春提示道,“別又懷疑這份報告是我偽造的。”

“我懷疑有什麽用啊?又不會辨別真偽。”阿次把報告書推給他,轉身往外走。

“你幹嘛去?”

“去吃飯。他不想讓我知道,我就不知道。”阿次沒回頭,只是擡手沖他擺了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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